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现在,我想要

自那次雨夜对峙和清晨剖白之后,盛遒似乎真的在尝试遵守约定。

他变得更加配合治疗。不再仅仅是机械地吃药、做测试,他开始尝试在陈医生的引导下,去触碰那些他一直以来极力回避的、关于过去的痛苦记忆。

过程显然极其艰难,每次深度的心理干预后,他都像是经历了一场酷刑,脸色惨白,眼神涣散,需要很长时间才能从那种濒临崩溃的状态中缓过来,有时甚至会引发剧烈的生理不适,呕吐,头痛欲裂。但他没有再退缩,也没有再将那些被勾起的黑暗情绪,转嫁到闻砚舟身上。

他对闻砚舟的态度,也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那种刻意营造的、带着距离感的“平静”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小心翼翼、甚至有些笨拙的“讨好”。他会记住闻砚舟随口提过想看的书,下次阿成来的时候让他带来。会在闻砚舟来探视时,努力找些轻松的话题,尽管那些话题往往生硬而乏味。会在闻砚舟皱眉、或者看起来疲惫时,立刻停下话语,眼神里充满不安和关切,甚至会下意识地往后缩一缩,仿佛生怕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成了另一种负担。

他开始学着“放手”。不再过问闻砚舟每天的具体行程,只是在他来的时候,用目光贪婪地、却又克制地确认他的存在;在他走的时候,尽管眼神里全是不舍和隐藏很深的恐慌,却不再出言挽留,只是会轻声说一句“路上小心”,然后默默看着他离开。

他甚至开始允许闻砚舟有更长时间的“自由”。有一次,闻砚舟因为出版社一个紧急会议,连续两天没有去医院。盛遒没有打电话,没有发信息追问,只是从阿成那里得知闻砚舟一切安好。

第三天闻砚舟去的时候,发现盛遒眼下乌青深重,显然是没睡好,精神也有些萎靡,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到闻砚舟时,眼睛亮了一瞬,然后很快又黯淡下去,低声说了句“你来了,没事就好。”

陈医生私下对闻砚舟说,盛遒的进步是“显著”的,至少在认知和行为层面,他正在努力对抗那些病态的思维模式,学习用更健康的方式表达需求和情感。但他的情绪底色依然是“抑郁”和“高焦虑”的,自我价值感极低,对失去的恐惧根深蒂固,治疗的路径依然漫长。

闻砚舟能感觉到盛遒的努力。那些笨拙的讨好,那种强忍不舍的“放手”,那些独自吞咽恐惧和不安的夜晚……点点滴滴,像细小的针,扎在他心里那堵用伤害和恐惧筑起的高墙上,虽然不足以立刻让墙崩塌,却也让墙面出现了细密的、难以忽视的裂痕。

他开始相信,盛遒那些关于“爱”的痛苦剖白,并非全是谎言或操控。至少有一部分,是真实的。一个被心魔和疾病折磨、清醒时对自己深恶痛绝的人,在用他所能理解的、最扭曲也最竭尽全力的方式,去“爱”一个人,去试图留住那束照亮他黑暗生命的光,哪怕那光早已因为他自己而变得摇曳黯淡。

这个认知,并没有让闻砚舟轻松。反而让他的心情更加复杂、更加沉重。恨意依旧存在,对过去伤害的记忆并未磨灭。可那恨意里,掺杂了越来越多的心疼、悲哀,还有一种无力回天的苍凉感。看着盛遒在自我厌恶和渴望救赎之间痛苦挣扎,看着他因为自己一个微小的肯定或接近而眼神发亮,又因为一个不经意的疏离而瞬间黯淡……闻砚舟觉得自己也像是被放在文火上,慢慢地煎烤。

他无法再像以前那样,纯粹地恨,纯粹地怕,也纯粹地想要逃离。

一种近乎宿命般的责任感,和那残存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情感牵绊,将他牢牢地钉在了盛遒身边。他知道自己走不掉了。不是因为盛遒的囚禁,而是因为他自己心里,那扇名为“彻底离开”的门,在盛遒日复一日痛苦而真实的挣扎中,正在缓缓关闭。

这天下午,闻砚舟处理完工作,照常来到医院。天气有些闷热,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习惯性地解开着,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清瘦的手腕。

推开病房门时,盛遒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窗边或沙发上看书。他站在书架前,背对着门口,似乎在整理书籍,但动作有些迟缓僵硬。听到开门声,他猛地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未来得及掩饰的、混合了痛苦和惊慌的神色,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本硬壳书的书脊,指节用力到发白。

“砚舟?”盛遒的声音有些干涩,他迅速将手里的书塞回了书架,动作带着一丝仓皇,然后强迫自己转过身,面对闻砚舟,试图挤出一个和平常一样的、平静的笑容,但那笑容僵硬而勉强,眼神也有些飘忽,不敢与闻砚舟对视。“你来了……今天这么早?”

