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锁是坏的

闻砚舟在冰冷的地板上,不知坐了多久。

直到洗手间的水声停下,门重新打开,盛遒擦着手走出来。他已经换上了干净的病号服,头发微湿,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愈发苍白,眼神也恢复了那种近乎空洞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个在雷雨中用冰冷亲吻和残酷话语撕开伪装的,是另一个人。

他看也没看坐在地上的闻砚舟,径直走到窗边,在沙发上重新坐下,拿起之前那本看到一半的书,翻开,目光落在书页上。仿佛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仿佛闻砚舟不存在。

窗外的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反而愈发狂暴,冲刷着玻璃,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闪电不时照亮天际,映出盛遒沉默如雕塑的侧影。

闻砚舟撑着冰凉的地面,慢慢站了起来。双腿因为久坐和紧张而有些发软。他看了一眼背对着他、专注看书的盛遒,又看了一眼紧闭的病房门。他知道,盛遒说的“隔壁房间”是真的,阿成确实一直为他准备着。他也知道,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盛遒以“安全”为由的“建议”,几乎等同于命令。他走不了。至少,在雨停之前,在盛遒“允许”之前,他走不了。

他默默地走到隔壁的房间。房间不大,布置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床上用品是新的,带着干净的皂角香。空气里有种久未住人的、微尘的味道。他关上门,没有锁——锁是坏的,或者,是被人为处理过的。这并不意外。

他在床边坐下,听着门外隐约传来的、压抑的雨声和雷鸣,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不仅仅是冷,更多是心理上的惊悸和后怕。盛遒刚才的表现,彻底打碎了他对“好转”抱有的那点可怜的幻想。盛遒说得对,那不是治愈,只是更深、更危险的伪装。一个知道自己有病、并且学会了如何更隐蔽地控制自己、同时也更清醒地承受着病痛折磨的盛遒,远比一个纯粹的疯子更可怕。

他躺到床上,用被子将自己紧紧裹住,像一只受惊的蚌,试图用坚硬的外壳保护内里脆弱的柔软。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紧绷,像两股相反的力量撕扯着他。他以为自己会失眠,会在恐惧中睁眼到天亮。但或许是今天经历了太多情绪波动,或许是窗外的雨声带着某种催眠般的白噪音效果,在辗转反侧许久之后,他竟然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睡眠并不安稳,依旧是混乱的梦境。梦里有冰冷的吻,有盛遒那双深不见底、平静到骇人的眼睛,有陆其琛温和却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还有那些模糊不清、却充满屈辱感的视频画面……他在梦里挣扎,奔跑,却总是被无形的力量拖回原地。

不知睡了多久,他在一阵窒息般的憋闷感中惊醒。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门缝底下透出外面走廊一点点微弱的光。雨似乎小了些,但依然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户。他猛地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渗出冷汗。刚才的梦里,他好像被人扼住了喉咙……

等等。

不是梦。

他感觉到,床边有人。

黑暗中,一个高大沉默的身影,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的床边。没有呼吸声,没有动作,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像一个没有生命的、冰冷的影子,只有一种无形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注视感,如同实质般落在他身上。

闻砚舟的心脏骤然停跳,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他僵在床上,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只能瞪大眼睛,徒劳地想在黑暗中分辨出那身影的轮廓。

是……盛遒?

除了他,不会有别人能在这个时候,无声无息地进入这个房间。

他想开口,想问“谁?”,想问“盛遒?是你吗?”,但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极度的恐惧,像冰冷的海水,将他从头到脚淹没。

黑暗中的影子,似乎动了一下。很轻微,只是头部转动了一个角度,那无形的“注视”变得更加集中,更加……具有穿透力。仿佛能透过黑暗,穿透薄薄的被子,看到他赤裸的、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的身体。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和黑暗中,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闻砚舟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能感觉到冷汗浸湿了后背的睡衣。他不敢动,不敢出声,甚至不敢用力呼吸,生怕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或声响,都会成为触发某种不可预测反应的开关。

就在闻砚舟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无声的恐惧逼疯时,那黑影终于有了进一步的动作。

