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这只是冰山一角

闻砚舟赶到陈医生诊所时,已是傍晚。

诊所位于一栋僻静的老式洋房底层,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某种草药香气,混合出一种令人心神不宁的静谧。他推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前台空无一人,只有一盏小灯亮着。一个戴着眼镜、面容清秀的年轻女孩立刻从里间迎了出来,神色焦急。

“闻先生,您可算来了!”她压低声音,语速很快,“陈医生在里面稳住盛先生,但情况很不好。盛先生他……他一直在发抖,不说话,也不让人碰,眼神很吓人,好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反复念叨您的名字。陈医生给他用了微量镇静剂,效果不大。”

闻砚舟的心脏沉甸甸地往下坠。他跟着小林穿过一条铺着深色地毯的走廊,来到最里面一间诊疗室门口。门虚掩着,透出温暖的黄光,却莫名让人觉得压抑。

他轻轻推开门。房间不大,布置得像一间舒适的起居室,沙发、书架、绿植,唯独没有医院常见的冰冷器械。盛遒蜷缩在靠窗的一张单人沙发里,背对着门口,整个人陷在阴影中,只露出一截苍白的后颈和微微颤抖的肩膀。陈医生坐在他对面的一张扶手椅上,正低声说着什么,语气平缓柔和。

听到开门声,陈医生抬起头,看到闻砚舟,似乎松了口气,但眉头依旧紧锁。她朝闻砚舟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进来,又指了指盛遒,做了个“轻点”的手势。

闻砚舟放轻脚步走进去,在离盛遒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他能看到盛遒的侧脸,线条紧绷得像岩石,嘴唇抿得发白,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片浓重的阴影。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臂上,有几道新鲜的、像是自己抓挠出来的红痕。他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极度脆弱又极度危险的气息,仿佛一座内部岩浆奔涌、表面却凝结着冰霜的火山,随时可能彻底爆发或彻底坍塌。

“砚舟……”陈医生用口型无声地念出他的名字,指了指盛遒,又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示意他坐下,试着和盛遒沟通。

闻砚舟喉结滚动了一下,心里五味杂陈。愤怒、恐惧、疲惫、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可悲的心疼,交织在一起。他慢慢走过去,在陈医生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靠得太近。

“盛遒。”他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蜷缩在沙发里的身影,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盛遒没有回头,也没有睁眼,只是那原本细微的颤抖,似乎停顿了一瞬。

“我来了。”闻砚舟又说,目光落在盛遒手臂的红痕上,心里那点坚硬,又软下去一块,“你……感觉怎么样?”

回应他的,是一片死寂。只有盛遒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收紧,攥成了拳头,骨节泛白,手背青筋暴起。

陈医生担忧地看着盛遒,又看向闻砚舟,眼神示意他继续说点什么,安抚性的。

闻砚舟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道歉?解释?保证不再见陆其琛?这些话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而且,他内心深处,对盛遒今日在街头的粗暴和控制,依然残留着惊惧和愤怒。他无法轻易说出违心的安抚。

沉默在蔓延,空气越来越滞重。

就在陈医生准备再次开口介入时,盛遒忽然动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了闻砚舟。

那双眼睛,让闻砚舟的心脏狠狠一缩。里面没有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混乱的黑暗。瞳孔微微扩散,视线涣散,仿佛穿透了闻砚舟,看向了某个更遥远、更可怕的地方。那里面翻涌着痛苦、恐惧、疯狂,还有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

“他碰你了。”盛遒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没有任何语调起伏,只是一个平板的陈述句。

闻砚舟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陆其琛。“没有,他只是……”

“他碰你了。”盛遒打断他,重复了一遍,眼神死死锁着闻砚舟,却又像是没有真正聚焦在他身上,“他的手……碰你了。他的眼睛……看你了。他跟你说话……对你笑……”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却越来越低,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混乱和偏执。

“他想把你带走……像当年对我那样……不,也许更糟……他会对你做更恶心的事……拍照……录像……让你哭……让你求饶……把你弄脏……彻底弄脏……”

“盛遒!”闻砚舟听不下去了,猛地提高声音,试图打断他这可怕的臆想,“你清醒一点!我没有!陆其琛他没有对我做什么!我们今天只是……”

“只是什么?”盛遒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动作太猛,带倒了旁边的边几,上面的水杯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闻砚舟,眼神里的黑暗疯狂地涌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嘶吼、冲撞,即将破笼而出。

“只是喝咖啡?只是聊创作?只是……接受他虚伪的关心和挑拨?!”盛遒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痛楚和暴怒,“闻砚舟,你到底有没有脑子?!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东西?!你知不知道落在他手里会是什么下场?!还是说……”

他往前逼近一步,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带着骇人的压迫感。闻砚舟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脊背抵上冰冷的椅背。

“还是说,”盛遒的声音忽然又低了下去,变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轻柔,他弯下腰,凑近闻砚舟的脸,滚烫的呼吸喷在他皮肤上,眼神里是破碎的、近乎崩溃的哀求,“还是说……你宁可被他那样对待,也不想再留在我身边了?因为我疯了?因为我伤害了你?所以……所以你宁愿选那个恶魔,也不要我了,是不是?”

