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伤痕

上了车, 沈闻随口报出个地点,司机很快调转车头朝向二区城区出发。

车内开了足够的暖气,二区也很明显没有三区这么乱, 沈闻靠在窗边侧眸看了眼后方, 确认没车跟着, 这才后知后觉感受到左肩上的疼痛。

大概是刚才衣服换得太急,伤口又崩开了。

而前面司机看上去也是个老实人, 一边开车,还十分负责地特意注意了眼车后排乘客的情况。

“小伙子, 你是不是有点不舒服?要不要送你到沁和府附近的医院,两边隔得很近的,多走十分钟而已。”

沁和府, 沈闻名下有一套房产就在这里面。当年为了后续任务方便, 其实五个区内很多地方傅谨松都帮沈闻购置过房产。

当然,不仅房产,还有一些小店面,当时也被当做预付工资一并转到沈闻名下。

虽然他平时根本用不着也没空打理就是了。

司机提议完, 又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沈闻,俩人对视刹那, 沈闻并没有从对方脸上看出任何异常。

应该就是个普通网约车司机。

“不用了, 谢谢,只是有点感冒。”沈闻轻摇头, 拒绝了对方的好意。

不过后背和左肩真有点疼了, 沈闻往后靠了靠身体, 尽量找到一个舒适的角度靠在右边座位。

“哎行,现在天气降温降得厉害,出门还是要注意保暖。”

司机闻言又絮絮叨叨讲了几句, 加上夜里车少汽车运行得足够平稳,沈闻听着,竟开始有点昏昏欲睡起来。

身后,顾承厌一直没追来。

他不确定刚才阳台上看到那人是不是顾承厌,可能是,也可能只是自己多心。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顾承厌也的确没有要现在抓自己回去的意思。

那自己只管先回一区就好。

车内发动机的声音如白噪音般,在耳边轻响惹人困倦。

不过沈闻最终还是没能成功睡着,一是不放心睡下,第二个,便是因为后视镜突然出现的一盏远光灯。

白光像幽灵般一下便在外后视镜中闪现,接着眼看就离俩人所在的位置越来越近。沈闻右眼皮轻轻一跳,立马坐直身,但还没来得及提醒司机,背后那辆外表全黑的车已经一下追尾上来,两车相撞瞬间整个高架桥似乎都被寂静中的巨响震得重重一颤!

“什、什么情况……追尾了?小伙子你没事吧?”

前面的司机显然被吓了一跳。

万幸后面那辆车并不是奔着俩人的命来,车尾追得实际不算严重,沈闻坐后排也没感受到太大冲击,刚才那个情况,如果真下死手,前面的白车很可能直接被撞下高架。

但目前的情况貌似也不容乐观。

外后视镜中,那辆不知从哪里突然出现的黑车在撞上来后先是有瞬间停滞,紧接着,没过几分钟,两边车门都同时有了动静。

沈闻:“你相信我不是坏人吗?”

“啊?什么意思?”对方仍一脸茫然。

然而此刻沈闻已然当机立断下了车,一把拉开驾驶座车门:“麻烦车借我开一下,到时候我全额赔您。”

“啊?啊?行吧?”

司机依旧不明所以,但对上对方那双认真的眼睛,忽然间心底也莫名生出一点紧张,赶紧下车到后排。

沈闻原不想带着这个司机一起,很危险,车上多一个人自己就得多忌惮几分,但背后那群人可不一定会在乎俩人的生死。

可大晚上又刚好被堵在这样一座桥上,方圆几里都找不到一个落脚地,把人丢在这种地方,实在不见得就有多安全。

没办法,沈闻只能把人带着,一边观察后面情况,同时叮嘱对方系好安全带抓牢扶手。后排车辆果然有人下了车,隔着一层乱散的白光,第一眼,沈闻便已经认出对方就是上次在铂悦遇到那批人。

又来?

平心而论,沈闻认为自己一个在三区混了五年的普通卧底,身上实在没任何值得对方三番五次来抓人的价值。

可这群人还是又追了过来,沈闻甚至不知道,对方到底怎么知道自己已经来了二区?

