第80章

她始终被囚困在混乱颠倒的梦境中, 满手冰凉黏腻的液体,屡次被绊倒的双脚。

背后不可知、不可战胜的怪物越靠越近, 身前深不见底的悬崖上横斜出嶙峋的青松。

早知是梦,于是她毫不犹豫地跳下悬崖,在剧烈的坠空感中苏醒,却看到了正在不远处盯着她的一双眼睛。

一而再再而三。

急促的军鼓响起,甘悯轻而易举地推开锁住自己身体的那双手,咬着牙回头去看褚归云。

他有点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漆黑的眸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一点点被摔碎。

究竟是哪里不够,究竟是哪里做得不对?

“褚归云,我是个从来就没有安心过的人,我不能向你承诺自己现今给不了的东西。”甘悯拎起那条除了金球外毫无雕饰的手链, “这个, 我暂代你保管。”

她能做的只有这些。

那双灰败的眼睛被最后一句话擦亮, 褚归云忽地笑了:“我明白了。”

那一对子母蛊,毒的是他, 安的也是他的心。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两人一同踱出营帐之时已经恢复了白日时相看两厌的状态。

密密麻麻如同坟包的营帐内寂静无声,声势浩荡的军鼓在空荡荡的夜空中飘扬, 像是什么不好的预兆。

甘悯微微眯起眼睛, 一个荒谬的猜想在脑中闪过。

“闻军鼓不出,今夜, 你猜猜谁要做那个俘虏?”

褚归云的唇角挂着一丝凉薄的笑,利风自头顶处传来,不过褚归云的动作比他更快。

一声短促的痛呼后便是半怒半惊的叫骂:“你们这些病弱鬼莫不是忘了规矩!做俘虏可是能跟着我们吃香的喝辣的, 和你们的头儿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他说什么?”褚归云面若寒霜,浑身上下都显出极为不爽的戾气。

甘悯微微拧眉,附在褚归云耳侧一句句复述, 眼睛却看着一个又一个安安静静从帐子里走出来的人。

这种诡异的朝圣似的画面看得她毛骨悚然,她垂头看向那痛得龇牙咧嘴的北疆人,一口流利的胡语让那人都愣了下:“你们的主将没告诉你们今天来了其他人?”

这种情况无异于狼人自爆,振臂高呼——

牺牲几个卒子就能把朔关马上就要稳定下来的局势搅成一滩浑水,人心不定,还有什么仗是好打的?

褚归云冷着脸一脚踹在那人的脚弯处,此时正在二人面前面若神游的士兵僵硬地挪开视线。

完蛋了,怎么会是定王殿下。

砰。砰砰。

几个被捆成粽子的人被丢到地上,双眼被蒙住后仍旧不死心似的在地上疯狂扭动。

“你们这群软脚羊靠着爷爷们拿了这么多的赏赐,如今翻脸不认人,不怕我们俟斤大人把你们打回南边去吗?!”

“还不快堵上这群蛮子的臭嘴!”立在褚知川身侧的将领一张脸憋得通红,怒气冲天地对着惶恐立在两侧的士兵骂道,“如此放任这些粗鄙之人对两位殿下不敬,你们的脑袋在脖子上带的还是太久了。”

这人才被提拔为副将不久,姓扈,名文石。

没有人动。

粮草要到的消息早已在定王一行人到后传遍整个军营,地上几个北疆人里唯一一个动弹不得也没有开口叫骂的人是被定王的手下拖进来的。

四肢诡异曲折的弧度是最为原始残忍的暴力象征。

扈文石面上无光,带着怨恨责怪的眼神甚至落到了褚归云身上,冷不丁察觉到一双眼睛在看自己。

他有些恼怒地抬眼去寻那道视线的主人,看到面无表情的定王……身后目若深潭的甘悯。

甘悯注意到他的眼神,露出一个略带困惑的微笑。

在场能听懂北疆话的人不多,她刚巧就是其中一个,只是这些人或许不知道而已。

她若有所思地看向沉默不言盯着自己瞅的褚知川,又看了一眼身前好似在看热闹的褚归云。

他们今晚是不是该被褚知川的话给蒙住,或者索性在营地中睡得和猪一样才对。

“守营的人还没到?”黄拘实在是忍无可忍,毛笔似的大眉毛竖起来,“今日来得倒是个好时候,专来做守营兵。”

扈文石的面色一僵,褚知川凉凉地看了气得头发都快爆开的黄拘,莫名笑了下:“扈将军,军中调度皆由你全权负责,今日守营的人,在哪呢?”