他的逻辑已经完全混乱,将闻砚舟的正常社交,与他自身最深的恐惧和创伤强行绑定,得出一个最绝望、最偏执的结论。

“不是!盛遒,你听我说……”闻砚舟急得眼圈发红,他想抓住盛遒的手,想让他冷静下来,可盛遒此刻的状态,让他不敢轻易触碰。

“我不听!”盛遒猛地挥开他试图伸过来的手,力度之大,让闻砚舟手臂一阵发麻。他直起身,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双手抱住头,手指深深插进发间,发出痛苦的、压抑的低吼。

“他不配碰你……谁都不配……你是我的……是我的……”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身体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不住颤抖,眼神时而涣散,时而锐利如刀,在闻砚舟和陈医生之间来回扫视,充满了不信任和攻击性。

陈医生见状,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她迅速而悄无声息地绕到盛遒侧后方,手里拿着一支准备好的注射器。

“盛先生,看着我,深呼吸……”陈医生声音沉稳,试图引导。

“滚开!”盛遒却像受惊的野兽,猛地转身,手臂一挥,差点打中陈医生手中的注射器。他眼神凶狠地瞪着陈医生,又猛地看向闻砚舟,那眼神里的痛苦和疯狂几乎要溢出来。

“你们都想害我……都想把她从我身边抢走……不……不行……”他喃喃着,忽然转身,朝着门口跌跌撞撞地冲去!

“盛遒!”闻砚舟惊呼,想追上去。

“别动!”陈医生厉声喝止,同时迅速上前,动作干净利落地在盛遒冲出门的前一秒,将那支镇定剂精准地注射进他的上臂!

盛遒的身体猛地一僵,前冲的力道戛然而止。他缓缓转过身,眼神迷茫地看向闻砚舟,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身体软软地朝地上倒去。

陈医生和小林连忙上前扶住他,将他半拖半抱地安置回沙发上。药效很快发挥作用,盛遒的挣扎和颤抖渐渐平息,呼吸变得沉重绵长,眼睛也慢慢闭上,只是眉头依旧紧锁,仿佛在睡梦中也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房间里一片狼藉,水渍混着玻璃碎片,空气里弥漫着紧张过后令人窒息的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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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砚舟站在原地,看着沙发上昏睡过去、却依旧显得痛苦不安的盛遒,只觉得浑身发冷,四肢百骸都透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将脸埋进膝盖。

陈医生处理好盛遒,又示意小林去收拾地上的狼藉,然后走到闻砚舟身边,蹲下来,声音带着疲惫和严肃。

“闻先生,您看到了,盛先生目前的情况非常非常糟糕。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叠加偏执型人格障碍,在受到强烈刺激——尤其是与陆其琛相关的刺激时,会引发极端的解离和攻击性行为,包括自毁和伤人倾向。今天在街上,后来开车,刚才……都非常危险。普通的镇静剂和谈话治疗,效果已经非常有限了。”

闻砚舟抬起头,眼睛通红,声音沙哑:“那……该怎么办?”

“他需要更系统、更深入,可能也需要一定强制性的住院治疗。”陈医生直言不讳,“在一个完全可控、安全的环境里,进行药物调整和心理干预,直到他的情绪和认知恢复到相对稳定的水平。否则,下一次发作,后果可能不堪设想。对他自己,对您,甚至对周围的人,都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伤害。”

住院治疗……强制性……这几个字像重锤敲在闻砚舟心上。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盛遒会被当做“病人”隔离起来,失去自由,接受各种他可能抗拒的治疗。但陈医生说得对,以盛遒现在的状态,留在家中,就像一个不定时炸弹。

“我……我需要考虑一下。”闻砚舟艰涩地说。这个决定太沉重了。

“我理解。”陈医生点点头,“但时间不多了。陆其琛的出现,就像一个最危险的触发器。盛先生对他的恐惧是根植在创伤记忆深处的,只要陆其琛还在附近,还在试图接近您,盛先生的病情就随时可能被引爆。您自己……也要万分小心。陆其琛那个人,绝不简单。”

闻砚舟心头一凛。陈医生也提醒他小心陆其琛。

“陈医生,”闻砚舟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您知道……盛遒和陆其琛之间,具体发生过什么吗?”