不过后一个问题很快就有了答案。

后视镜下看到几人下车后,沈闻立马猛踩油门发动车身,被撞凹一个坑的车尾并没有影响车辆正常发动,而那几人似乎也没想到车辆会突然再次起步,掏枪瞬间,前面的白车已然如同离弦的箭往前冲出数十米!

“后面、他们追上来了……”后排的人紧紧抓着扶手动也不敢动。

背后有枪声响起,夹杂一阵足以划破整片寂静的引擎嗡鸣。身后跟来那辆黑车无论哪项性能都远超日常所用的私家车,因此,眼看白车没往前走多远,身后车辆便已经快速追上,车头好几次差点撞上白车后侧,全凭沈闻及时躲避才让两车只是堪堪擦过。

两边景象飞速后撤,第四次,黑车擦着俩人左后方撞上,本就高速行驶的两车皆是猛然一震!

而沈闻始终将视线定在前方,刺耳摩擦响起刹那,握在手中的方向盘差点因为剧烈的摇晃而握不住,终于,在即将冲下高架桥前一刻,白车猝不及防陡然一停!

可惜还是没能来得及。

他早该想到,对方既然已经知道自己会经过这地方,就必然会提前在前面安排堵守。

黑暗下,好几辆黑色越野就这么拦在路边,丝毫没有放行的意思,更何况车上还有个其他人。

这场逃跑注定以失败告终。

眼看沈闻在路边停下,后面黑车也没再继续追,只是找了个合适的位置横在白车几步开外的地方,与前方越野一前一后,完完全全将人包夹在了中间。

黑车车身看上去就像未受损一般,相比之下,沈闻所在这辆车看上去简直就像马上报废了一般,整个车身简直惨不忍睹。

“这是沁和府三栋二单元2306的钥匙,抱歉,现在转账应该来不及,这套房子就当赔给您了。”

沈闻很快说完,推开车门就下了车。

前后两边也都已经有人带着枪下车,大概是上一次沈闻带给对方的印象过于深刻,这次对面足足来了三车人,还没算上后方又新来的那一辆。

而二区林家那个小少爷林眠,此刻竟然也在这队抓人的队伍里。

这样一来所有疑惑似乎都能说得通了。

夜里实在是冷,路上风又大,刚下车,便能感受到扎堆的冷风往衣服里面灌。沈闻咳嗽两声往周围扫去,大概都知道他已经无处可逃,周围一群人手上拿着枪,却也没有真正端起来。

“又见面了,沈少校。”对面有人冷笑一声主动打招呼。

沈闻闻言望去,刚一开口,冷风又像刀子一样不要钱地往身上灌,刺激着他又闷咳两声:

“咳、咳……确实,又见面了。”

苍白的脸上勾出一抹浅笑,毫不在意般忽略了对方话中的冷意。

左肩上渗出的血大概已经将衣服内部沾湿,黏稠一片很让人不舒服。沈闻轻轻拉高了衣领,面上依旧平静,只是在心底不禁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这几年没机会去安平寺烧香,导致自己身上传说中的运气受损,要不然怎么什么事都能给他遇到。

不过唯一值得庆幸的,对面是一区的组织,没准他们还正好顺路。

而最先上前来的人也正好是那天铂悦见过的熟面孔。

正因为是熟面孔,所以下起手来格外得狠。对方那天被沈闻耍了回去应该被上头找了不小麻烦,手上铁棍半点没收着力,一声闷响后,沈闻只觉小腿一阵剧痛,整个人已然再站不住半跪在地。

“下手看着点,等会儿把这么漂亮的人打坏了可不好交差。”旁边有个声音提醒。

“切。”动手的人冷哼一声,将铁棍随手丢到一边:“那又怎样?一个Alpha,上头又不是要他这张脸!”

“但也不能把人弄死不是?”另一人笑呵呵道。

“S级Alpha哪儿这么容易死?”

俩人话到这里便戛然而止,没有更多的信息再透露出来。沈闻被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从地上拽起身带至车后排,垂着眸,看样子也没打算继续挣扎。

“哟,林小少爷还站在那里干嘛?按照合约上的内容,现在该你履行职责了。”

车门边,刚刚还在笑着让人下手看着点的Alpha往旁边招招手,手中不知何时已经掏出一整支肌肉松弛剂。

林眠站在不远处,闻言不满般蹙了蹙眉,语气中亦带着不悦:“这种事你们自己也能做,干嘛非要让我来?”