闻砚舟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常。他走过去,目光扫过书架,最后落回盛遒脸上。“怎么了?不舒服吗?陈医生今天来过没有?”

“来过了,刚走。”盛遒低下头,避开了闻砚舟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没事,就是……有点累。治疗……有点耗神。”

他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但闻砚舟总觉得哪里不对。盛遒的精神状态看起来比平时更差,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灰白,额角甚至有一层细密的冷汗,呼吸也比平时稍显急促。而且,他刚才在书架前那种惊慌的神色……

闻砚舟的目光,再次投向书架。书架上的书大部分是阿成按照盛遒过去的喜好带来的,财经、历史、还有一些艺术画册,摆放得还算整齐。但有一格,书脊的朝向似乎有些凌乱,像是被人匆忙翻动过。

他心中一动,没有追问,只是走到沙发边坐下,像往常一样,从袋子里拿出洗好的水果。“累了就休息会儿。吃点葡萄?”

“嗯,好。”盛遒应着,走过来,在闻砚舟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中间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他拿起一颗葡萄,却没有立刻吃,只是拿在手里,低着头,看着那颗紫红色的果子,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出窍。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带着一种黏稠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闻砚舟能感觉到盛遒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来的焦躁和痛苦。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困兽,焦躁地踱步,却又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生怕惊动了什么。

闻砚舟看着他苍白消瘦的侧脸,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指尖,心里那点疑虑和不安,越来越重。他想起陈医生说过,深度治疗可能会触及核心创伤,引发剧烈的情绪反弹。盛遒今天……是不是在治疗中遇到了什么特别难以面对的东西?

“盛遒,”闻砚舟放下手里的水果,声音放得很轻,“是不是……治疗不顺利?你要是心里难受,可以跟我说说。说出来,或许会好受点。”

盛遒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闻砚舟,眼神里充满了剧烈的挣扎和痛苦,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巨大的恐惧扼住了喉咙。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声音嘶哑:“没……没什么。就是……老样子。”

他又低下了头,将那颗葡萄放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食不知味。

闻砚舟知道他不想说,也没有再逼问。他只是静静地陪着他坐着。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移动,光影变幻。时间在沉默中流淌,每一分每一秒,都因为盛遒身上那压抑的痛苦,而显得格外漫长沉重。

傍晚时分,阿成送来了晚餐。是医院营养师专门配的、适合盛遒目前身体状况的清淡餐食。盛遒吃得很少,几乎只是动了几筷子,就放下了,说是没胃口。闻砚舟劝了几句,他也只是摇头。

吃完饭,闻砚舟像往常一样,准备收拾一下离开。他站起身,对盛遒说:“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盛遒坐在沙发上,没有动,也没有像往常那样说“路上小心”。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微微蜷缩的手,过了很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了一句:“你明天……一定会来吗?”

那声音里的不确定和卑微的祈求,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闻砚舟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灯光下盛遒显得格外孤寂脆弱的背影。

“会。”闻砚舟说,语气肯定。

盛遒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放松了一点点。但他依旧没有抬头,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闻砚舟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走到电梯口,他忽然想起自己的车钥匙好像落在了病房的茶几上。他折返回去,握住门把手,正要推开,动作却顿住了。

他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极其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像受伤的野兽,在无人处舔舐伤口时,再也无法抑制的痛苦呻吟。

闻砚舟的心脏狠狠一缩。他犹豫了几秒,终究还是没有推门进去。他知道,盛遒此刻需要的,或许不是安慰,而是一个可以独自崩溃、不被看见的角落。他默默地收回手,转身,走向电梯,心里却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巨石。

第二天,闻砚舟特意提前了一些去医院。他想看看盛遒昨晚到底怎么了。

推开病房门时,盛遒已经起来了,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目光放空,看着窗外。

听到声音,他转过头,脸色比昨天更加苍白憔悴,眼下乌青浓重,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显然一夜未眠,或者睡得极差。他看到闻砚舟,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有了一点点微弱的光,但那光芒很快又黯淡下去,被更深的疲惫和某种闻砚舟看不懂的、近乎死寂的东西所取代。

“你来了。”盛遒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嗯。”闻砚舟走过去,将带来的新鲜百合插进花瓶,清新的花香稍稍冲淡了房间里沉闷的药味和颓败气息。“昨晚没睡好?”

