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忽然想起来,你今晚会做噩梦。”

“你终于对我说了一句真话。”周时潋松开了手, 在这一瞬间,他眼里的亮光一点点地散开,直到彻底暗淡无波。

没了束缚, 宁蔚软了腿,靠在门后。

周时潋低眼看她,“宁蔚, 你和薛元拓差点就要结婚了, 是不是也是真的?”

宁蔚手指紧紧按在门后, 按到指尖都在发痛。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周时潋要她说真话。

她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真话了。

当初住在薛家, 薛叔叔的确想要她以后和薛元拓结婚。

高中毕业后,她也不得已跟着薛家去了南垚,大学的时候她虽然搬出了薛家, 可她在学校里根本没办法摆脱薛元拓。

她那时候还欠着薛家债务以及人情, 还有她爸妈当命一样看重的钢琴也留在薛家,她根本没有底气反抗。

她能做的事,只有努力挣钱,努力工作。

大三的时候。

薛叔叔让她回了趟薛家, 那天晚上她回去吃饭,薛叔叔就提议说让她大学毕业了和薛元拓结婚。

她没同意。

可接下来是一道又一道道德绑架的声音压下来, 压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

她太累了。

累得连赚钱的动力都要没有了。

她只能先把这件事暂时拖住, 暗地里再努力地挣钱想办法离开薛家, 所以那段时间, 她也没有排斥和薛元拓来往。

宁蔚抿着唇, “我和他的确有过要结婚的讨论, 但我后来拒绝了。”

周时潋冷静地异常, “为什么不跟我说。”

宁蔚解释, “我不想让你生气, 我怕你会介意这件事。”

周时潋摇头,“不是。”

他嗓音冷得没有温度,“你是觉得,我根本就不配进入你的生活,你也根本就不打算对我敞开心扉。”

“宁蔚,”他在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你到底瞒了我多少?是不是今天周文姗不把这件事戳穿,你打算一直隐瞒我下去?”

宁蔚红着眼:“我只是觉得都过去了,我和薛家,薛元拓都只是我的过去,我觉得已经两清了,那些事跟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就……”

周时潋打断她苍白无力的解释,“所以你是不是打算六个月的期限一到,再一声不响地离开?最后再用一句我和你也都过去了这样的话,画上完美的句号。”

她艰难说:“……不是的。”

他失望至极地看她:“宁蔚,你总是能做到这样轻易地脱身,抛下在意你的人,再开始你全新的生活。”

“不是吗。”

从高中毕业后,一声不响地离开了佑原一样。他完全没有准备,忽然就在自己的世界里找不到她了。

或许再来一次,她还是会选择那样做。

再次从他的世界,毫不犹豫地离去。

宁蔚呼吸都在颤抖,对上周时潋看着她的眼神,她的心就像是被刀子割了似的,鲜血淋漓。

“不是的,你不一样。”

周时潋不一样。

他是她少女时期的妄想,是她藏在内心最深处的柔软。

是她所求、所想、却又遥不可及的那抹月色。

但她现在大概是真病的不轻了。

面对他心灰意冷地指责,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才会不生她的气。

不知这样对视了多久。

周时潋看着她,漆黑的眸子渐渐像深潭般没有任何感情了。

宁蔚也像是听到了远方的钟声传来。

是那么的幽静、荒凉。

就在这时,她的电话响了。

她呆滞地,看也没看手机屏幕,点了接听。

安静的室内,电话那头的声音让两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电话是苏煜打来的。

他语气很抱歉说,“宁蔚,真不好意思啊突然打扰你,实在是因为我姐她下午喝了太多酒,现在住院了人在急诊,医生说最起码要休息两天才能出院,我姐说晚上去南垚的工作要麻烦你代替她了。”

宁蔚沉默了良久。

那边以为她没听清,“宁蔚,你怎么了?”

“你是不是没时间?要是没时间的话,那只好让宋淑瑶一个人忙……”

宁蔚:“有时间。”

苏煜笑了,“那行,那你准备一下,我一会来接你。”

“嗯。”

电话挂断。

周时潋深深看她,“现在要出差?”