“这不是怕林少爷突然反悔不敢干了,只有您自己也动了手,我们才能真正成为一条船上的人不是吗?”对面回复。

越野车后排,沈闻双手已经被麻绳死死反绑在身后,短时间内不可能再挣脱。林眠走上前,他表情看起来似乎有些不乐意,但没办法,周围全都是对方的人,他也完全没办法拒绝。

“这支药对身体有害吗?”林眠又问。

而对面像是突然听到什么好笑的事,“噗呲”一下就笑出了声,然后才回答:

“当然,要是无害我又怎么会让您代劳,不过您放心,只要您不先背叛我们,这件事以及上次那件事顾承厌就永远不会知道,到时候有人问起来,您就直接回答您是被迫的就好。”

“毕竟林家那么大的后台,他们又不能真的把您怎样不是吗?”

不同于麻醉跟镇定剂,肌肉松弛剂这种药注射完人还是能正常活动,正常生活,只是注射期间被注射者浑身上下都用不了太大力,并且长时间注射可能对肌肉造成永久性损伤,导致身体落下后遗症。

按理说能够对一个S级Alpha造成影响的松弛剂市面上并不常见,但这些人就是不知从哪搞到不少。沈闻上车时往后看了眼,后备箱至少还有两箱这种药,粗略估计至少十二支,如果按一支八小时算。

足够让自己九十六小时内失去反抗能力。

也许是害怕途中被人发现,几车人一路都在往偏僻的地方走,偏到连几户人家都见不到那种,走到半夜,甚至直接停到一处废弃的旧工厂边,准备就地休息。

身上被注射了药剂,肩上腿上还都带着伤,以至于沈闻还没等到达旧工厂,身体就已经先撑不住发起高烧。

身上一阵冷一阵热,还伴随令人头疼的眩晕,等车停稳在路边,旁边有人来查看情况时,沈闻已然半昏迷在角落,呼吸轻得几乎感受不到,双眼闭着,额间全是疼出来的冷汗,整个人看上去就像……已经死了一样。

“怎么办徐哥,这人身上居然还带着枪伤,这样下去人恐怕没送回去就要不行了……”

“慌什么?Alpha体质哪儿有那么差?再说现在不是向上面申请立刻支援了吗?”

“好了别吵了,先把人带进去,上头一会儿就派人过来。”

而这些在三区底层粗鄙惯了的人,估计也没想到上头说派来的支援,竟会是一架私人直升机。

旧工厂被拆迁大半,仅剩下一半的空壳建筑,另一半则是一大片还算平整的空地,正好这周围的建筑也少得可怜。

等头顶传来一阵震耳的动静,飓风甚至将周围一片绿植都刮得七零八落,昏暗封尘的工厂内,沈闻正靠坐在铁皮墙边,眼尾因着高烧淡淡泛起层薄红,抬眸,往窗户外瞥去一眼。

那是一架不属于一区任何一个正规组织的直升机,沈闻粗略搜索了一下记忆,的确没有一个组织会用这样的红白相间的配色。

“人、人在这边,我们几个都有轮流看守,不会出事的!”

工厂大门外匆匆传来一阵脚步,还夹着几个人的讨论声。大门内,沈闻此时看上去已经完全失了力气,整个人病殃殃倚靠在角落,视线从窗外收回,又缓缓落向大门。

“沈少校,还请跟我们走一趟。”

为首的医生一开口,沈闻便一下认出对方就是一区的人。

前几次对方派来的人都是二区或三区本地人,以至于沈闻还一度以为金文书判断有误,对面其实并不是一区的组织。

而眼下这情况也容不得沈闻说一个“不”字。周围里里外外全是对方的人,沈闻只能扶着墙,自己从墙边站起身,接着在对方搀扶下缓缓走向直升机。

“先原地休息,等天亮后再出发。直升机目标太大,进入一区后让人准备好车辆接应。”

