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番外18;赛索斯现代篇(1)

当一个人的潜意识里,执念浓得化不开、沉得落不下时,那股近乎扭曲的意念便会穿透凡俗界限,引来神明的注视。

神明本是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存在,可在邵玦所在的这方世界里,真正的神明早已消失。

唯有他这个特殊的存在,勉强担得起神明的称呼。他是地府之门的钥匙,是生死界限的守门人,不算正统神祇,只能算作一个游走在阴阳两界的“伪神”。

可即便只是伪神,他也可以“注视”人类。

这能力并非他主动掌控,更无法随心所欲地动用,一切皆由执念牵引,不受主观意志左右。

通俗来说,每当夜深人静、邵玦陷入沉睡时,那些世间执念最深的人,他们的人生片段、过往记忆、未说出口的隐秘,都会化作碎片般的梦境,一股脑地涌入他的意识里。

他就像一个被迫观影的看客,被动地看着别人的悲欢离合、爱恨嗔痴,看着那些被执念捆绑的灵魂,在黑暗里挣扎、沉沦、走向歧途。

而这份能力,也并非只有窥探的作用。镇魂卫成立的初衷,本就是维护人间秩序,遏制超自然力量引发的混乱,更要提前防范那些被恶念吞噬、即将走向犯罪深渊的人。

邵玦的梦境注视,恰好成了最精准的预警机制——若是在梦里窥见有人心生歹念、有明确的犯罪趋势,他便会在醒来后第一时间通知相关部门,提前介入进行心理疏导与干预,将罪恶扼杀在萌芽状态;若是梦里的人已经犯下不可挽回的罪孽,留下满手血腥,那等待他们的,便是镇魂卫毫不留情的追捕。

这份能力时常搅乱他的睡眠,让他整夜整夜被别人的痛苦与阴暗包裹,醒来后总是疲惫不堪,眼底带着化不开的倦意。

可邵玦却一直接受良好,甚至觉得这是一件划算的事。不过是牺牲一点睡眠质量,却能提前规避无数犯罪,救下无数原本会被摧毁的家庭,这不仅是守护人间,更是变相地为他和陆止行减轻工作量。

陆止行作为镇魂卫里最锋利的一把刀,行事果决、心思缜密,对一切罪恶零容忍。两人这么多年来,早已形成旁人无法比拟的默契,很多时候无需多言,一个眼神便知晓对方的打算。

邵玦负责窥探预警,陆止行负责出手执行,一静一动,一暗一明,撑起了镇魂卫的大半秩序。

往常入梦,皆是陌生的面孔、陌生的人生,那些浓烈的执念或悲或怨、或恨或悔,都与他毫无干系。可今天,闯入他梦境的灵魂却格外特殊,特殊到让邵玦在惊醒的瞬间,久久没能回过神来。

梦境的主人勉强算是他的老朋友—赛索斯。

那个让镇魂卫头疼多年、代号「路西法」的男人。

赛索斯的身份,一直是镇魂卫悬而未决的谜题。他实力强悍,手段神秘,行事亦正亦邪,游走在规则边缘,早年在神使时他便是镇魂卫重点监控的对象。

即使后来神使倒塌,他跟着邵玦混了个卧底的身份,再加上积极提供信息,以功补过不用唱铁窗泪,恢复了自由身,他也没有脱离镇魂卫的监视。

可无论陆止行动用多少人脉、排查多少线索,都查不到赛索斯成为「路西法」之前的任何轨迹。

他就像是凭空出现在这世间一样,没有过去,没有来历,没有亲人,没有牵绊,仿佛从诞生之初,就是那个冷酷桀骜、让人捉摸不透的「路西法」。

陆止行为了查清他的底细,追查了整整数年,翻遍了所有档案,走访了无数地方,却始终一无所获,每每提起此事,都难掩眉宇间的挫败。邵玦也曾帮着留意,却也毫无头绪。

而现在,这份踏破铁鞋无觅处的答案,竟然以这样荒诞又意外的方式,主动送到了他面前。

邵玦坐在床边,指尖轻轻捏着眉心,神色莫名,说不清是惊讶还是觉得荒谬。这就是所谓的得来全不费工夫吗?费尽心思追查多年的秘密,居然被他一场梦就窥破了。

他几乎能想象到,若是陆止行知道这件事,脸上会是何等精彩的表情。

他那位一向沉稳冷静、从不会被情绪左右的师兄,恐怕都会当场破防,甚至生出几分“大义灭亲”的念头——毕竟自己追查多年毫无进展的秘密,被他睡一觉就轻松知晓,换做谁,心里都难免不平衡。

