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逃避

“咳、咳——”

血还在顺着指尖, 一滴,一滴,滴落厕所隔间的灰瓷砖。

身上的大衣也被染脏, 洁白的马桶边缘挂着几点红色, 沈闻一手撑在厕所隔板处, 整个人半跪地面,想吐, 却又什么都吐不出来。

后颈又开始一阵阵刺痛,不过还好, 腺体恢复效果显著,这种感受尚在可忍受范围。沈闻在隔间跪了会儿,便重新站起身, 过到洗手台边打开水龙头。

“沈哥, 你……”

水龙头“哗哗”的声音盖过了门外的询问,沈闻进门前将大门随手反锁了,江晓余在外面一时间进不来,也不知道该不该进来。

被水渍切割到支离破碎的镜子里是一张毫无波澜的脸, 冷水冲过指尖将血渍一股脑全都冲走。

冷白刺眼的光线下,沈闻垂着眸, 也不知道站在镜子前冲了多久, 久到指尖都在冷水下冻得发白,一只手突然从背后越过, 替他轻手关掉水。

“干爹。”

顾承厌的面容出现在镜子前。

下一秒, 沈闻猝然转身, 已然弹开的蝴蝶刀紧接着便一把贴上对方脖颈。

锋利的刀刃刚贴皮肤就见了血丝,只需再用点力,刀尖轻而易举便能刺破颈动脉沾上底下汩汩流动的鲜血。然而沈闻却在此刻停下手, 指节用力到泛白,刀尖很稳,可无论如何都没能再往下半步。

他想,他应该像捅岳霖一样毫不犹豫下手的。

即使带病状态下力气肯定不如从前,但刚才那刀下去,岳霖只怕不进重症也得在医院待上几天。

就算不要了对方的命,也要让对方在这个地方付出点什么。

心里一个声音说。

可手腕又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扯住了一般,光是保持举刀这一个动作就好像已经倾尽所有力气。

沈闻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犹豫什么,他看着顾承厌的脸,冷冽的目光中渐渐攀上一股颓然。刀柄深深扣进手心外翻的伤口,好像还有汗,滑至手心,针扎一样刺痛。

而顾承厌则始终站在原地,任由刀尖贴着自己,视线静静落在沈闻身上,没躲,也没退,甚至往前一小步。

“如果这样会让干爹感觉好受点,我没关系。”

他这样说,轻轻反扣住对方渐渐发颤的手,沿着自己的脖颈一路往下,经过领口、锁骨,最后血淋淋停在心脏。

算了。

沈闻第一反应便是逃,又一次在顾承厌面前清醒地选择了逃避。

下不去手就下不去吧。

被攥住的右手陡然收回,刀身下一秒便从手心飞出“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镜子前沈闻别过脸,明明标记已经淡去不少,甚至可以说已经完全不能影响大脑的判断,可他还是在对上对方眼眸瞬间,看见眼前冷白调的灯逐渐与暖黄的光影闪回在一块儿。

果然,岳霖的话似乎也不完全错。

他就是这样……

“先出去吧。”

温暖结实的怀抱瞬间打断思绪。

像是不想继续看到对方眼底的烦躁与沉寂,顾承厌上前一把抱住面前人瘦削的肩,不等沈闻回复,立刻便领着人往门外走:

“没事了,先出去把伤口包扎一下,听话。”

-

由于提前了近一半的时间出来,出来前又补一支强效抑制剂,顾承厌在出门时身上已经发起低烧,浑身上下被轻碰一下都仿佛刀割凌迟。

但即便如此,这人还是戴着个项圈模样黑色颈环跟着沈闻一起上了三十二层,坐在沙发边监督江晓余替沈闻处理好手心伤口,又喊孙姨热来一盘饭菜,等沈闻吃完才回房间休息。

“你可以先去休息的。”

胃口不好,沈闻吃饭也吃得很慢。清蒸鱼一小口一小口往嘴里咽,还要把葱和香菜碎都挑干净,吃饭期间一边抬眸看了眼旁边眉头紧锁显然快忍到极限的Alpha,默默道。

“不用,我看着你吃完。”顾承厌回复。

此时不到下午六点,天还没黑,江晓余和孙姨都被送回楼下住处,大平层内只剩他们两个,只怕顾承厌前脚刚离开,后脚沈闻就会将这剩的一半饭菜都倒掉。

“……”

没办法,沈闻只能将进食速度又提快一些。

毕竟他一点也不想考验一个尚处于易感期的S级Alpha的自制力,还是在自己就是那个对应Omega的情况下。

半条清蒸鱼很快便被消灭干净,剩下半碗米饭也见了底,旁边用白纸垫着的还有好几片饭后要吃的药,沈闻放下筷子,刚将视线投落过去,一杯滚烫的开水就已经被推至他面前。

“等水凉了就可以把药吃了,今晚我睡客房,等会儿藏青上来送文件单,让他放桌上就好。”