处理完伤口发炎引起的高烧,时间已经来到凌晨三点,此时距离天亮还有四个小时左右。

周围是一整片被覆盖在黑暗下的荒凉,直升机附近一直有人值守,大概想着一个病成这样的人怎样都不可能逃得掉,留守在直升机内给沈闻看病的随行医生也靠在座位上,抱着手,不一会儿便进入浅眠。

沈闻也的确没想现在跑,但等他睁开眼,眼底清明的亮色也完全不像一个发烧38.1度的病人该有的模样。

可能长得好看真的是件十分具有欺骗性的事情吧。

不约而同地,这些被派来抓他的人似乎都忘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他们抓的人是沈闻,一个从一区到三区短短五年时间,便混到三区最大组织黑鸟高管位置的S级Alpha。

这些人可能不知道,像昨晚这样的情况,沈闻曾经独自应对过没有上百、也有上十次。

四个小时后,纯黑的天空终于开始满满泛起深蓝。

那医生醒来时,沈闻仍蜷缩在后排熟睡,银灰的发丝凌乱散落在脸侧,而那张苍白漂亮的脸上也没了之前那种不正常,烧应该已经退了,医生默默松下口气。

这下能正常拿人交差了。

“走吧,时间紧,先把人带回一区再说。”

而半小时后,废旧工厂外。

天微微亮,地平线边刚浮现一道白线,周围安静得吓人,顾承厌抱手靠在宾利车门边,似乎想抽烟,指尖摩挲着烟盒,却又半天没掏出一支。

周围有风刮到脸上,很冷,冷到他甚至不清楚沈闻在这样一种状态到底该怎么抗到一区。

如果自己之前就在酒吧把人强行带走……

可这样一来,沈闻下一次肯定还是会继续逃。

他不想再看到对方因为自己受伤了。

他明明有能力保护沈闻不受到任何伤害。

视线透过黑框眼镜,缓缓落在工厂大门内某个角落,刚才几人去那边看过,墙壁边还有干涸没多久的血渍,不出意外就是沈闻之前留下的。

“呼……”顾承厌缓缓呼出一口气,最终还是掏出一支烟,点燃。

不远处,藏青带着几个手下,将不远处还没来得及跑远的人尽数抓回,其中好几个人直接死在了路上,而剩下几人中,林眠也在被抓的队伍里。

“老板,人带回来了。”藏青随手将人往地上一丢,便尽职尽责站到一旁。

凌晨日出前的气温最是低冷,林眠被扔到地上时,狠狠打了个哆嗦,两只满是细口的手撑在地面,大半天不敢抬头,只有身体还抖得像在筛糠。

“又是被迫?”顾承厌冷冷开口,指尖的烟灰落在地面,轻薄的就像跪坐前方的Omega。

林眠的身体随着对方的话音又重重一抖,但至少没再低着头了,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缓缓抬起,声音也带着哭腔:“是……是他们逼我的……”

“承厌哥……我不想的,我也很害怕,我……”

“呵。”头顶的人闻言嗤笑一声,眼底是说不清的阴冷,直接开口打断对方继续:“既然林少爷也受了惊吓,那就让藏青先送你回三区去。藏青。”

“是。”在一旁始终保持沉默的Alpha走上前。

顾承厌:“老规矩,剩下的问得出来就问,问不出来,”

“直接杀了就好。”

_

直升机很快启动,按既定轨道返回一区。而启程之后,坐驾驶位旁边的医生突然一摸口袋,语气慌乱:

“备用车钥匙不见了。”

“应该是昨晚不小心掉哪里去了吧,没关系,到时候让他们之间把钥匙多准备一份在车里就行。”后面一个负责看守的Alpha回复。

“……行,我等会儿给他们发消息。”那医生这样说着,回头又看了眼依旧被绑着双手侧身而睡的沈闻:

“话说这样一直绑着他,手腕都该死血了吧?反正这人已经伤成这样,不然就先给他解开?”