宁蔚点头,“嗯,晚上去南垚,后天有场婚礼要办。”

一时无话。

周时潋问了之后便什么也没说,最后就看了她一眼,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门关闭的声音很响。

宁蔚盯着那空荡荡的走道,感觉双腿如同灌铅了般,很沉。

最后她是怎么回到自己的房间,怎么收拾好行李箱的,她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她提着行李箱走到周时潋的房间门口。

站了有几分钟之久,还是没勇气敲响他的房门。

最后手机一震,苏煜发来一条消息:【我到周时潋家门口了,一会我们再一起去接宋淑瑶。】

宁蔚按熄了手机,“车子到了,我该走了。”

等了半分钟也没听见回话,不知道周时潋是不是睡了。

宁蔚又说:“晚上你记得要吃饭,点外卖也行。”

“请你给我时间,我会为自己的隐瞒付出代价的。”

“再见。”

为了不吵醒周时潋,宁蔚把行李箱提了起来,不敢发出任何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房门打开。

周时潋站在门口,冷冽的目光扫了眼空荡荡的玄关,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起来。

不过是临时出个差也能做到像是从他的世界里退出去了般,她的房门关上后,他的家里就半点没有她生存过的痕迹了。

这一刻他不得不承认,宁蔚的确早就做好了随时退出的准备。

这家里的每一个角落,从没有她的东西。

-

车子开离了锦上苑,苏煜瞥了眼宁蔚,随口道:“怎么没精神,是没吃晚饭?”

宁蔚摇头。

苏煜又说:“现在好像的确很早,一会儿看看宋淑瑶吃没吃,我请你俩吃顿好的吧。”

宁蔚看着窗边景色,点头。

从上车为止,苏煜不管说什么,宁蔚的态度都很冷淡,不是点头就是摇头,要么就简单的一个嗯。

此时对她来说好像说话都很累。

红灯,车子停下。

苏煜这次直接问:“你和周时潋吵架了?”

宁蔚眼睫眨了眨,没有回应。

苏煜也没意外,“刚看你自己出来的,我还很意外,还以为按照周时潋的脾气,准会自己亲自送你过去。”

宁蔚看了下手表,转移话题:“苏姐情况怎样了?”

苏煜:“也不严重,住两晚休息一下也好,为了沈俊奇的婚礼她也把自己逼得太紧了点。”

半个小时后成功接到了宋淑瑶。

她从上车后兴致就很好,询问了苏芹美的情况,知道不太严重了这才放心。

“宁宁,你怎么没精打采的?跟你家周先生吵架了?”

苏煜挑眉:“看吧,不止我一个人看出来了。”

宁蔚勉强一笑,又一次转移话题:“我真的有点饿了。”

两人都看出来她不想谈论这个话题,也没有再追问下去,宋淑瑶就在手机上搜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店面。

“烤鱼怎样?”

宁蔚点头。

苏煜故作为难:“我看看钱包的钱够不够。”

宋淑瑶从后座探出头,笑得灿烂:“这下总算得到机会宰你一顿了,苏煜,你老婆本小心点,明天吃饭还是得靠你。”

苏煜一脸无奈,“都是劫匪么?我姐平时工资发你们少啦?”

聊天说笑的间隙正好到了烤鱼店。

宋淑瑶和苏煜点好了菜,宁蔚看了下时间,正是晚上六点。

看着和周时潋的聊天界面。

宁蔚斟酌再三,敲下一行字:【等我回来,我有些话想跟你说。有关我所有的想法,那些难堪的、不能见光的、或是其他所有,我都愿意告诉你。】

这一行字她打得很难很慢,也不知道在犹豫什么,就是害怕现在她想说出自己心中所有的想法,而周时潋已经不想听了。

最终她还是删掉,改了几个字:【你吃饭了吗?】

这句话还没发出去,周时潋那边就先弹出了一条消息。

【南垚那边降温,衣服带够了?】

宁蔚一瞬间红了眼眶。

哽咽地回:【带了。】

【你呢,你吃饭了没?是不是胃又不舒服了。】

这句消息发出去后便石沉大海,周时潋没有回复。

因为周时潋没有回消息,宁蔚吃饭都心不在焉的。

她感觉得出来,周时潋现在不想理她了,发消息也不会回,可她实在担心得很,最后只能找到罗霄。

【晚点能麻烦你跟周时潋打个电话么?要是他没接的话,你能不能去他家里一趟。】

罗霄也没及时回复。

宁蔚只能暂时歇下心思,随后吃完饭,三人才正式上路。

车子开了约莫三个多小时,将近十点的时候才到了南垚事先定好的酒店。

刚到酒店才发现罗霄半个小时前才回了几条消息:【?啥事,我刚在打游戏没看见消息 ,阿潋咋了。】

【我刚给他打电话了,他真没接。】

【我靠,他不会胃病发作死家里了吧?】

宁蔚脸色一白,匆忙给周时潋打了个电话。

他没接。

她只能不停地打。

打了将近十几个都没有接。

最后宁蔚打了罗霄电话。

罗霄那边接通了,有惊无险地说:“没事,阿潋在家呢,我刚敲他家门,他还骂我,看起来还活着。”

“你俩咋了?你怎么没在他家?”

