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逢秋③

新年伊始, 春炮炸响希望。

虽然农历已经立春,可南城的冬天丝毫不觉得有春的迹象。树干枝叶光秃,寒风依旧冷冽, 这个冬天难熬又漫长。

但这似乎与没碰过爱情的人无关, 只有像她这种“被爱伤过的女人”才会伤春悲秋。

从一大早起来贴春联开始,温胭已经被温情数落一上午了。

小姑娘长大有了主意,自己偷偷买了票,没告诉温胭, 直接来到南城来陪她过年。

“你们恋爱太磨叽了,要加把火。”

灶台上蒸着热乎乎的米糕, 温情的厨艺也一样很好。

白雾熏蒸, 房间里透着温馨的味道, 温胭却想着一个人。

不知道今年,谁陪他过年。

愣神之际, 手机被塞到手里,温情一笑, 两个虎牙露出来:“想他,就打电话啊。晚上吃火锅,叫姐夫一起。”

温胭摆摆手,坐下来:“你懂什么, 哪那么容易。”

温情有温胭爱,是爱里长大的人,跟温胭感情观不一样。温胭从前一直觉得自己做事洒脱干脆,可现在见了温情才发现, 什么才是真正的洒脱。

可是温胭现在做不到温情那样,想一个人就打电话,想爱就去狠狠爱。

说到底, 她的爱也是包裹着巨大的不安全感的。从前她渴望从谢墨身上获取这份,可从没有想过,或者他匮乏得更多呢。

温胭叹了口气:“你点子再多也没辙,他刺猬不露头,你抓不到他。反正也见不到了。”

那天的态度很明显,他是不愿意见到她了。

管他是什么原因,但短时间内,他们甚至无法恢复到以前的关系。

温情扑哧一笑:“你谈了这么久的恋爱,白谈了。姐夫见了你那一面,肯定忍不住。”

温胭抬眸。

“等着吧,过不了多久,不用你去找她,他都会费尽心思来接近你。”

锅里的水开了,发出滋滋啦啦的声音。

温胭冲着开水,温情揭开锅盖,米糕的香味扑鼻而来。

她又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跟谢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作为住家保姆,她给他做的第一顿早饭,就是米糕。

*

春节飞逝,元宵送走,年味似乎就这么远去了。

真当了CEO才能体会到,一个领导者的空闲多稀缺。温胭几乎没怎么享受这个年关,就马不停蹄投入到一些必要的应酬交际之中。尤其到了这种中国人最重视的重要节日,礼尚往来更必不可少。

一通走下来,温胭忙得根本没有功夫去理会感情的事情。

一晃而过,数起来,自从那天的黑巷之后,都已经三个多月。她也很少做梦,基本上倒头就睡,睡眠质量也非常好。

渐渐地,谢墨这个人淡出她生活很远。

尽管她一开始想拼命抓住一点点痕迹,可还是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她的生活。

上次的建筑风波,有谢墨出来挡了一箭,她洗脱关系之后,圈内的人也没有一个再在这里做文章。她的事业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就像没有发生过这件事一样。

太风平浪静让温胭都觉得不对劲,乔丽丽却说,本来那事情就荒诞,大家都站你这边的,只不过没有证据。现在风波已经过了,谁还会为难你。

事情无从考据,非要追溯源头的话,恐怕还是谢墨更清楚。

温胭始终认为,这一切还是因为他从中布局了。但是人都了无音讯,更是无从追问。

再然后,连这件事情都淡下来之后,温胭似乎真的把生活推进了一个新的阶段。她白天在建筑所里待的时间大量减少,取而代之的工作场所变成了各种商务场合,程北岩很积极,有事情的时候都会陪着。

东晨又招了一批新人进来,大伙儿斗志昂扬,干劲十足。

不工作的时候,温胭要么跟四季春的姐们一起聚餐,要么自己买些零食,窝在家里追剧。她已经学会了自己点外卖,有陌生人敲门也不再感觉害怕。

生活运转得很好,她甚至还捡了一只小猫咪,取名呆呆。

晚上她跟呆呆在一个被窝里面睡觉,呆呆窝在她怀里的时候,她甚至已经慢慢忘掉,曾经窝在谢墨怀里的感受。

温胭,你这个没良心的女人。

有时候早晨对着镜子,她会这样自言自语,转而又微笑。

没良心也挺好的,没良心,会活得开心一些。

温胭本来这样的日子还会继续维持很久,直到今天中午十点半,被如雷一击。

赵小花和程北岩他们接的建筑设计,据说投资方很挑剔,今天还点名亲自来东晨跟他们面谈细节要求,这让两个年轻人大为惶恐,从早晨到所里就惴惴不安。

温胭一想,他们两个紧张成这样,到时候反而会让资方觉得不专业,索性没让他们去,自己亲自会见。

投资方约了一家私密性很好的会所,雅致,安静,进门就有种心神齐宁的感觉。

这让温胭来之前莫名不安的心跳暂时舒缓。

然而下一秒,她整个人愣在门口,来不及多想,里面就传出熟悉的音调。

“温总来了?”