蹲坐在一旁小板凳上的Alpha闻言也往沈闻身上看去一眼,确实,沈闻脸色很不好看,甚至给人一种轻轻一碰就碎的错觉,手腕被麻绳死死捆着,底下皮肤上也满是各种青紫淤痕。

然而很快,几人便对自己这种天真烂漫的想法感到了深切的后悔。

Alpha长得实在太具有欺骗性了。

以至于沈闻拿着一把刀柄三下五除二将另外两个Alpha一击击晕的时候,那个beta医生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尖叫就已经先一步卡在了喉咙里。

对面,动手的Alpha微微侧过眸,一双眼睛里净是令人惊心的冷漠,额间一滴细汗滚落,啪嗒,滴在寒光闪烁的刀背。

他的状态看上去依旧不算好,眼角还带着高烧后的薄红,但手上的力道却是实打实的难以撼动,指尖分明在细微发着抖,却足以一击将人毙命。

而此时,外面的天已经完全亮了。

白光照在整个十六楼天台,沈闻猜得没错,这个执着于追捕自己的组织,其实是个见不得光的科研组织。

正因为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科研组织,组织经费有限,他们根本没太多多余的钱去请专业的打手来抓人。

只随便扫一眼,便知道守在底下前来接应的人根本不是沈闻的对手。

“抱歉。”将满脸惊恐的beta打晕在座位,沈闻随手抽出一把枪,扶着门把径直跃下刚停稳的直升机。

底下,一群守在周围的人见势不对,没任何犹豫立马掏出枪!

接下来又免不了一场对战。

好在提前拿到了车钥匙,沈闻没跟几人多耗,找准机会立马冲向天台楼梯口。摆在天台边缘的花盆接二连三被子弹打破,飞溅的泥土碎片甚至贴着沈闻背后擦过,两声枪响,对面应声倒下俩人,而本该被围困在中间束手就擒的人则全然毫发无损来到楼梯口,一脚踹开铁门,下一秒,子弹在门框边打出两道深坑。

沈闻已然转身下楼,在距地面还有六层楼的距离时,径直破开窗户一跃而下。

日光下闪烁白光的碎玻璃“哗啦”落了满地,楼底上来堵人的帮手只来得及看清一抹劲瘦的背影,窗外就只剩一片叫骂。沈闻跨步上车,右手拉起手刹,另一只手已然拨出通讯:

“报告上级联系员,卧底代号‘银’已返回一区,申请联系。”

为了防止追踪,沈闻中途又换了一辆车,才终于抵达最近一所SAN名下的医院。

表面上看,这所医院就是一所普通的医院,规模不大,空气中弥漫的消毒水味也跟其他医院别无二致,然而沈闻就是在靠到床边接受治疗时,控制不住昏倒过去。

再睁眼,已经是十个小时以后。

昏红的夕阳倒映在窗边,天已经马上黑了,架子上输到一半的输液袋还在一滴滴往下滴落透明液体,周围很静,躺在床上的人缓缓起身,只觉得浑身都酸软得厉害,光是坐起身这一个动作便耗费好几分钟才完成。

这里是……

刚醒来整个人还有些发晕,沈闻重新合上眼缓了缓,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回到一区。

一区。

靠在床边的人缓缓呼出一口气,拿起床头的通讯器,上面的消息显示为十个小时前,大概在沈闻发出消息不到十分钟,对面就已经发来信息回复:

【申请已收到,正在安排上级联络……】

过了五分钟,下面又发来另一条消息:

【安排接应人员:裴林】

沈闻将通讯器重新放回床头。

说是安排好了接应人员,不过自己现在已经在SAN管辖地内,那两个接应人员大概率也没那么快来。

但这样也好,沈闻能明显感受到一路逃跑到现在,自己的身体早已撑到极限。

换做五年前,他可能会选择直接回去做汇报,但现在,就今早突然失去意识的刹那,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似乎真的不如从前了。

低烧反反复复,不然也不至于到现在手上还输着液。

还是只能先在这里养几天再说了。

极轻地叹出口气,沈闻活动了两下身体,又将快要输完的输液管重新调整两下位置。

单人顶楼病房,窗外的天不知不觉已然渐渐黑尽,走廊外也没有任何人说话的声音,等输液输得差不多,床上的人自己取了针,披上外套,这才准备出门吃点东西。

“下一个,沈闻。”

开药的护士将回执单递到沈闻手中,顺手将第六天的药也递上前,沈闻提过塑料口袋,这次的药明显比前几天轻不少。

“注意日常饮食清淡,忌辛辣,忌酒,还有注意左手别提重物别过度用力。”

