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轰轰烈烈④

“谢墨, 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第126天,他已经能够跟她简单沟通。

温胭终于等到了。

他情况越来越好。

医生说,他有强大的自我恢复意识, 才会这么好。

听到这个问题, 谢墨顿了几秒,然后点了下头。

其实他颈椎受伤,还不太能做标准点头的动作,只不过是眼睫眨了眨。

在外人看来, 也许连这个眨眼睛的动作都微乎其微,不易察觉。

可温胭看得清楚, 看得懂。

他们真的见过。

“你坏, 你就是那个戴口罩的男孩子吗?”

又眨睫。

四目相对, 无言。

飞速眨睫的人换成温胭。

“是第一次吗?”

眼睫不动,不是。

“那什么时候, 才是我们见面的第一次?”

他提唇,想笑。

伤得太重了, 还带着氧气罩。

“不急啊,等你好了慢慢跟我讲。”温胭抹了抹泪,破涕为笑。

他们两个人,前半生都哭得太多了。

哪来那么多眼泪呢?

后面的日子, 都多笑一笑吧。

*

程北岩眼见着温胭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

她身上还有东晨的担子,忙起来的时候也不能每天都来。

程北岩自告奋勇,说男人之间互相照顾起来比较方便。

温胭懂,其实他心里有个坎。

便不多说了。

温情还想劝, 她拍了拍她:“有些东西,得自己琢磨明白。”

静默半晌,温情还是点了下头。

人生一条直路, 从前向后怎么走。

旁人说了不算。

自己的脚踩在泥土地上,才是踏踏实实的感觉。

程北岩一直不太好意思面对谢墨,来了以后只干活,忙里忙前,然后再说一通东晨的项目进展。

谢墨会静静听着,不打断他。

还在恢复中的时候,力气不足,也由不得他要多讲。

可是应了那句话,心气足的时候,怎么都好。

他一天比一天好起来。

他跟温胭一样,没有再提从前。

好好活着,只要活着,日子还长,希望一直都有。

*

到谢墨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时候,程北岩还是跟第一天来看他的时候一样。

经历过死的人,向死而活。

可像程北岩这样,夹在缝隙中的人,其实才是真正看不清路的。

“如果你在现场,会做得比我更好。”

程北岩本来照例拾掇好一切,刚要走,被身后的声音拦住。

“我大概能猜到你心里在想什么。你一直觉得,你是逃兵。”

“温胭告诉你的时候,已经迟了。你能顺利逃回来,还提供了线索。就已经赢了。为什么不能放过自己呢?”

程北岩一顿。

经历缅北那场大劫,到现在已经数月。

有人告诉他不要怪自己,不是他的错。

有人劝他,活着回来就很好。

从来没人说过,是因为他不肯放过自己,心里才一直有个疙瘩。

“如果你一直跟温胭在一起,你也会很勇敢的。”

“如果温胭那时候打电话给我,叫我快走。我也会先走的。”

程北岩缓缓转身。

谢墨脸上表情很平静。

初晨的光透过窗户洒在他半边脸上,竟让此刻的他显得有几份神韵。

“谁也没有比谁做得更好。”

程北岩一直觉得,他没有做得比谢墨好。

尽管被拒绝过,可他心里,还是一直想跟谢墨去比的。

可他这一次,全方位落败了。

所以耿耿于怀。

可这股劲儿又无从发泄,无人诉说,憋在心里,到已经不知道怎么消解的地步。

没想到,最后一句点破的人,却是谢墨。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

程北岩无法准确地形容出来。

像是释怀吧。

这让他突然想起一个人——李书。

突然就懂了,李书说的最后一句话:他已经不属于南城了。

他本以为,南城刻着李书的过错、不堪,他无法面对,才会逃离。

可现在,他明白了。

程北岩仍然属于南城,可缅北之后,今日之后,程北岩眼中的南城,也不再是昨日的南城。

“我以前……”程北岩半晌,缓声道,“以为你不是这样的人。”

闻言,谢墨也是一愣。

是啊,他本不是这样的人。

自己活得艰难的人,是没有视野看到别人的。淋过雨的人之所以愿意给人打伞,是因为此刻他们已经不再淋雨。

暴雨中的人,只会冷眼岸边的风和日丽。

谢墨从来不是个能关心别人的人。

他冷漠疏离。

对季小雨,是因为时机。

谢莹莹不在,他真的想再有个妹妹。

对卢晨,是因为后者热情,让他不能抗拒。

是卢晨身上的一把火,一直烧着他。

哪怕是对温胭,一开始,他也是隔岸观火,充满了挑衅和测试。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发生改变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居然会在乎身上的其他人。