陈医生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

“具体细节,涉及患者的绝对隐私,我不能透露。我只能说,那是一段非常黑暗、非常具有摧毁性的经历。盛先生能走出来,建立今天的事业,已经是个奇迹。但那些创伤并没有消失,只是被压抑了。陆其琛的出现,等于亲手撕开了那些从未愈合的伤疤。而且……”她顿了顿,看向闻砚舟的眼神充满忧虑,“以我对陆其琛那种人的了解,他既然再次出现,并且目标明确地接近您,就绝不会轻易罢手。他的手段,往往比看起来的更加阴险和难以防备。您一定要提高警惕,尽量减少单独外出,特别是……不要再去见陆其琛,任何理由都不要。”

闻砚舟心里沉甸甸的。他今天去见陆其琛,本是想试探,结果却似乎让自己和盛遒都陷入了更危险的境地。

“我明白了,谢谢您,陈医生。”

陈医生又交代了几句关于盛遒醒后可能出现的反应和注意事项,便去处理其他事情了。闻砚舟独自坐在诊疗室外的走廊长椅上,脑子很乱。盛遒的病,陆其琛的威胁,还有他自己未来未知的路,像一团巨大的、找不到线头的乱麻。

不知坐了多久,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他拿出来一看,又是一个陌生号码,但这次,他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接通了电话,但没有先开口。

“闻老师,晚上好。”电话那头传来陆其琛温和依旧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希望没有打扰您休息。下午的事情,我很抱歉,似乎因为我,给您和盛总之间造成了不小的误会和困扰。”

闻砚舟握紧手机,声音冷淡:“陆先生有事吗?”

“是这样,”陆其琛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冷淡,语气依旧从容,“我后来想了想,觉得下午在咖啡馆,有些话可能没有说透,反而让您产生了疑虑。关于盛总,关于……他的一些过去,我或许知道一些不那么为人知的内情。这些事,可能对您理解他现在的状态,甚至保护您自己,会有些帮助。”

闻砚舟的心脏猛地一跳。陆其琛要告诉他盛遒的过去?他想干什么?是真想“帮助”他,还是又一个陷阱?

“我不觉得我们有讨论这个的必要。”闻砚舟直接拒绝。

“闻老师,别急着拒绝。”陆其琛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推心置腹般的诚恳,“我知道您现在可能很混乱,也很警惕我。这很正常。但请您相信,我对您绝无恶意。我只是不希望你受到不必要的伤害。盛遒他……就像一座外表华丽、内里却布满裂缝和毒气的城堡,靠近的人,很容易被那些逸散出来的毒气所伤,甚至……被拖进城堡深处,一同埋葬。”

他的比喻阴森而精准,让闻砚舟后背发凉。

“您到底想说什么?”闻砚舟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想和您再见一面,单独,好好谈一谈。”陆其琛说,“有些事,在电话里说不清楚。我可以给您看一些东西,一些……能证明我所言非虚的东西。时间地点您来定,公开场合也可以,只要确保我们能安静地聊一会儿。看完之后,如果您还是觉得我在危言耸听,或者对我有任何不满,我保证从此不再打扰您。但如果您看了之后,觉得有必要重新审视您和盛总的关系,甚至……需要帮助,我会是您最可靠的朋友。”

他的提议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给予了闻砚舟极大的主动权和控制权。但闻砚舟知道,这很可能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诱饵。陆其琛想让他看什么?所谓的“证据”,会不会是伪造的?或者,是另一种更可怕的陷阱?

“我考虑一下。”闻砚舟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断然拒绝。他想先稳住陆其琛。

“当然,您慢慢考虑。”陆其琛很好说话,“不过,闻老师,容我再多嘴一句。有些真相,虽然残酷,但早点知道,总比一直被蒙在鼓里,最后遍体鳞伤要好。盛遒能给你的,除了伤害和禁锢,还有什么呢?而我能提供的,是真正的尊重、自由,和让您的才华得以充分发挥的安全空间。孰优孰劣,您那么聪明,应该能想明白。”

他又开始了那套离间和拉拢的说辞。

“我还有事,先挂了。”闻砚舟不想再听下去,直接结束了通话。

他靠在冰凉的窗玻璃上,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陆其琛就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从四面八方,缓缓地、耐心地收紧。而他,和那个在药物作用下昏睡、却依旧被噩梦缠绕的盛遒,就像是网中挣扎的飞蛾。

他该怎么办?

答应陆其琛的见面,冒险去探究那可能带来更大痛苦的“真相”?还是彻底切断联系,但可能永远不知道陆其琛究竟握着盛遒怎样的把柄,也不知道他接下来会用什么更阴险的手段?

留在家中,守着这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盛遒,等待不知何时会降临的、来自陆其琛的恶意?

每一个选择,似乎都指向更深的黑暗。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短信,来自刚才那个陌生号码。只有一句话,附带着一张模糊的、似乎是从某个视频中截取的图片。

图片很暗,角度诡异,但依稀能辨认出一个年轻男人的轮廓,被束缚着,表情痛苦而屈辱。虽然看不太清脸,但那身形和隐约的轮廓……闻砚舟的心脏骤然停跳——像极了多年前的、青涩而绝望的盛遒。

短信内容:「这只是冰山一角。想知道全部吗?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时光’咖啡馆。我等你。过时不候。陆其琛。」

闻砚舟盯着那张模糊却极具冲击力的图片,手指冰凉,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瞬间惨白的脸。

陆其琛,终于图穷匕见。他用最直接、最残忍的方式,抛出了诱饵,也亮出了獠牙。

而闻砚舟知道,自己恐怕……没有选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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