想到陆止行可能会出现的错愕与郁闷的神情,邵玦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低沉的笑声在安静的休息室里散开,驱散了几分刚从梦境中醒来的沉闷。

他缓了缓心神,抬手拉开休息室的窗帘,窗外的阳光倾泻而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带来一丝暖意。

一夜的窥探与疲惫,似乎都在这片刻的轻松里淡去。他以为,今天会是平静的一天,至少在把赛索斯的秘密告诉陆止行之前,能稍微喘口气。

可这份难得的好心情,在手机铃声骤然响起的瞬间,戛然而止。

来电显示是他的组员,邵玦指尖微顿,接起电话,语气平静无波:“什么事?”

“组长,不好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与慌乱,“「路西法」闯进了一户陌生群众的家里,到现在已经快一天了,始终没有出来!我们不敢轻举妄动,现在该怎么办?”

邵玦的眼皮轻轻跳了一下,心底那点轻松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赛索斯刚在他的梦境里展露过往,现实里就做出这般反常的举动,实在太过蹊跷。

他沉默一瞬,语气沉稳地吩咐道:“把那户人家的详细资料和具体地址发给我,你们先按兵不动,不要贸然靠近,更不要打草惊蛇。赛索斯现在处于镇魂卫的严格监管期,他心里清楚规矩,就算有什么打算,也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地张狂行事。”

“是!”组员听到他的指令,慌乱的心稍稍安定,立刻应声。

挂了通话,邵玦轻轻捏了捏眉心,一阵细密的头疼缓缓蔓延开来。前一夜通宵处理工作,本就疲惫不堪,又被赛索斯的梦境搅得睡眠不足,此刻神经一紧绷,通宵的后遗症便彻底爆发出来,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带着钝重的痛感。

他没有多耽搁,强撑着头疼起身,等待资料传送。不过片刻,手机便震动了一下,那户人家的资料与详细地址,已经悉数传了过来。

邵玦点开文件,快速浏览着。

这是魔都六环外翡翠岛小区的一户普通三口之家,家境平平,父母皆是寻常上班族,还有一个正在上学的儿子,一家三口和睦安稳,和魔都成千上万的普通家庭没有任何区别,丢在人群里,瞬间就会被淹没,毫无特殊之处。

可邵玦的视线,却在看到女主人资料与照片的那一刻,猛地凝固了。

照片里的女人,应该是东北战区的混血儿,背景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油菜花田,明黄的花朵开得热烈灿烂,漫山遍野都是耀眼的色彩。

女人穿着一身浅色的碎花长裙,站在花田中央,青涩地摆着姿势,神态带着几分未脱市井的拘谨,手脚都有些不知该往哪里放的扭捏。

即便神态拘谨,却依旧难掩那份惊艳的美貌。她的五官精致立体,混血的轮廓让她多了几分异域风情,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花田里,竟让漫山遍野明黄耀眼的油菜花,都瞬间失了色彩。当真称得上一句人比花娇。

邵玦盯着照片看了许久,目光缓缓下移,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挡住了女人的上半张脸,只露出下半张脸颊与嘴唇。

下一秒,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如出一辙的脸型,线条流畅又利落,轻抿的薄唇,唇形弧度、嘴角的轮廓,和赛索斯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相似度高到让人无法忽视。

无需再多的证据,无需再多的猜测,女主人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

她是赛索斯的母亲。

而这户三口之家的另外两人,那个温和的男人,那个尚在上学的男孩,身份也就不言而喻——是赛索斯的亲生父亲,与他的弟弟。

原来,这就是赛索斯藏了这么多年的过往。

原来,那个无牵无挂、来历成谜的「路西法」,并非凭空而生,他也有血脉至亲,有从未见过的家人,有一段被他深埋心底、连镇魂卫都无从窥探的过去。

邵玦收回手,看着屏幕上那张青涩的照片,神色渐渐变得复杂。他终于明白,昨夜梦境里那些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执念与痛苦,究竟从何而来。