顾承厌说着从沙发站起身,准备去客房将就一夜:“晚安,记得早点睡。”

大概在晚上七点左右,藏青将顾承厌说的文件送上三十二层。

彼时沈闻正在客厅观看这两天的新闻,视力比一开始恢复不少,此刻已经能看见最下方那排蓝底白面的大字。

新闻上正播报一则一区相关新闻,大概就是在讲最近一区附近多起人口失踪案件,并且失踪人口还不只是普通底层人民,下到贫民区居民,上到某家族的继承人。

乍一看,连家族内部都有人失踪,那的确算一件值得紧张的大事了。

而藏青将文件送来后也没多做停留,按沈闻的指示,将东西放上茶几,紧接着很快就离开三十二层,也不说这东西能不能让其他人随意翻看。

对于这种明显暗示他翻看的行为,沈闻不做评价,在对方离开三十二层便顺手拿起文件夹打开外壳。

面上第一份,是医院送回的两张体检报告。

一区那个岳姓执行官被伤了肺,不过问题不大,S级Alpha自愈能力不差,而且联盟现在也不可能为了这点事翻脸,岳霖不出所料被捅了就被捅了自己打碎了牙只能自己咽下去。

另一张则是顾承厌的。

易感期信息素紊乱程度较高,溢出率达到69%,强烈建议停止使用高强度药物使用,借助Omega信息素帮助渡过易感期。然而Alpha本人曾注射过特定标志剂,且不愿意借助对应Omega帮助,遂只能放弃方案二改行方案一。

也不清楚对方到底怎么得知自己的想法的。

手里拿着第二张体检报告,沈闻一时间也不知道应该做出什么反应。

毕竟他也早见识过顾承厌骨子里到底是怎样一种人。

而一开始的怀疑也不过基于理性对利润收益最基本的判断。

顾承厌肯定也知道,就算当时他不这样做,最终结局也还是会像现在这样。

电视内的新闻又穿插到广告。

一声乐响,伴随一阵字正腔圆的广告词,沈闻眨了眨眼从思索间回神,将两份体检报告垒好放下又拿起第二份文件——

一份跟一区那边的合作合约。

光从表面简单粗暴的介绍并不能看出双方具体做了什么约定,这应该只是合同中一部分,唯一值得注意的便是文件最后的随行名单,上面不少眼熟的名字,其中就包括沈闻自己的。

吊在最后,按前面一连串首字母排序的名字来看,他这个名字应该是临时加的。

脑海闪过些许对这份名单的隐约猜测,沈闻将文件一合,关了电视便上楼回主卧。

夜里睡不安稳,再加身体本就嗜睡,一墙之隔的客卧顾承厌出门的声音没有半点传到沈闻这边,直到中午十一点,沈闻才艰难从床上醒来,洗漱完毕往客厅走去。

顾承厌已经坐在沙发上,旁边还放着一副没来得及收拾的眼镜。

不得不感叹,S级Alpha的身体素质简直比一般人好太多,昨晚还满眼红血丝的人一觉醒来就已经没了事,曾几何时自己也有这样的恢复能力,可惜五年下来几乎全没了。

沈闻一路顺着对方的视线走进客厅,进去后,才发现蒋文婕及另一个手下也在。

而见到门口之人俩人也没继续停留,收拾起东西,很快便离开客厅。顾承厌也随之站起身,正欲开口,沈闻的声音抢先一步:

“你罚她了?”

“按规矩办事而已。”顾承厌两步上前,将外套往沈闻肩上一披:

“昨晚没睡好?”

“一般。”沈闻明显不想与对方谈这件事,跟着顾承厌走到沙发边,视线落在茶几摊开的文件表面。

不是昨天那份,现在放在茶几上的只是一份普通商业合同,跟二区林家那边的。

“林眠?”

“是,他之前跟RSH那边有点联系,林家想要放人,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放他离开看他还想干嘛。”顾承厌点头回复。

“所以你昨天那份合同,就是跟联盟那边的合作吧?居然重要到让执行官亲自来送,不是说联盟不管,怎么突然又管上了?”

一杯温水被递到手边,正好刚起床喉咙有些不舒服,沈闻没拒绝,习惯性接过便轻抿一口。

“触及他们的利益,自然就不得不管。”顾承厌冷笑一声,看上去似乎对双方合作安排存在挺多不满。

不过沈闻倒是对昨晚见到那份名单没什么意见,甚至可以说颇为满意。算起来,新仇旧恨一起,他跟这个组织还真是渊源深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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