他没有靠近,没有触碰,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只是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在闻砚舟床边的地板上,坐了下来。背靠着床沿,面对着房门的方向,像一个沉默的守卫,又像一个……安静的囚徒。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宽阔的肩膀线条,在门缝透进的微光中,勾勒出一个沉默而紧绷的轮廓。

闻砚舟僵在床上,脑子一片混乱。盛遒这是……在干什么?守着他?监视他?还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进行着某种无声的、扭曲的“陪伴”和“控制”?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盛遒的存在,即使只是这样沉默地坐在黑暗里,也散发着巨大的、令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和危险气息。他就在那里,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却又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无法穿透的迷雾。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下一秒会做什么,这种未知,比明确的威胁更让人恐惧。

闻砚舟维持着僵硬的姿势,不敢躺下,也不敢有大的动作。他就那样坐着,背靠着床头,眼睛死死盯着黑暗中那个沉默的背影,神经绷紧到极限。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雨声渐渐停歇,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嗒嗒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更久。就在闻砚舟的神经因为长时间紧绷而开始感到麻木和刺痛时,坐在地上的那个身影,终于动了一下。

他缓缓地站起身,动作依旧带着那种药物作用下的轻微迟滞感。他没有回头,没有看闻砚舟,只是沉默地转过身,朝着门口走去。他的脚步很轻,落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走到门边,伸手握住门把手,停顿了一下。就在闻砚舟以为他要开门离开时,他却并没有转动把手,只是那样握着,静静地站了几秒。

黑暗中,闻砚舟似乎听到一声极其轻微、几乎细不可闻的叹息,又或许,只是他的错觉。

然后,盛遒松开了手。他转过身,这一次,他没有再坐回地上,而是朝着闻砚舟的床,走了过来。

闻砚舟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想往后缩,但背后就是床头,退无可退。他想喊,但喉咙依旧发紧。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高大的黑影,在黑暗中,一步步逼近。

盛遒在床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虽然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闻砚舟能感觉到,那目光如有实质,沉甸甸地落在他脸上,身上。

然后,盛遒伸出手,却不是朝着闻砚舟,而是伸向了他身边的床铺。他摸了摸床单,又摸了摸被子,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检查般的细致。然后,他的手停在了闻砚舟身侧的床沿上,离闻砚舟蜷缩起来的腿,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

他的指尖,似乎无意地、又似乎刻意地,轻轻碰触了一下闻砚舟睡衣的布料边缘。冰凉的指尖,隔着薄薄的棉质睡衣,触到闻砚舟腿侧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闻砚舟浑身一僵,呼吸都停滞了。

盛遒的手,就那样停在那里,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也没有收回。只是用指尖,很轻地、若有似无地,贴着那一小块布料下的皮肤。黑暗中,他的呼吸声似乎变得清晰了一些,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压抑的沉重。

这个姿势维持了十几秒。对闻砚舟来说,却像被凌迟般难熬。他不知道盛遒想干什么,这种近乎静止的、充满暗示意味的触碰,比直接的暴力更让他心惊胆战。

终于,盛遒收回了手。他直起身,依旧沉默地看着闻砚舟的方向,看了几秒,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回了门边。这一次,他没有再停留,直接拉开门,走了出去,又轻轻地将门在身后带上。

咔哒一声轻响,门锁落下。

房间里,重新只剩下闻砚舟一个人,和一片死寂的黑暗。

他僵在床上,过了很久,才像是骤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脱力般地瘫软下来,靠在床头,剧烈地喘息,冷汗已经浸透了全身的睡衣。刚才那短短不到十分钟的经历,比任何一场噩梦都更真实,也更恐怖。

盛遒没有伤害他,甚至没有说一句话。他只是用他的存在,用他沉默的注视,用他那种冰冷而充满掌控感的触碰,就轻而易举地,将他拖入了更深的恐惧深渊。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这只是开始。是盛遒在用他自己的方式,重新划定界限,宣示主权,告诉他——即使他看似“平静”,即使他被关在这里“治疗”,他对闻砚舟的掌控,从未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更隐秘、也更令人窒息的方式。

闻砚舟在黑暗中睁大眼睛,泪水无声地滑落。恐惧,绝望,还有一种深深的、无法摆脱的无力感,像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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