宁蔚:“我晚上出差了。”

罗霄:“哦,就这啊,但是你为啥那么紧张,好像阿潋发生了啥事一样。”

宁蔚声音很轻:“他没事就行了,麻烦你了。”

最后道谢后挂断电话。

挂完电话,罗霄那边脸都青了 。

“演完了?是不是要给我颁发一个最佳男主奖?”

周时潋坐在地上,背脊靠着沙发,漫不经心地抽烟:“那你还不回去 ?”

罗霄气得破口大骂,“你有病啊,不舒服就去医院!”

“你给我起来,我现在就送你去医院!”

周时潋一把推开他,“你有事?”

罗霄气极反笑,“有事的是谁?你在家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不开门?是不是非要我敲一晚上你才肯开门?”

周时潋点了点烟灰,“你能别吵?嗓门大得我耳根子疼。”

罗霄暴躁地原地踱步,“宁蔚那么担心你,她一个那么不喜欢麻烦人的人都特地找我,说你要是没回消息就来你家看看,她就怕她不在的时候你出事了,你怎么回事?电话铃声一直不停就是不接她的电话,诚心让她难受啊?”

“难受?”周时潋笑,“她能体会到当初找不到她之后,我是什么心情?”

罗霄脸色表情一僵,“你,你还没走出来?”

“你当初不是跟我说,宁蔚对你来说只是个普通同学么?”

周时潋身子懒散,手腕搭在膝盖上,任由烟灰掉落在他光裸的脚背,他像无知无觉,“我实在看不懂她,有时我会觉得她爱我至深,可只要我再朝她心里走近一步,下一瞬间她就会竖起一扇门把我推得远远的。”

“那扇门我看得见,摸得着,却推不开。”

明明只差一步,他也主动迈出去了,可他们之间还总是差了点什么。

罗霄从没看到过周时潋这么意志低沉的样子。

他叹了叹气坐过来,“你到底在介意什么?宁蔚有多喜欢你,我都不需要问她了,从她的眼神和行动中都感觉的出来,你还在担心什么?”

周时潋紧抿唇角,一言不发。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罗霄坐在一旁,是没完没了地叹气。

“所以你和宁蔚要分手了?”

周时潋眼睫轻颤,抬起来看了他一眼。

罗霄被他那眼神看的后背生寒,“干、干嘛……”

周时潋扯唇,“我什么时候说过?”

罗霄:“……”

-

昨晚宁蔚睡得很不安稳,夜半醒来好几次,每次醒过来都会看一下微信,她到酒店后又给周时潋发了几条消息,周时潋仍旧没有回复她。

次日天刚亮,还很早的时候,她就起身了。

事先做好所有的准备工作,宁蔚才去宋淑瑶的房间叫醒她。

宋淑瑶还没睡醒,揉着眼睛开门:“不是,这么早啊?鸡都没起床啊。”

宁蔚坐下来,“你慢慢收拾,我等你。”

洗手间传来宋淑瑶洗漱的声音。

宁蔚耳边嗡嗡地响,最后打开手机给周时潋发了条消息:【我去工作了,早上你记得吃早饭。】

消息再一次石沉大海。

等宋淑瑶洗漱好再和苏煜会面,宁蔚等人就赶到了婚礼场地。

因婚礼是明天的,工作室的人要先做好准备,其余的工作人员也陆续都到了,宁蔚和宋淑瑶忙了一上午,苏煜过来劝他们休息。

“中午了先出去吃个饭?”

宋淑瑶:“好啊!宁蔚,我记得你是在南大读书的,那想必对南垚很熟悉。不然你请我们随便转转呗?”

宁蔚浅笑,“行,不过我读书那会也不太爱玩,很多好吃的地方我也不熟悉,我带你们去大学城附近吧?那边好吃的很多。”

就此商定,苏煜负责开车。

三人一同到了南垚大学,正好是午休时间,大学城附近的美食街学生很多。

宋淑瑶挽着宁蔚的手,“宁宁,你有没有认识的学弟?有机会给我介绍介绍?我最近比较好姐弟恋?”