温胭深吸一口气,后悔自己还是太鲁莽,居然都没有问一句这个投资方,姓什么。

她人还在屏风之外,确切来说现在的视线根本不及室内。看不清里面的人是谁,但声音一听就认出来了。

温胭乍然想起,温情说的那句话。

几步抬脚瞬间,念头在脑中噼里啪啦地响。

“谢总,不知道是您。”

最后,她选择了一个最体面,也最疏离的客套话。

落座,温胭还是愣了一下。

那天巷口,他鼻梁上的墨镜依旧高架。

今日日头甚好,阳光温柔,并不刺眼。

温胭轻吸了一口气,垂眸避开他的视线,却避不开胸腔下打鼓的心跳。

她弄不懂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紧张。

这个他们自从上次见面之后,间隔三个月的第一次正式见面。

他们面对面,隔了一个茶几的距离。对面的男人叠腿高坐,威严自带,表情语气都不带什么温度,指出了几个设计地方的纰漏。

温胭核查之下,发现果然是自己这边人的问题,也客观改正了。

“温总,建筑不是搭模型,搭错了,推倒重建就行了。”

温胭心中一凛。

承认,东晨现在表面风光。可她接手太急,实在也是经验不足。待下属的时候还没能完全做到把感情剥离出去,有时候一不小心,就是代入自己也是下属的时候,过分体谅他们。

如今被当面点出,她也只能承认。

可不知道为什么,对面的人不一样,她心里的感受就不一样。

“谢总放心,楼如果倒了,我坐牢承担,不用你担心。”

这句话赌气味道太重,可却憋不住。

温胭看到他搭在腿弯上的手指微微一蜷,继而唇角微扯:“温总对别人说话也是如此吗?”

当然不是。

心下所想,没想到也脱口而出了。

未料到似的,他停在膝盖处的手,明显再次顿了顿。

话题已经扯开,温胭心中憋闷难受,干脆问出来:“你戴着墨镜,是……”

是连一眼都不想看我了吗?

然而事实上没有给她说完整句话的机会,温胭的后半截话被从套房里面出来的一个女声打断。

瞥见那女人从里面出来,温胭身体一僵。

她怎么都没想到,这里除了她跟谢墨,还存在第三个人。

那女人向她点点头,开门见山自我介绍:“我姓陈。”

温胭血液似一瞬倒流,直冲心口,连最基本的体面都拿不出来。没有回应,也没有应她的话。

陈玉也不介意,将手上端着的杯子拿给谢墨,他问也没问,仰头就喝了。

起初,温胭有一丝怀疑,那会不会是药呢?他的眼睛会不会是?

可下一秒,他仰头喝完,连个眉头都没皱。

且封闭室内,一点异味都没有。

再有,他递还杯子的动作,稳且准。

陈玉接过空杯,顺手把手里的毯子盖在谢墨腿上,还叮嘱了一句:“先生,盖点,天气凉。”

凉个屁,屋里不是开着暖气呢吗,你瞎吗?

那一瞬,温胭差点把手里那杯茶泼到那女人脸上去。

可还是忍住了。

如果什么都没有了,也得留点自尊出去吧。

不就是一个男人吗?

温胭心里那股刺,又起来了。

接下来的时间,她语气如常,专业汇报,侃侃而谈,恢复了平时宴客应酬的姿态。投入状态之后,再看眼前的男人,跟她平常见的张总,王总,李总,也没什么区别。

除了帅一点。

身材好一点。

温胭秉持规矩,谨言慎行,只汇报工作,一句分外的话都没有,一句多余的也不想问。

就像他一样,也一眼多余没给,一句问候不给。

核对好要沟通的点,温胭最后确认:“谢总您有助理吗?我们接下来的新方案,后续沟通问题,还是直接找您本人吗?”

他点点头:“有的,你加小陈的微信。”

说完,他递了张名片给她,名头的照片就是刚才那个女人。

温胭嚼着他刚刚的话,心里五味杂陈。

“我回头给项目团队的人,我们用企业微信加。私人微信就不加了。”

到底犟着,温胭也没松这口气。

直到推门而出,背脊抵在冰凉的墙上,她才重重舒了口气。

拳头紧了又握,握了又紧。

心念也跟着起了又灭,灭了又起。

终于,像一排串联的灯泡,正负极金属线对上之后,一秒点亮。

她不信,六年来相处的人,一瞬能变得这么陌生。

温胭躲在一楼大厅没走。

想看看,刚才会晤室的那个女人,会不会跟他一起下楼。如果她不在的时候,他们之间相处,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温胭是个倔强的人,受了刺激一定不会留下来再自取其辱。

也许这就是他的目的。

可分开的时间够久,他已经不知道她发生了多少改变。

此刻她想知道事情,早就大过她的倔强。

她想知道,他的眼睛,到底出了什么事。

尽管看他表现如常,可直觉在她耳边说,那里一定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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