那不是别人的悲欢,是赛索斯藏了半生的意难平。

时间拨回几个小时前,一切的开端,始于一场宿醉。赛索斯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的。

他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周身散落着一地喝空的酒瓶,玻璃碎片凌乱地铺着,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酒精味,刺鼻又呛人。窗外天色微亮,清晨的微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他苍白而桀骜的脸上,却暖不透他眼底的寒意。

今天,是小渔村的忌日。那个承载了他短暂温暖、却又最终化为灰烬的地方。

每年到了这一天,他都会放纵自己,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往年皆是如此,醉倒之后便能昏睡一整天,在混沌里逃避那些撕心裂肺的回忆,逃避那些刻进骨血里的痛苦。

昨晚,他依旧没忍住,一杯接一杯地灌着烈酒,从天黑喝到天亮,直到意识彻底模糊,才沉沉睡去。可今年,似乎连老天都不肯让他安稳逃避。

他只睡了短短两个小时,便猛地从混沌中惊醒,再也没有半分睡意。

宿醉的眩晕感如同潮水般包裹着他,脑袋昏沉发胀,胃里翻江倒海,难受得厉害。可比起身体上的不适,心底那股空落落的疼,才更让他难以忍受。

手底下的产业,自有赵晖帮他打理,无需他费心;曾经筹谋许久的神使,早已宣告失败,成了一场泡影。

如今的他,没了目标,没了执念,没了要做的事,竟闲得发慌,不知道该如何打发这漫长的时间。

赛索斯撑着冰冷的地板,缓缓站起身,身形晃了晃,才稳住重心。他懒得收拾满地狼藉,随手抓过一旁的外套披在身上,简单整理了一下衣着,便推门走了出去。

他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就那样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任由双脚带着自己前行。

宿醉的眩晕还未散去,周围的景物在眼前微微晃动,他却毫不在意,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傀儡,在街头巷尾游荡。

不知不觉间,他竟走到了一个偏僻的小区门口。

这里是魔都六环之外,远离繁华城区,地段偏僻,设施老旧,楼房外墙斑驳,透着一股岁月的沧桑,与市中心的高楼大厦截然不同,安静得有些冷清。

赛索斯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小区门口的牌子——翡翠岛小区。这名字,莫名地有些耳熟。

他皱着眉,在眩晕与混乱的思绪里,费力地回想了许久,一段被他刻意尘封、压在心底最深处的记忆,终于缓缓浮了上来。

这里,好像是他亲生父母住的地方。

六年前,他意外恢复所有记忆的时候,第一时间便让赵晖动用所有力量,去寻找这对他从未真正拥有过的亲生父母的下落。

赵晖办事利落,不过短短几天,就把两人的住址、近况、生活轨迹,悉数查得一清二楚,送到了他的面前。

可当时,他只是冷冷地扫了一眼那份资料,看着上面陌生的名字、陌生的面孔、陌生的生活,便随手丢到了一边,再也没有过问过。

找到又如何?

他们早已有了新的孩子,过着安稳幸福的生活,他这个被抛弃的儿子,不过是他们人生里,一段不值一提的过往,一个早已被抹去的痕迹。

这么多年,他从未踏足这里,从未想过要见他们一面,甚至刻意避开所有与他们相关的信息。

他以为,自己早就不在乎了,早就把这对所谓的父母,抛到了九霄云外。

可此刻,站在这个小区门口,那些被压抑的情绪,那些尘封的怨恨与不甘,却在宿醉的脆弱里,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

赛索斯掏出智能机,指尖悬在屏幕上,想给赵晖发个消息,确认一下他们是否还住在这里。可消息还没来得及编辑,他便缓缓收起了手机。

不用问了。

因为下一秒,三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就从小区里缓缓走了出来,与他擦肩而过。

是一家三口。

男人穿着简单的休闲装,面容温和,抬手自然地搭在身边男孩的肩膀上,低头说着什么,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眼神里满是宠溺。男孩看起来不过十几岁,朝气蓬勃,笑着回应父亲的话,眉眼间带着少年独有的鲜活。