宁蔚啊了声,随后很一脸正经地说:“我认识的都毕业了,不是小鲜肉了都。”

宋淑瑶啧啧称奇:“你大学就没谈恋爱?”

苏煜瞥了宁蔚一眼。

宁蔚摇头:“没。”

她始终兴致不太高,宋淑瑶也只好转移话题了。

几个人随便在大学城附近吃了点,正收拾收拾准备回酒店,就在这时有人从身后拍了拍苏煜的肩膀。

“白书云?”苏煜问:“你怎么在南大?”

白书云挽着一个男人,笑着说:“还不是我老公忽然怀旧了,说什么都要来他的大学里看一看。”

“宁小姐,你也在呢?周时潋没跟你一起来吗?”

宁蔚淡笑着摇头,“我是来出差的。”

白书云笑:“那正好,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老公崔子明,曾经也是南大的学生,你们应该一届的吧?不知道认不认识?”

宁蔚看了崔子明一眼,“只是有点眼熟,可能在校园里碰过面?”

崔子明挑眉,“你觉得我眼熟,而我可是对你印象很深刻的。”

听了这话,宁蔚没半点高兴,反而有点窘迫,恨不得立刻逃离。

她读大学的时候实际上也是个透明人,每天就是忙着读书和兼职,朋友都没有交过几个,要是南大的学生眼熟她,很有可能是和薛元拓扯上了关系。

薛元拓在南大的名声很响亮,她和薛元拓走的近难免会被留下深刻印象。

她虚虚笑了下,“是吗。”

本打算就这样揭过话题。

崔子明却继续说了下去,他问白书云:“你还记得你大学死活追不到的那个拽王周时潋不?”

白书云尴尬地笑,“你不是说你不吃醋了?还提他干嘛?”

崔子明冷哼:“一生之敌能忘?不过言归正传,我会记得宁蔚就是跟周时潋有关。”

宁蔚蹙了蹙眉。

白书云问:“跟周时潋有关?什么情况?”

这样站在路边谈话也不像一回事,苏煜就把一伙人拉到了一旁的咖啡店坐下来。

点了几杯咖啡后,崔子明就继续了刚才的话题。

崔子明说:“没想到周时潋还是跟你走到了一起。”

宁蔚摸着咖啡杯沿的热气,“话为什么这么说呢?”

她和周时潋之间难道不是重逢后才真正有了点牵扯吗。

“其实说实话,当初我非常讨厌周时潋,除了白书云对他死心塌地的原因,还有一点,我实在讨厌他那种总是看不上任何人的狂傲眼神。”

崔子明喝了口咖啡,才话锋一转,“不过,周时潋这人表面很讨厌,但的确是个不错的家伙,他面对讨厌的人从不掩饰,对不喜欢的人也不会吊着,不管多少女生对他前仆后继,他都能做到冷眼拒绝。”

白书云僵硬地扯了扯唇,“我怎么觉得你在内涵我?”

崔子明没理她,“那会,我单方面把周时潋当做自己的情敌,所以对他格外关注,其实我私下有悄悄打探过,周时潋经常会买来南垚的车票,因为白书云的家在南垚,那时候其实我很小心眼的觉得,他是不是看上白书云了,来南垚追她的?”

宁蔚怔了会儿,“他那时候经常来南垚?”

“来。”崔子明回想道:“光是我在南大碰见他,就起码有四次。”

宁蔚的呼吸放平,“那,你知道他来南大是做什么吗?”

崔子明盯着她,“他跟我说,来见一个故人。”

“我当时真的以为是来找白书云的,后来一想也不对劲啊,白书云不是他校友?”

白书云翻了个白眼,“你吃醋能不能讲点道理?”

崔子明轻咳一声,“所以,我初次就死缠他不放,要周时潋别对白书云下手。”

但那时候。

周时潋很凉薄地扫了崔子明一眼,“白书云是谁?”

崔子明牙都要气掉了,弄半天周时潋都不知道他是情敌!

“行,你来南垚不是找白书云那你来干嘛?你给我说清楚,否则我今天不会放你离开了!”

周时潋理都不理他,只是好像在学校有点迷路了,随口问了句:“你认识宁蔚不?”