盛遒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无所谓的表情,却比哭还难看。“还好。”

闻砚舟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仔细打量着他。盛遒的状态很不对劲,不仅仅是疲惫,更像是一种精神气被彻底抽干后的颓然,一种……近乎认命般的绝望。这种绝望,比他以前的疯狂,更让闻砚舟心惊。

“盛遒,你到底怎么了?”闻砚舟忍不住问,语气带着担忧,“昨天陈医生到底跟你说了什么?还是……发生了别的事?”

盛遒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避开闻砚舟的目光,重新看向窗外,声音飘忽:“没什么。只是……想通了一些事。”

“想通了什么?”闻砚舟追问。

盛遒沉默了很久,久到闻砚舟以为他不会回答。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却又字字清晰地敲在闻砚舟心上。

“想通了……我这样的人,大概永远也好不了了。再怎么治疗,再怎么吃药,骨子里还是那个肮脏的、扭曲的、只会给人带来痛苦和灾难的怪物。我配不上任何美好的东西,尤其是……你。”

他转过头,看向闻砚舟,眼神空洞,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砚舟,你走吧。别再来了。”

闻砚舟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说,你走。”盛遒重复,语气没有起伏,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离开这里,离开我。回你自己的生活里去。我答应过你,不会关着你,不会强迫你。现在,我放你自由。是真的。我不会再去找你,不会打扰你。你可以……彻底忘了我。”

他的话语,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精准地刺入闻砚舟的心脏。不是因为被“抛弃”的伤心,而是因为盛遒说这些话时,眼神里那种万念俱灰的、自我放弃的决绝。那不是赌气,不是试探,是真心实意地,在把他往外推,推向“安全”的地方,同时也把他自己,推向更深的、无人可以触及的黑暗深渊。

“为什么?”闻砚舟的声音发抖,他猛地站起身,“盛遒,你到底怎么了?昨天还好好的,为什么突然说这些?是不是治疗……”

“治疗没用!”盛遒忽然低吼出声,打断了他,一直平静的表情终于出现裂痕,眼底翻涌起剧烈的痛苦和自我厌弃,“陈医生让我看的东西……让我面对的东西……我做不到!我一想到那些……一想到我可能永远都摆脱不了那些噩梦,摆脱不了心里这头想吃人、想毁掉一切的怪物……我就觉得恶心!我觉得我自己恶心透了!”

他双手抱住头,手指深深插进发间,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我以为我可以……可以为了你,变好一点,正常一点。可是我错了。有些东西,烂了就是烂了,治不好了。我不想再拖着你一起下地狱了,砚舟。你走吧,趁我现在……还有点理智,还能控制自己不去抓着你,你快点走!”

他的声音到最后,已经带上了哽咽,那是一种濒临崩溃的、却又用尽全力维持着最后一丝“理智”的嘶吼。他在用这种方式,完成他所能理解的、最后的“爱”和“保护”——放他离开,即使那会要了他自己的命。

闻砚舟看着他痛苦挣扎、自我厌弃到极致的样子,看着他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绝望和那丝强撑着的、近乎悲壮的“放手”,心里那堵摇摇欲坠的高墙,终于在那一刻,轰然倒塌。

所有的恐惧、怨恨、委屈、不甘……在盛遒此刻这赤裸裸的、毫无保留的脆弱和绝望面前,忽然都变得不再重要。他看到的,不再是一个可怕的、会伤害他的疯子,而是一个被过去和心魔折磨得千疮百孔、在自我毁灭的深渊边缘苦苦挣扎、却还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想把他推离危险的爱人。

是的,爱人。即使这份爱,扭曲,疯狂,充满伤害。

但在这一刻,闻砚舟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份爱,是真实的。真实到,盛遒宁愿自己彻底坠入深渊,也要把他留在安全的岸边。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瞬间模糊了视线。不是出于恐惧,不是出于委屈,而是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心疼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汹涌澎湃的情感。

他慢慢地,一步步,走到盛遒面前。然后,在盛遒震惊、茫然、甚至带着一丝恐惧的目光中,他缓缓地,跪了下来。不是卑微的祈求,而是一种平等的、带着某种献祭般决绝的姿态。

他伸出手,捧住了盛遒因为痛苦和震惊而微微颤抖的脸,强迫他抬起头,看着自己泪流满面、却异常平静坚定的眼睛。

“盛遒,你听我说。”闻砚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他毕生的勇气和情感,“我不会走。以前不走,现在,更不会走。”

盛遒呆呆地看着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你说你烂了,治不好了。好,那我们就一起烂。”闻砚舟的眼泪滴落在盛遒的手背上,滚烫,“你说你是怪物,只会带来痛苦。那我也愿意,陪你这个怪物,一起痛苦。地狱是吗?我不怕。你已经在里面了,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待着?”

