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眼泪

好冷。

浑身上下都仿佛被浸泡进十二月的冰湖, 漫天都是雪一样的白色。

四肢冷到发疼,特别是后颈一片疼得尤为明显,沈闻很努力蜷缩起身体, 试图通过那微薄的体温给自己一点暖意, 然而那根本就没用。

强电流过身体的感觉仿佛还存在于每一寸神经, 与几年前那个燥热的夜晚重叠在一块儿,一阵冷一阵热的, 到最后沈闻都分不清自己身上到底是什么感受,只知道麻木地睁着眼, 望着眼前无边无际的空白。

好累……

不想走了。

蹲下身的人转眼又坐到地面。

耳边是嗡嗡的风声,一道道刮在耳膜听不清也听不懂。

好像已经做完该做的事了吧?

沈闻一边想,随后缓缓合上眼。

但总觉得自己还忘了什么。

心里空落落的。

不是已经完成了该做的事了吗?

可他真的好困啊。

那便再睡一会儿吧。

真的好困……

然而蜷缩在地的人并没能睡得太好, 半梦半醒间, 耳边总是响起一下奇怪的声音,扰得他完全无法睡得安稳。另一边来势汹汹的困倦又仿佛千万只鬼手死死拽住四肢,将躺在虚空中的人不断往下拽,无论如何眼皮也没能睁开。

“沈闻。”

干嘛……

“沈闻?”

干嘛。

“沈闻?”

干嘛!

像是终于被吵得烦了, 浑浑噩噩中的人终于又睁开一点眼睛,千钧般沉重的眼皮掀起一条缝隙, 灰蒙蒙的视网膜上, 不断有形形色色的影子掠过。

“沈闻。”旁边那个声音还在继续。

好不容易等视野清晰一点,灰色的眼眸寻声望去, 却见到一道十分眼熟的人影正坐在自己床边, 用一双看不清情绪的黑眸望着自己, 看那副样貌,好像是……

顾承厌。

顾承厌?

没由来地,沈闻只觉心头突然一阵控制不住的委屈。

看清旁边人的脸, 满腔的难受与酸胀感便犹如开闸洪水猛然倾泻而出,铺天盖地的委屈与烦躁感几乎将他整个人从头吞噬。

想不到任何原因,但就是很想很想哭。积攒好久的情绪仿佛终于又等来一个宣泄口,情绪上头,几乎在委屈感涌入胸腔瞬间,眼泪就已经完全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从眼眶滚落。

“沈闻,你……”别哭啊。

旁边那人脸上闪过一抹惊慌。

然而沈闻此刻根本听不清他说话,等迟钝的思维好不容易反应过来,躺在床上的人早已哭湿了一大片枕头,无声无息的眼泪跟不要钱似的顺着泛红的眼尾一个劲往下掉。而面前的人则满眼不知所措,只能一边抽出纸巾替人擦着眼泪,一边手忙脚乱释放信息素试图将面前情绪激动的人安抚住。

“……别擦了。”

费了好大力气,沈闻才从莫名其妙的情绪中缓过神,像是终于彻底清醒过来般吸了吸鼻子稳下紊乱的呼吸,闭上眼,一边用沙哑的嗓子小声制止对方,同时尝试收了收满眼的泪水。

耳尖早已在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时红成一片,躺床上的人深吸口气,默默别开脸,不再去看坐自己旁边的顾承厌。

“还困吗?”

感受到对方情绪的勉强回转,顾承厌反应过来什么般轻轻一笑,黑眸中的郁气却并没有消散太多。

沈闻皮肤薄,还很白,一点点充血都能在表面留下明显痕迹。顾承厌抽来湿巾给人轻轻擦过脸,又替人调高一点床头,等做完一切,床上的人仍保持原来姿势躺在被褥间不说话,像是没力气动,也像不想动。

“你睡了七天,放心,外面的事都已经处理好了。”

顾承厌端过接来的温水。

沈闻仍躺在床上没说话,心想我当然知道处理好了。如果这点事都处理不好,你早该不知道埋哪个犄角旮旯,骨灰都不剩的那种。

“身上还疼不疼?喝点水?”