“宁蔚?”崔子明摇头,“不认识。”

然后周时潋让他滚了。

崔子明从回忆里抽回思绪,笑说:“然后第二次我就问他,你找到宁蔚了不?要不我帮你找找呗?”

那时候周时潋还是没理他,只是问了句:“认识薛元拓不?”

薛元拓在南大很有名。

崔子明当然认得。

直到第三次。

崔子明也和周时潋混熟了,他问:“你的那个故人,还没找到呢?”

周时潋从他口袋里抢了烟盒,漫不经心抽着烟:“那位故人,她不想见我呗。”

第四次,也是最后一次。

崔子明记得那天南垚下了很大的雨,他冒着雨一路狂奔,远远看着周时潋撑着一把伞,漫不经心地出现在南大的校园里。

他忍不住想骂人,“真把这当淮大了,想来就来。”

“喂!周时潋!”

周时潋驻足,皱着眉:“有事?”

崔子明很尴尬问:“你手上多的那把伞能给我不?”

周时潋哂笑,“你觉得呢?”

崔子明:“……”

他跟着周时潋走了一段路,没一会周时潋忽然停住不走了。

顺着周时潋的目光看过去,崔子明看到薛元拓和一个女生撑着一把伞进入了雨幕之中。

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那不是薛元拓和他女朋友?”

“周时潋。”崔子明问他:“你找的宁蔚该不会就是她吧?”

最后周时潋什么都没说,他把多余的那把伞塞到了崔子明怀里,往反的方向离开了。

隔了几年,崔子明还记得,当时周时潋那落寞悲凉的背影。

那天,骄傲的少年,他在雨幕中彻底迷失了方向。

-

听完这几次的故事。

宁蔚沉默了许久,明明只是经过另一个人的文字转述,她却像是清晰地看到了画面。

漫不经心的周时潋。

骄傲却耀眼的周时潋。

那像月光落在她心尖的周时潋。

以为从不属于她的周时潋。

最后孤寂离开的周时潋。

白书云似乎能体会到宁蔚此刻的心情,她问:“这些事,你是不是都不知道?”

宁蔚慢半拍地点头。

“嗯,他没跟我说过。”

她以为,高中毕业后,他们就没有再见面了。

原来只是她没见过他,而周时潋却早就见过她了……

崔子明:“那你们现在还走到一起了不是吗?”

宁蔚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只能温吞地点头,“对。”

虽然已经吵架,冷战了。

或许他又一次对她失望彻底,不想再理她了。

-

那天晚上宁蔚做了很多断断续续的梦,等她睁眼醒来时,天色仍是雾蒙蒙的。

看了眼手机,周时潋还是没有回她消息。

她只能说服自己暂时放下这件事,先把手头的工作做好。

十月份的天气,淮安还不算太冷,但南垚这个季节已经开始穿毛衣了。

今日清早寒风吹拂,乌云密布。

宋淑瑶看着手机说,“今天好像要下雨,还好婚礼是在酒店里举办,不会有影响。”

宁蔚抬眼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下雨啊……”

好像自从和周时潋同居后,每一个雨夜都是他陪在她身边,看来今天是个例外了。

忙活了半天,宁蔚只能闲空的时候看下手机,周时潋还是没有回消息,意识到自己总是这样分心,宁蔚只好把手机关机,才能彻底断掉自己时不时看手机的心思。

等一场婚礼忙完已经到晚上九点了。

新娘是苏芹美的好友,得知苏芹美这次住院没来,也打算好好招待弥雾的同事。

“现在时间很晚了,要不各位再多住一晚?”

苏煜和宋淑瑶还没说话,宁蔚看着手表说,“抱歉,我得赶回淮安。”

那新娘惊讶,“都九点了,这时候赶回去最起码也要三个小时的车程啊。”

宋淑瑶也很为难,“宁宁,现在的确很晚了不太合适,要不还是留下住一晚好了,明天再回吧。”

宁蔚没打算让步,她说:“我是打算自己回去的,淑瑶你和苏煜就先留下住一晚上,明天再回就行。”

“啊?”宋淑瑶睁大眼睛,“不是,你一个人回去?你这么着急干嘛啊?”

宁蔚点头,“你别担心,我已经订好飞机票了,飞回去比坐车回去快一些。”

她边说边收拾东西,“你们现在跟我一起上楼?还是我先回去收拾东西?”