甘悯心中咯噔一下,琢磨过他这话的意思后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她猜军中大概是没有这个岗的,反正都串通好了,这个营地还有什么好守的,不如盖上铺盖睡大觉来得舒服。

“军鼓已响竟也能酣然大睡,诸位将士实在是太过辛苦,闵某钦佩。”甘悯拱手对着一圈睡眼惺忪连盔甲都穿得乱七八糟的人表以崇高敬意,“那个,击鼓的小兄弟是哪个?”

“是老子!”

方才骂得最厉害的那个北疆人一个弹跳差点滚到甘悯脚前,又被褚归云一脚蹬在心口踹回去。

“是老子!你们这群南羊还想着带援军来,嗬,这就是你们未来的国君,你们镇守边关的大英雄。”

感知到甘悯在他开口的瞬间看向他的眼神,他伏在地上呕出一口血,唇角却带着笑。

有人能听懂就好,不白费他在在这儿骂了半天。

“你们都是死的不成?”扈文石一时间怒不可遏,直接越过褚知川拿了塞布就要堵上那人的嘴。

“扈文石,你今天不想办法把爷爷弄回去,明天佚今大人就能踏平朔关吧你碎尸万段,把你做的那些事唔唔——”

扈文石按着一个法子堵住另外几个人的嘴,细长的脸上挂着浓重的悲伤。

黏腻的眼神如同毒蛇般紧紧盯着甘悯,扈文石极为哀痛地回道:“是。营内最后一个通事在前日的战役中已经,已经……”

真是千刀万剐都不够的罪孽。

甘悯看着他状似羞愧地低下头,嘴角微抽,目光投向扈文石的顶头上司褚知川,却发现他似乎是在看褚归云。

只是一眼,她竟奇异地明白了褚知川这一眼背后的意思:你要来,你来管。

“渡远,你说今日守营之疏漏,应当治谁的罪啊?”褚知川语气中带着一点考校的意味。

唉。

甘悯生出一种案底被翻出来在大众面前朗读的羞愧感,也懒得再回应那北疆人充斥着“快拆穿我”的眼神。

“初来乍到,三哥治军有方,渡远怎敢胡言?”褚归云羞愧地把皮球踢回去,那点羞愧配上“治军有方”四个字,地上的几个人都不再蛄蛹了。

一国戍边的军队带成这个鬼样子,尤其还是自己的敌对方,他们都惊呆了。

褚知川明显愣了下,脸色在刹那间变得奇差无比。

褚归云是要他自己认下治军不严的罪,自己开口把治军权放出去。

褚归云很是忧愁的看向侧后方已经无话可说的甘悯,抬手拍了拍黄拘的肩膀:“谁能知道北疆人今日究竟还会不会再来敲一次军鼓。走,领人去守营。”

按理说,但凡是兵都要好好争取。如今朔关内的精锐部队在内部党争下混乱的军令中几近死绝,士气颓然不说,投敌的心态却是万万不能有的。

甘悯暗暗叹了口气。

援军来得再晚一点,大雍可以改名叫南雍了。

“三哥治下无方,此人全权交由你处置。”褚知川闭了闭眼。

扈文石是从东侧硬生生被塞进来的郑氏心腹之一,他从前用计杀了那三个人兴许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

郑氏要反,要被清算,人不能死在他手里。他还有张家还有血脉相连才立下护驾之功的母后可以依靠,褚归云什么都没有。

母后会恨他,却绝不会放弃他。他是她唯一的儿子。

扈文石一懵,惊愕地看向站在阶上的太子,左右摆头后终于反应过来如今是个什么局势,双膝着地声泪俱下:“殿下,朔关的军帐如今已然空了大半,老臣今日疏忽……”

“黄拘。”褚归云抬手,“搭行刑台,这几个人押入军牢。”

褚归云静静地看着被黄拘麻利堵上嘴的扈文石,周遭静谧无声,既没有人为此欣喜,也没有人为之伸冤。

“不是没有通事?正巧,我们带了一位。”

褚知川猛地看向神情淡淡甚至带着讥嘲的褚归云,只见得甘悯背后灵似的从褚归云身后完全飘出来。

“略通,略通……”甘悯腼腆地笑了笑,顶着一群人狐疑的眼神走向那个面容已经沉静下来的北疆人,抽掉他嘴中的塞布,用北疆话问道,“听起来你和你们佚斤大人很熟悉啊,你是他什么人?”

那人用看鬼似的眼神看着她,反倒不说话了。

“你身上挂的蓝宝和玛瑙我曾经在一个人身上见过。”甘悯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圈,“你的佚斤大人究竟是想遂你的愿放你好好地玩一场,还是想趁这个机会把你按死在朔关?”

“呸,分明是你们这群南羊毫无骨气,今日欺诈于尔等。如今还想挑拨离间我和他之间的关系。”

甘悯没理会他的怒气,若有所思:“那个词怎么说来着?阙……特秦?”在北疆语中是兄长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我犯了一个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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