沈闻不理人,顾承厌便又自顾自坐到床边,熟练接过话题继续。

即使身体不易留疤,但短时间内皮肤表面的疤痕还是很难淡去。

顾承厌说话时视线顺着沈闻手背一路往上,除了CN手环弄在右手手腕的痕迹,从手臂到下巴,大大小小的伤痕还是很多,最严重的脖颈那处被铁环直接接触的皮肤到现在都还惨不忍睹。

突然觉得把金毕解丢负二层都算下手轻了。

顾承厌眸底暗了一瞬,而另一边,沈闻完全没注意到对方眼底的变化,视线落在窗边映在窗帘上的阳光,又默然感受了一番身体变化,最后摇摇头。

腺体处的信息素紊乱已经随着长时间休息以及标记的安抚慢慢平稳,身体其他地方也不太有感觉,临时标记过后顾承厌每天给的信息素都足够多,因此到现在,沈闻即使身体还很孱弱,主观感受上倒是没多大难受了。

“好,知道了。”顾承厌见状点头。

没多问沈闻其他问题,也没再过多探寻对方刚才为什么流泪,坐床边的人一如几个月前围在病房周围照顾人那样,动作熟练喂人喝下两口温水,又很快派人将江晓余叫来:

“如果没有很累,就等着做完检查,吃点东西再休息。”

一直等晚饭送上楼,前来负责检查的医生退出房间。

顾承厌一口口喂沈闻喝下半碗白粥,还想哄人再多喝几口,沈闻已经先一步别过脸,苍白的脸上神情困倦。

“困了?”

已经醒来快一个小时,撑不住想睡倒也正常。顾承厌无奈将碗放到床头,随即将大灯关上一盏:

“困了就睡吧。”

_

往后两天时间里,沈闻都一直待在病房。

没办法,本就没好全的身体又经过这样一番折腾,就算是正常S级也会扛不住,更何况沈闻早些年身上就已经落过病根。

床是没办法自己下的,双腿软得就像两块橡皮泥,外加大病初愈的人本就嗜睡,即使是白天也有大多数时间是在梦中度过。

因此除了有天天气好顾承厌推人到阳台坐了会儿,其余时间,沈闻基本都躺在床上。

晚饭时间,依旧是煮得软烂的面条加没有啥盐味的鸡汤,连菜也是白水焯的,熟悉的碗筷摆在眼前,沈闻坐在床边,顿时感觉自己还能再输几天营养液。

“不想吃?”

自从身体不好后,顾承厌还是头一次见沈闻这么直白地挑食。

“没胃口。”刚睡醒的脸上带着些恹恹的神情。

好吧。

顾承厌一开始就知道这种少油少盐的食物肯定完全入不了沈闻这类人的眼,沈闻爱吃辣,即使没有辣也好歹要有味儿。不过上一次都能好好吃下来,这次怎么突然就不行了?

“但医生说过你现在不能吃得太油太咸,等你好一点,再带你吃别的,嗯?”

“……”

突然感觉自己就像个被哄着吃饭的小孩,沈闻沉默下来,但灰眸中仍不太明显地写着“不高兴”三个字。

“那不然我让孙姨来再加一点盐?”顾承厌又说。

算了,忍了那么多也不差这一次。

沈闻一边想,又默默拿起一旁的筷子。

结果还没夹过一块青菜,握筷子的手便被旁边的人突然一把覆盖住,顾承厌俯下身,就着沈闻的手直接叼过筷子那端的青菜尝了一口。

确实白味儿到难以下咽。

“给你多加点盐,等一下。”下一秒,顾承厌直接端过装水煮菜的餐盘过到一旁:

“下次有什么想要,可以跟我说,我都会尽量给你。”

沈闻没再回话,只是沉默看着对方将水煮菜带出门又很快带回来,眼底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晚饭后一个半小时,是江晓余给定的腺体后期修复时间。