他俯下身,在盛遒彻底僵住、难以置信的目光中,轻轻地、颤抖地,吻上了他冰凉的、没有血色的嘴唇。

这个吻,很轻,很短暂,像蝴蝶掠过花瓣,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它不是一个情欲的邀请,而是一个誓言,一个契约,一个将自己彻底交托出去的、孤注一掷的宣告。

闻砚舟退开一点,依旧捧着盛遒的脸,看着他眼中翻江倒海般的震惊、狂喜、痛苦、挣扎,还有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卑微到尘埃里的、不敢置信的爱意。

“你不是怪物,盛遒。”闻砚舟一字一句地说,眼泪不停地流,声音却无比清晰,“你是盛遒。是那个……我爱过,恨过,怕过,也……心疼着的盛遒。你的过去,你的病,你的疯狂,你的不堪……我都要。从今以后,你的地狱,我陪你一起下。你的救赎,我陪你一起找。好不好?”

盛遒的瞳孔,因为这番话,骤然收缩到极致。

他像是被一道巨大的、无法承受的闪电劈中,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仿佛停止。过了好几秒,他才像是从一场最深最沉的噩梦中,被强行拽醒,巨大的情感冲击让他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不……不可以……”他摇着头,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想要推开闻砚舟,手指却虚软无力,“砚舟……你不可以……我这么脏……这么坏……我不配……我真的不配……”

“配不配,我说了算。”闻砚舟打断他,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强硬。

他松开捧着他脸的手,转而开始解自己衬衫的扣子。

动作很慢,手指因为激动和某种决绝的勇气而微微颤抖,但却异常坚定。

一颗,两颗……

亚麻衬衫的布料柔软,随着扣子解开,逐渐露出里面白皙的皮肤,清晰的锁骨,平坦的胸膛……

盛遒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的动作,呼吸越来越急促,眼神里的挣扎和痛苦几乎要将他撕裂。他想移开视线,想阻止,可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闻砚舟用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姿态,在他面前,缓缓地褪去衣衫的遮蔽。

当最后一颗扣子解开,衬衫顺着肩膀滑落,堆叠在臂弯,露出整个上半身时,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两人沉重而混乱的呼吸声,交错在一起。

闻砚舟的身体,在下午偏斜的阳光中,泛着一种温润如玉的光泽。虽然清瘦,线条却干净优美。胸口因为激动和紧张而微微起伏。

他的皮肤很白,上面还残留着一些旧的、已经淡去的暧昧痕迹,是过去那些疯狂夜晚留下的印记。但此刻,这些痕迹,似乎也成了某种无声的证明,证明着他们之间那些纠缠不清、爱恨交织的过往。

他就那样,近乎赤裸地,跪在盛遒面前,仰着脸,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亮得惊人,里面没有羞怯,没有退缩,只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将自己全然敞开交付的决绝。

“看到了吗?”闻砚舟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人心的力量,“这就是我。有伤,有疤,不完美。和你一样。所以,别再说你配不上。从现在起,我们之间,没有谁配不上谁。只有……要不要在一起。”

他朝着盛遒,缓缓地,张开了双臂。一个全然接纳、毫无保留的姿势。

“盛遒,”他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崩溃的、翻涌着滔天巨浪的情绪,轻声说,带着最后的、温柔的诱哄,也像是最终的命令,“现在,我想要。”

这两个字,像最后一道惊雷,彻底劈碎了盛遒苦苦维持的所有防线,也点燃了他心底压抑了太久、痛苦了太久、也渴望了太久的,那团名为“爱”的、混杂着毁灭与救赎的火焰。

他猛地发出一声近乎野兽般的、痛苦与狂喜交织的低吼,再也控制不住,伸出颤抖得如同风中落叶般的手臂,一把将跪在面前的闻砚舟,狠狠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拽进了自己怀里,死死地抱住!

力道之大,几乎要揉碎闻砚舟的骨头。滚烫的眼泪,汹涌地落在闻砚舟赤裸的肩颈,灼热得仿佛要烫伤皮肤。盛遒将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发出一连串破碎的、意义不明的哽咽和呜咽,身体因为极致的情绪冲击而剧烈地颤抖着。

闻砚舟被他勒得生疼,却没有挣扎,也没有喊痛。

他只是回抱住盛遒,手臂环住他颤抖的脊背,很轻、很慢地拍抚着,像在安抚一个受尽委屈、终于找到归途的孩子。

他的脸颊贴着盛遒汗湿的、凌乱的短发,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药味、眼泪的咸涩,和那股独属于盛遒的、干净又偏执的气息。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交错的光影,将紧紧相拥的两人笼罩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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