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看什么呢?”沈芃芃被他盯得略有些不自然, 整个人抖了一下,拔高音量道。

女郎被他宽大的衣袍笼着,整个人像是瑟缩的鸟儿, 仔细瞧了才能看到那鸟嘴上尖锐的棱角。

李知聿轻哼一声。

鸟儿的爪子, 不可以随意折剪,若想关住它,只需让她心甘情愿钻进金笼子。

他拨弄了一下身侧的汤婆子, 那雪白的汤婆子轻轻一滚,落到了沈芃芃怀中。

望着女郎疑惑的眸子, 李知聿默默抿了抿唇。

他的马车里自然是暖和的。

下人们每每都会备上取暖的御品, 只是他身子硬朗, 在这极冬之日也手脚暖和,不必用这些东西。

赏给她罢了。

“你今日为何出现在这里?”沈芃芃身子终于暖和了,才想起来问他。

李知聿眼波一转,抿唇道:“王娟没和你说么, 太子妃身体抱恙, 今日这宴乃是我替太子妃主持的。”

沈芃芃愣了一下,缓缓地发出一声“哦”。

太子妃, 他娘?

那个小六子口中待他冷漠的女子?

这倒是她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他娘亲的事情。

沈芃芃压下心中那点儿复杂的思绪, 又问:“你们要寻的人,寻到了吗?”

李知聿摇头,“尚未。”

他说完便睨了她一眼。

李韦回京后,自以为他与王家的交易随王洛的死亡沉入湖底,却不料王娟手中掌有他们那日的话柄。

李知聿刚一回京就面见了皇爷爷,将李韦所行之事悉数道出。

可笑的是…

李知聿眼眸微闪。

皇爷爷并未表露出丝毫的惊讶,仿佛早就知晓了此事一般。

“你以为我为何不让你去云州查案,还不是怕你得知真相后, 受不住这个打击?”

皇爷爷的叹息犹在耳畔。

李知聿莫名就悟出了那一瞬的怜惜。

皇爷爷是何等人物,亲儿子、未来的接班人如此草率就死了,他岂会不管不顾?

唯一一个能让他不去追究的原因便是,死者不想让他追究。

李知聿微微攥紧了拳头,手在膝间的娟衣上轻轻一划拉,发出嘶嘶的响声。

沈芃芃好奇地往他这儿一瞥,整个人也靠了过来。

“你冷么?”

一阵淡淡的花香裹着雨泥的气味,毫无章法地闯进他的鼻尖,和她这个人一样。

李知聿默默掀着眼帘,凝视着她的脸。

女郎脸上的细小绒毛清晰可见,衬得她的眼亮得惊人。

整个马车里都蔓延着她身上的气味。

这一念头破土而出,令李知聿的呼吸停了一拍。

许是他的眼神太过刻意,沈芃芃下意识地移开视线,不知怎的竟然朝着底下看去。

李知聿清咳了一声,激得那只毛茸茸的脑袋重新抬起。

女郎的膝盖好巧不巧撞到了他的腿。

趁她不注意,李知聿伸手压在**的衣袍上,变换了个姿势。

“你突然坐那么远做什么?”

沈芃芃狐疑地看了眼他,正要往下看去,手腕忽然被李知聿一把握住。

少年目光灼灼,手心滚烫,活像要把她整个手臂烧热。

现在知道他是不冷了。

“你…”

“你何时从东巷搬出去?”

二人几乎是同一时间开的口。

沈芃芃好奇道:“我为何要搬?”

李知聿:“不搬,你要与那孟珏同住?”

像什么话。

沈芃芃点了点头。

李知聿脸色一顿,扯着嘴角道:“你们倒是熟络。”

说罢,他一把掀开帘子,对外头道:

“去东巷,先将沈小姐送回去。”

外头的小六子微微一怔,心道殿下这语气着实有些古怪。

听着像是和沈姑娘没谈拢,生气了似的。

紧接着帘子落下,小六子只来得及看清那一闪而过的白玉下颌。

车内,李知聿早就收好了情绪。

“三日后,我来接你。”

他一言不发,沈芃芃偏偏就要凑上来。

“接我做什么?”

李知聿盯着她道:“京城沈家有一场春日宴,你在应邀之列。”

沈芃芃当即张大嘴巴,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我在京城无朋无友,也不认识沈家的人,请我做甚?”

李知聿淡淡瞥她一眼,见她肩上宽大的衣袍有滑落之势,姿态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替她拢了拢衣裳,语气透着一股亲昵:

“沈家乃是先皇后的母家,门庭雅望。自先皇后崩,沈家老太君会在先后诞辰那一日举办春日宴,宴请京中大臣及家中女眷。

其座上宾客,多为清流同僚、饱学之士,你去与人结交一二也是好的。不若就和王娟一道去吧。”

沈芃芃不解道:“王姑娘也被邀请了?可是…我去做什么呢?”

她的语气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拒意。

“再者说来…”李知聿盯着她的脸道:“宴席上有你爱吃的。”

好吃的?

那她岂有不去之理?

沈芃芃点了点头。

“那我去。”

马车渐渐停稳,李知聿脸色渐渐舒展开来。

“那日需要用到的衣物饰品,我会差人送到你手上。”

沈芃芃胡乱点了几下头,模样略显敷衍。

“殿下,沈姑娘的宅子到了。”

沈芃芃一听,扯下身上的衣裳往椅子上一搁,迅速掀开车帘。

李知聿还未来得及出言提醒,女郎已经风风火火跳了下去。

“孟珏!”

好巧不巧,孟珏就站在府门前,手中还提着一个鸟笼子。

沈芃芃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大庭广众之下竟道:“呀,这鸟儿真好看呀…”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他听到。

李知聿脸色一沉。

小六子自然也听到了这一句,一颗心也跌入谷底。

完了。

这下他们这些做下人的又该遭罪了!

可下一瞬,只听“啪”地一声,李知聿拉上帘子,冷不丁道:

“还看什么?”

“走了。” 。

马车并未直接驶回东宫,而是去了咸安坊的一间宅院。

此宅位于乃是京中最好的地段,又不失幽静,乃是小六早就挑选好的宅子。可惜那女郎不识货,偏生要挤在小院里。

李知聿翻身下马,径直往里走去。沈老先生被他接到京城,在宅子里住下。

“殿下,沈老先生不在。”沈老先生此前问了沈芃芃的下落,应当是去寻她了。

李知聿遣人去寻,又屏退旁人,孤身一人走向主卧。

那是他给沈芃芃准备的房间。

屋内物件一应俱全,在他看来都还不够多,不够精致。若是可以,就是让她住进东宫也是理所应当的。

她毕竟帮了他…

李知聿看向那被搁在主卧的箱笼。

精致的鸟笼里立着一只活蹦乱跳的小鸟儿。他走上前去,打开笼子将它捏在手心。

良久,他发出一声轻叹。

“可惜了。”

“有了那只新的丑鸟,某人似乎把你给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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