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你看这些做什么?”

少年的话听着怪怪的, 像极了质问。

沈芃芃懒得看他。

虽说这婚嫁之事是王婵自愿的,可此人的势力与心机都让她觉得厌烦。

可...

“也不知云州冰人中,哪位最有名气, 你可否替我搜集一些适龄良家子弟的画像和生辰贴?要那种...年长一些的。”

李知聿冷笑:“我为何要帮你?”

“你不该帮我吗?”沈芃芃瞪大眼睛。他可是要讨好她的!

李知聿脸色一僵, 目光在她理直气壮的脸上停留许久。

她可知自己在说什么话。

他好歹还是她名义上的夫君。

李知聿本不想理此事的,毕竟她一贯好美色,他早知道的。

可他不能让她坏了他的计划。

李知聿在她对面坐下, 扫了眼桌上的画像,语调拖长:“还要年长的?”

沈芃芃没注意到他的不对劲, 一边低头看画, 一边小鸡啄米似的点头道:“没错没错。”

过了好一会儿, 少年冷冽的声音传来。

“可还记得我当初是怎么与你说的?

假夫妻之事,事成之后我会付你一笔银子。届时你再考虑婚嫁之事,如今还是专心扮好我的夫人。”

“我知道啊。”

“既然知道,为何在相看郎君?”

沈芃芃动作一顿, 抬头望向他。

这话说得更是古怪极了。

“谁说我要相看了?”沈芃芃解释道:“我这是给旁人准备的。”

李知聿随手将画像一扔, 脸色依旧沉冷,语气比方才还要硬, “我竟不知你在此地又有了旁的知己。”

沈芃芃瞪他一眼, “你当然不知道。”

沈芃芃才不和他解释呢。若是他知道了,说不定又让她别瞎掺和这件事呢。

她选好了画像,不顾他臭烘烘的脸色,急急忙忙地出了府。

到了王府才得知王婵随王夫人出门去了。

这一次是大小姐王娟招待的她。

王娟特意请她去了正厅,二人落座后,婢女给沈芃芃递来一杯茶和糕点。沈芃芃一口气吃了好几块糕点。

“夫人莫要着急,我命人准备了许多糕点,你可以慢慢品尝。”

沈芃芃心里想着事情, 草草将糕点吞进肚子。

王娟推了推那盏茶,目光落在她带来的一沓画轴上,眼中笑意加深了些。

“你可是要找我探讨画技?”

沈芃芃愣了一秒,摇头道:“我是来找阿婵的。”

王娟好奇地抬眸看向她。

沈芃芃把画轴往王娟手里一塞。

“这些都是我搜罗的年轻男子,不仅模样生的好,家世修养也好。”

王娟大致看了几眼,忽然笑了一下,眼中透着几分揶揄:“夫人何时做起了红娘?”

“我也不想的...”沈芃芃叹了口气,“还要麻烦阿娟小姐把这些交给阿婵,让她再想想…”

“想什么?”

“就是关于阿婵的订婚之人…她年纪小不经事,你和夫人可要好好为她把关,这些画像上的男子也让她看看,说不定就有相中的呢。”

王娟听了,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夫人大可不必担忧婵儿的婚事。”

沈芃芃皱着眉头道:“我是怕她被那老头子蒙骗了!”

王娟脸上的笑容散去,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什么老头子?”

“就是阿婵的结婚对象,她喜欢的那个人呀!”

王娟心中一惊。

阿婵与表哥情投意合,又怎会嫁给什么老头子?

可沈芃芃又怎会平白无故地提起这件事?

她这误会是从何而起的?

王娟心中起疑,面上却半分没有显露出来,她对沈芃芃挤出一丝笑:“这个我就替阿婵收下了,还请夫人莫要声张。”

送走沈芃芃后,王娟去了趟父亲所在的院子,却被告知父亲不在。

父亲说过同意阿婵嫁给表哥,对二人相见之事也毫不阻拦。倒是娘亲频频告诫阿婵,莫要轻易与旁人许诺了终生。

“到头来伤的只是自己。”

“你就是不愿我过得好!我做什么你都不满意!”犹记得妹妹哭着对阿娘说了这句话后,阿娘的脸色十分复杂。

莫不是和阿娘有关?

王娟越想越觉得是真的。

沈芃芃一贯和阿娘走得近,或许她从阿娘那里得了什么风声。

王娟想到这儿,脚步调转方向,朝王夫人的院子走去。

“阿娘,表哥来云州了么?”

王夫人执梳的手微微顿住,眉眼间染起一分愁绪。

王娟看得分明,柔声道:“表哥一表人才,定能与阿婵琴瑟和鸣。我就这一个妹妹,她过得好,我也就放心了。”

王夫人并未像往常那般温和,反倒警惕地侧过身去,避开了王娟的视线。

王娟见状心里一沉。

她故意道:“娘,你可知女儿近来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

“既然知道是风言风语,何必在意?”王夫人刺了她一句,背过身去,面向满院花草,专注地修剪起来,一丝眼神都没分给王娟。

王娟绕到她身侧,贴进一步道:“娘,妹妹到底是不是要嫁给表哥?”

四周一片死寂,直到王夫人“咔嚓”一声剪碎了一株斜长的枝条,忽地浑身颤抖起来。

支离破碎的抽泣声陡然响起。

娘亲这般模样,王娟还从未见过,一时间愣在原地。

“我的女儿...娘无用...”