是温胭啊。

她一直都在默默影响着他。

她关心身边的人,从前他不理解,感觉到好奇,现在好像在慢慢感受这种感觉了。

那年荒山。

柔弱少女的声声呼唤,救回来的不仅是谢墨的命。

温情数年陪伴,她还救着谢墨的心。

明明这场劫难,她才是遭逢最深的那一个。

可她还是那么明艳。

如春。

她是他的胭脂春。

*

墨池寒冬。

悄无声息地竣工了。

在此之前,还有一些事情要收尾。

呛爷一伙只有小尾巴罗网,根生太大,还是让头跑了。

但是沈无涧跑不掉。

别说他根基不深,别说谢家出手,就是卢晨和季小雨都放不过他。

很快就坐实了证据,估计得判个无期。

他要见温胭一面。

温胭答应了。

*

那年分手之后,温胭再也没有见过沈无涧这个人。

虽然是同行,照理说,南城也不大,总有碰头的机会。

可就是这么邪乎,一次,都没见过。

她曾经怀疑过,是谢墨为了怕她尴尬,特意这样安排。

一问之下并没有。

谢墨不会在这种事上撒谎。

他善于手段,却也不屑遮掩。他不会主动提及,但如果温胭洞察到的,他会直说,犯不着骗她。

就是遇不着。

不说缘分尽了,是所有瓜葛都尽了。

温胭再抬眸,看着面前这个人的脸,只觉得荒谬。

从见面开始,他就一直在说。

说他的委屈。

“我当年,被你们弄得颜面扫地。整个建大都在传我的事,说我被人耍着玩,说我是被你甩的。”

“温胭,你当年是先喜欢我的,你记得吧。”

“不是我来招惹你的。”

所以呢?最后也应该留着你踹了我?

“你们把陈无遇弄到牢里了。现在又把我弄进来了。满意了?”

沈无涧红着眼,太阳穴的青筋因为太激动而暴起。

跟对面的女人形成鲜明的对比。

“你为什么这么平静!你没心吗?”

“我有。”

温胭终于抬眸。

“正因为我有心,所以才会答应来再见你一面。”

“你所犯的罪,没有人逼你去犯。你所要承担的,是你自己种下的后果。”

沈无涧哈哈一笑:“说得好,意思是都是我自找的,与你无关是吗?与他无关是吗?”

“你以为你当年是怎么跟我分手的。就是那个人,他一手策划!”

温胭冷冷地看着他,起身。

“你是不是很震惊?”

看她要走,身后的人急了。

这一面,根本没有达到他所想要的效果。

他是想看温胭如何痛苦。

可现在痛苦的人,终究还是他自己。

温胭头也不回,走了。

这一面之后,真的不会再见了。

她之所以来这里,只不过就想看一看,自己十几岁的时候,真心喜欢过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就可以划一个句号了。

这些年来,这个句号始终没有落笔。

她没划。

谢墨也没划。

那场分手其实始终没有落幕,阴影一直在她跟谢墨之间横亘。

她没从第一场爱恋中走出来。

谢墨也没从那天走出来。

他始终觉得,自己是用了手段,才让温胭来她身边的。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温胭也是这样认为。

但其实呢?

她跟沈无涧终有一天会分手,也许会有更惨烈的方式。

也许她已经深深受到伤害。

而她跟谢墨,终有一天会相遇。

有些姻缘。

有些爱恋。

有些痴缠。

是上辈子,就种下的缘分。

*

温胭对着碧朗晴空,深深吸了口气。新鲜的,无比清凉的氧气钻进肺里面,带给人很舒服的感觉。

然后她轻提起脚步,双手在衣摆处一荡一荡的。

胸口很轻。

脚步,很快。

剩下的,只有沈无涧一个人等待他最后的徒刑宣判。他垂着头,一遍遍挣扎:“你别走啊。”

可温胭早就听不见了。

沈无涧也永远都不会懂。

那个原本属于他的女孩,是他自己弄丢的。

他恨温胭。

他恨谢墨。

其实他最应该恨的,是他自己。

*

又过了三日。

谢墨正式出院。

温胭已经快等不及了。

她的墨池建好了。

在谢墨昏迷的时候,建好墨池,是支撑住她的全部的力量。

谢墨亲了亲身边的女人。

她颊色绯红,像三月的春。

“去见过沈无涧了?”

温胭没想瞒着他,点头。

下一秒,人被搂紧。

“因因,你从不欠他什么。你要非觉得当年的事情对他不公平。那这鬼门关前走一遭,也算还他了。”

温胭摇头。

回应他的是更深更久的吻。

我们不欠任何人。

“我亲爱的先生,我的墨池建好了。”

愿我们的寒冬,终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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