护士是今天新换的,以至于沈闻拿药时又被迫听了一整遍医嘱。当场刷卡付了钱,沈闻拿上药,跟对方道了声谢,便往电梯走。

周末,医院人不少。

电梯门口等了一大堆人,等沈闻好不容易挤电梯上到顶层,才发现病房门外蹲了个人,顶着一头时尚亮眼的绿毛,不知道在门口蹲多久了。

“沈哥!好久不见,想死你了!”见到沈闻,裴林一下便从地上蹭起身,一边拍着腿上根本没沾上多少的灰,朝对方露出一抹微笑。

好几年没见,印象中那个始终沉默寡言的小孩似乎开朗不少,至少在沈闻印象中,对方以前从来不会露出这样的笑容。

“确实很久没见了。”

沈闻回应。

作为接应人员,裴林已经来到一区边缘,按理来说俩人就应该立马动身回总部,然而当沈闻提起这件事,裴林却直接以伤还没好全为理由推拒了。

“小心伤口到时候又感染,再说你才休息几天,傅司令没有规定最后期限,多留两天也没问题。”

裴林原话是这样说的。

刚开始,沈闻只当对方是关心自己,傅谨松也的确没让他现在就得回去,因此沈闻也没再多说什么,又在医院多待了几天。

然而一直等到又过了五六天,对方始终支支吾吾表示俩人应该再等等,即便同为S级Alpha的裴林很清楚对一个S级Alpha来说枪伤根本不需要休息那么久,但对方还是想要再拖,这时候,沈闻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所以你一直在能拖就拖,裴林,你到底在拖延什么?或者说,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一区此时已经完全进入冬季,寒风一吹,外面就突然下起小雪。

病房内,裴林拿着空调遥控器的手还悬停在半空,嘴巴张了张下意识想做出辩解,然而沈闻坐在窗户边等了半天,也还是没能等来他的回答。

一区的冬天总是格外冷,雪一下下来,窗外就没了什么人。

门外走廊也在此刻分外安静,半晌,裴林按下遥控器,将暖气又调高一度,才缓缓开口回答:

“沈哥,对不起,但你也知道我们组织前段时间刚在三区吃过一次大亏。”

“什么意思?”

沈闻原本并没有想太多,更没有将事情联想到三区那方面,但此刻,听到对方道歉以及“三区”这个词,他的心底却难以控制重重一紧。

裴林似乎也在斟酌用词,至少从沈闻这个角度看,对方就是在停止动作思考,握住遥控器的手轻轻摩擦遥控器上一个按键,另一只手,则从始至终放在口袋里。

“你是第一个身份败露还能从黑鸟活着回来的卧底,事实证明,那个人表面上的确对你很上心。”

指尖指甲从一个按键摩擦到另一个按键,裴林想了想,又继续。

沈闻隐约间似乎已经猜到什么,但他实在不敢相信,甚至可以说是完全无法相信,浅灰的眸底难得划过一抹震惊与茫然,然而下一秒,这抹异色便瞬间被涣散所取代。

裴林从口袋掏出一支麻醉,毫无征兆突然便将其完全注入沈闻身体中。

这还是专门从其他区买来的针剂,毕竟沈闻曾经做过针对一区本地“荧光蓝”的抗体训练,一区特产的麻醉对他基本没效果。冰冷的液体从脖颈流向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开始变凉发冷,沈闻控制不住缓缓垂下眸,而裴林还在继续说:

“对不起沈哥,但是傅司令给我的命令我实在没法违抗,我……我不想被针对,也不想死。”

“所以真的对不起,反正那个谁这么想要你,你就当为组织做最后一件事,你的合约不是还有一个命令没完成吗?傅司令说,让你再去陪那个人一次,就当你完成了最后一个命令,你就自由了。”

可是想将自己卖了大可以直说,这样到处找借口,不觉得很可笑吗?

昏迷前最后一秒,沈闻心底闪过这样一个念头。

他似乎想笑一下,嘴角有一瞬间上扬,不知是笑自己还是笑其他什么人。但总之这个笑容还没浮现,便已经先一步消失在麻醉剂的作用下。

作者有话说:等我起床研究一下抽奖系统,以前没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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