而走在两人身边的女人,正是资料里的那个女人,他的亲生母亲。

她依旧温柔,依旧美丽,眉眼间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温婉,静静地看着身边的丈夫与儿子,眼底是化不开的幸福。

赛索斯的呼吸,在这一刻猛地一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男人,盯着那双搭在男孩肩上的手,一段早已模糊的记忆,瞬间清晰无比地浮现在眼前。

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双手,曾经在家中翻箱倒柜,疯狂地寻找着各种证件,对他的哭泣、他的挽留、他的哀求,充耳不闻。

最后,那双冰冷的手,毫不犹豫地狠狠推开了他,转身决绝地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那是他童年里,最黑暗、最绝望的一幕。

他一直以为,那双眼睛是冷漠的,那双手是冰冷的,那个男人,天生就不懂何为温柔,何为疼爱。

可直到今天,他才亲眼看到。原来那双会毫不犹豫推开他、弃他于不顾的手,也可以如此轻柔。

原来那个对他冷酷无情的男人,也可以笑得如此温柔;原来他们并非不懂如何爱人,只是所有的温柔与疼爱,都给了另外一个孩子,从来都不属于他。

嫉妒、怨恨、不甘、痛苦……无数复杂的情绪,在心底疯狂地交织、缠绕,如同毒蛇般死死缠住他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

鬼使神差地,赛索斯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今天是周末,大人不用上班,孩子不用上学,一家三口打算在家度过悠闲的一天。

赛索斯收敛了所有气息,化作一道不起眼的黑影,悄无声息地跟在他们身后,跟着他们走进居民楼,跟着他们打开家门,跟着他们,走进了那个他从未拥有过的、温暖的家。

他就那样隐匿在黑影里,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待了快整整一天。

从清晨到日暮,从阳光正好到日头偏西,他缩在阴影里,像一个自虐的旁观者,眼睁睁地看着眼前这一家三口的有爱互动,一遍又一遍地凌迟着自己的心。

男人会耐心地陪着男孩写作业,会温柔地帮妻子打下手做饭;女人会笑着叮嘱父子俩注意保暖,会把最好的菜夹到两人碗里;男孩会撒娇,会打闹,会肆无忌惮地享受着父母全部的疼爱。

屋子里充满了欢声笑语,烟火气十足,是他穷尽一生,都未曾体验过的温暖。

赛索斯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一切,心底残存着最后一丝偏执的侥幸。他疯狂地企图找到一丝破绽,企图找到这对父母,对身边这个儿子有任何不好的地方,企图证明他们并非完美的父母,企图给自己多年的怨恨,找到一个合理的借口。

可一天下来,他输得一败涂地。

他们对儿子呵护备至,疼爱有加,是世间最普通、也最幸福的一家三口。

他们给这个男孩取名叫俞天扬,给予他完整的家庭,完整的父爱母爱,给予他一个安稳快乐的人生。

而他呢?他连拥有一个他们亲自取的名字,都是一种奢望。

他是被抛弃的那个,是多余的那个,是从未被期待过的那个。

日头渐渐西斜,金色的余晖透过窗户照进屋里,给温馨的画面镀上了一层暖光。可这暖意,却丝毫落不到黑影里的赛索斯身上。

这是他的异能决定的,如果当真触碰到这抹暖意,他就会被彻底锁在黑影空间内,直到这里再一次被黑影笼罩。

如果在是战斗中,他被阳光碰到,他就输了。

或许他命运如此,活该落个这样的境地。

他再也撑不下去了。那些执念,那些痛苦,那些不甘,在亲眼目睹了这一切之后,彻底击溃了他最后的防线。

赛索斯如同逃兵一般,猛地从黑影里挣脱出来,仓皇地转身,头也不回地逃离了这个充满温暖与幸福的家,逃离了这个让他遍体鳞伤的地方。

他不敢回头,哪怕一眼都不敢。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控制不住心底的恶念,毁掉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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