每天这个时间段,顾承厌哪怕再有事,都会雷打不动出现在沈闻病房中,陪沈闻一起做腺体修复。

后颈被涂抹上一层厚厚的膏状体,每次沈闻都将脑袋埋在对方颈窝,一边汲取信息素,感受腺体处一跳一跳似的阵痛。偶尔疼得狠了,便一口咬到对方肩膀上,然后每到这个时候顾承厌都会将手掌扣在沈闻后脑勺,一边轻手抚摸,等人松开后又替人擦擦额角的细汗。

“还是很疼?”

面前的人轻声询问,随即把手背贴上对方额头,触摸到一片微烫后眉心一蹙:“又烧了。”

疗程一共两期两个周,中间间隔一天。轻微发烧是正常的,但按道理来说越往后,腺体的恢复情况越好,痛感应该越轻微才是。现在已经是第一期疗程的中期,已经过去整整三天,还疼成这样,实在有些不正常了。

顾承厌:“让江晓余来看看?”

沈闻有些脱力,头也有点晕,靠在对方胸前并不是很想开口回应。而顾承厌很明显也没有在征求对方的意见,有关沈闻身体的一切事务,他在几个月前就已经独断专行惯了。

江晓余很快收到消息进来。

自从那天误打误撞撞见俩人“亲热”,后来每次顾承厌在医院这人都会尽量避免出现在沈闻病房,这会儿被喊进门,结果又看见俩人抱在一块儿。

……这很正常。

研究表明O性群体在被标记和身体不适的情况下就是会格外依赖自己的Alpha。

这很正常。

江晓余给自己洗脑,随即面不改色走进病房。

倒是沈闻这会儿也有点不好意思,耳尖泛着点薄红,动手推搡顾承厌两次想让对方放自己下去,然而抱着他的人始终不为所动:

“你站不稳,别摔了。”

“……你才站不稳。”

江晓余站在一旁:我才真是要站不稳了……

S+级别的Alpha威压真的很大啊,即使相处这么久下来,江晓余还是不敢跟顾承厌直接对视。在床边做检查时,眼神也是完全不敢往旁边乱瞟的。

“初步判断应该是身上更早前留的老伤,之前没有得到很好治疗,然后现在总是时不时压迫到神经才导致……”

一边翻看沈闻之前的体检报告,同时又现场做了点检查,最后江晓余得出结论,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的Alpha沉声打断:

“什么叫之前留的老伤?”

在顾承厌上位后一年时间,沈闻就基本没出过三区,别说老伤,平时可能会受伤的事情他都不会派沈闻去做。

而在这之前,他也从来没见过沈闻受过什么重伤,跟着顾衷小打小闹的情况可能会有,但能让一个S级Alpha留下老伤还一直到现在都没好全的情况……

没由来地,沈闻背后那两条细疤陡然浮现在脑海中。

“呃……初步断定的结果就是这样,至于什么老伤……”

那你要去问他本人嘛我怎么知道……

江晓余兢兢业业作答,而顾承厌似乎没在听,视线低垂着像正思索什么。

这两条疤从一开始见到时就已经在沈闻背上,浅浅的,不算宽但有手掌那么长。当时他还以为是什么时候不小心弄到的,也没追问,但一直到前几天,从那宽松的病号服下看到,那两条疤似乎还在。

这么两条痕迹放在一具极不易留旧疤的身体上真是极其显眼,并且顾承厌乍一想来,这两条疤的深浅粗细几乎跟第一次看到相比完全没有变化。

“那有什么解决办法吗?”

眼底暗色转瞬即逝,再开口,顾承厌的语气已经恢复最开始的平静,仿佛刚才突然冷脸的不是他,而伤源的问题也已经翻篇他也全然没有要继续追根的意思。

江晓余感受到周围气氛一松,即使不明原因,整个人还是跟着松一口气:

“继续多加半个疗程,至于其他的,就看后面自己慢慢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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