王娟听得心中愈发不安。

自记事起,娘亲永远都是端庄大方的。外祖父尚在时,娘亲是郴州的豪商千金。嫁给父亲后,又被捧在手心,王娟从小便没见过父亲和娘亲急眼。是以娘亲的脾气一直都是从容的,从未如此失态过。

在她的想象中,她与妹妹的婚事应当像爹娘这样,琴瑟和鸣,两情相悦。妹妹和表哥情投意合,爹娘也都支持这门婚事,立了婚约,她乐得顺水推舟。可如今这桩婚事怎么就变了呢!

“娘,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王夫人缩在地上,红着眼道:“你爹他,要将婵儿嫁给陈大人。”

荒谬之感涌上心中。

王娟此刻才意识到不对。

她此前就曾奇怪,为何婚事临近,舅舅舅母却迟迟未来云州。如今想来恐怕是爹爹在暗中阻拦。

饶是她这般温柔娴静的人,都忍不住啐了一口:

“爹他是糊涂了么!陈大人的年纪都比爹大了!这不是把妹妹往火坑里推么!不成,我找他去!” 。

王娟心中的那团冷火燃得更旺,自心口蔓延,烧得她骨头疼。

至亲之人捅的刀子往往最痛。

王娟踱至湖边。

长亭寂寂,暮色苍茫。

湖面波光粼粼,倒映着那道冷隽修长的背影。

少年纹丝不动,天大地大,仿佛只站着他一人。

他转过身,沉静的眉眼上染了几分寒霜。这一幕令原本不安的王娟稍稍镇定了下来。

“孟大人。”

王娟朝他行了个礼。

李知聿淡淡看着她,直截了当道:“更深露重,小姐约在下前来所为何事?”

“孟大人可愿帮我做一件事?”

王娟仍记得自己第一次听到妹妹要嫁给陈大人的消息时,心中有多愤怒。她在父亲院子外等了足足两个时辰,终于见到了父亲。

“父亲为何要将妹妹嫁给陈大人!”

王洛面对她的质问,只说了一句:

“我养了她十五年,难道她不能为我做一件事?”

那张向来慈祥的面孔突然生了鬼魅,对她长牙五爪。

“只这一件事...只要在那一天罢了...”

王娟以往有多爱戴他,如今就有多怨他。

难道他的仕途,就能毁了妹妹的名声和婚事?

王娟咬咬牙,终是做了个决定。

她仰头望向李知聿,坚定地说:

“想必大人一定知道吾妹的婚事在即。我爹爹有他的理由,我也有我的办法。我想让大人帮忙筹谋一番。”

李知聿淡淡扫了她一眼,迅速收回视线,

“为何信我?”

他的目光落在枝头的寒霜上,并未分给她一毫。王娟却不在乎。

“能画出那样风骨的人,绝不是普通的阿谀之辈。”

女郎盈盈一拜,眉目间染上三分坚定:“大人帮我,我亦不会亏待大人。”

李知聿掩在长袖中的指尖微微一动,目光不急不缓地看向眼前沉静的女郎。

“你能给我什么?”

李知聿淡声问。

女郎微微一笑,目光落在他脖颈处。

“恐怕大人并不知道,我幼时擅画,跟着女师傅学过一阵子画面之术,也曾帮她炼制过人皮面具。”

李知聿神色丝毫未变,手指已然紧紧攥住。

“大人的本名不是孟珏吧?”

王娟一步步朝他走来。

霎时间,一名黑衣人从树上跳了下来,直接掐住了王娟的喉咙。

嘎嘣。

王娟几乎不能呼吸,从喉间挤出一丝气声道:“我、我可以帮你...别杀我!”

李知聿眼中闪过一丝戾气。

“宁可错杀一百。”

“我知道太子案....”

话落,四周一片死寂。

作黑衣人打扮的小六子低头看向眼前瑟瑟发抖的女郎,只觉她胆识颇为惊人。

人也聪明。

她捏准了殿下的心思。

果不其然,一贯冷面的殿下哑声道:“放了她。”

小六子动作一撤,正要离开之时,怀里的女郎扶住他的手,几乎躺在了他的胸上。他狠狠皱起了眉,目光复杂地睨了她一眼。

王娟的心神全都放在了李知聿的身上,自然没有在意他的变化。

她一边寻着支撑,一边大口哈气。

眼前这个冷厉的少年,刚刚是真的想要杀她!

王娟胆颤心惊地看着他的脸,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

传闻中的皇太孙风光霁月,最是淡泊受礼。

怎么都不可能是个杀人都不眨眼的心狠之人。

她咬了咬牙,继续道:“...大人,若我妹妹安然无恙,我必定将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您。”

李知聿淡淡看了眼她,应下了:“好。” 。

王娟看着他远走的背影,莫名觉得心底一寒。若刚刚没有说出太子二字,恐怕自己就要死了。

她抚上狂跳不止的胸口,刚刚松了口气,便听到头顶传来一道郁闷的声音:

“喂,你到底还要靠多久啊?”

王娟猛地惊醒,自己竟然缩在男子怀中!

她猛地伸出手,反被捏住。

小六子懒洋洋道:“好了好了,再付你最后一次,就当刚刚弄疼你的道歉咯。”

王娟被他轻轻扶正,还未来得及反应,余光便瞥见一道快得亮人的影子飞了出去。

他走了。

好快。

那一刹那间,她只看到男子那张狐狸脸上露出了一抹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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