见她一门思想要半夜赶回去,宋淑瑶即便不理解,也不好阻拦。

“我陪你一起上楼好了。”

苏煜这时候从酒店外进来,他刚出去送东西了,回来的时候整个人淋了个落汤鸡。

见宁蔚执意要走,他劝说:“宁蔚 ,你今晚别回去了,外面这时候下了很大的雨,你要是打车赶去机场都找不到车子。”

宁蔚皱着眉,小步跑出酒店。

此时天色暗沉,乌云滚滚,瓢泼大雨倾泻而下,路上行人撑的小雨伞也在风雨中顷刻间散架。

宁蔚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雨了。

宋淑瑶跟过来,目瞪口呆:“不是,南垚这什么鬼天气啊?又是大暴雨又是刮风的。”

“宁蔚,为了你安全真的别回去了。”

宁蔚怔怔看着瓢泼的雨幕,脸上染着风雨的湿意,看了半晌,她低声说了一句话。

“我想回去,我想见他。”

她的声音被雨水淹没,宋淑瑶没听见,拉着已经被雨水打湿衣裙的宁蔚进来躲雨。

因突如其来大暴雨,宁蔚只能暂时放下回淮安的计划。

她回到房间后,洗了澡,换了一身干净清爽的衣服,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上和周时潋的聊天对话。

对话内容还是停止在她中午给周时潋发的那条消息。

宁蔚整个人放空。

这几分钟里连她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十分钟后,她跟个机械似的站起来在酒店房间走来走去,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和轰隆隆的雷鸣声,几乎吵得她无法静下心来。

恐惧的同时,又觉得像是什么东西也在无形中在悄悄溜走。

她迫切地想要抓住。

却又因为实在太在意了,就连伸出手她都会担心是不是姿势不对,会伤害到对方。

随着雷鸣巨响。

宁蔚的心愈发的慌乱。

她往回走,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箱。

或许,或许晚点雨就停了?她也许还有时间能坐晚班飞机回去。

刚才换下来的衣服还没有干,宁蔚在行李箱里翻了半天,才在最里面找到了干净的袋子。

摸到袋子的时候,她脸色微微一变。

在她印象里,她好像并没有这个袋子,又怎么会出现在她的行李箱里面?

宁蔚拿出袋子,这才发现里面很沉,似乎装了个东西。

她把袋子放在床上,打开。

里面装的是一个相框。

正面打开,相框里的照片正是那天晚上她和周时潋在公园约会时,坐在长椅上留下的合照。

望着这张合照。

宁蔚的心口一滞,浑身的动作也像是被调了放慢键一般。

这张照片……

宁蔚捧着相框,泪水渐渐模糊了视线。

底下露出了一角,宁蔚把照片抽出来,发现照片背后写了几行字。

“是又丢下我出差了?也行,你在外地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想我的时候随时给我打电话,要是我没有第一时间接听,那你只能先看着这张照片睹物思人,毕竟你爱人还是挺秀色可餐的。”

最后底下一行小字。

——宁蔚,这种照片,以后我们会有更多。

她不知道周时潋是什么时候把这个相框塞到她行李箱的。

原来在她不知情时,他早就已经准备好给她一个惊喜了。

豆大的泪水一颗颗顺着眼角滑落,打湿了相框的玻璃,宁蔚低着头小声的抽泣,双肩轻微颤抖。

电话铃声这时忽然响起。

宁蔚过了十几秒才接。

“喂。”

苏芹美听她声音嘶哑,唇角的笑容顿时僵住,“宁宁,你怎么了?”

宁蔚擦掉下巴的泪水。

“没事,苏姐有什么重要的事么?”

苏芹美暂时放下心中担忧,“我听说南垚下了大暴雨,现在是雷雨交加,我在想明天要是雨还没停,你们晚点回来也行。”

宁蔚顿了会,“苏姐,我明天早上回。”

“嗯?”苏芹美挑眉,“怎么了呢?”

“没,我看天气预报,明天应该是小雨。”

苏芹美好半天没说话,就在宁蔚以为她要挂断的时候,她忽然问:“你刚才哭了?”

“……”

“为什么哭?”

宁蔚喉咙苦涩得厉害,“苏姐,我好像真的不值得周时潋的喜欢。”

“为什么这么说自己?”

她眼角滑落一滴泪,小声说:“我一直以来,都觉得周时潋不是那么喜欢我,跟我交往也只是一时的意乱情迷,我非常清晰地认为这是事实,所以这段感情里,我总是小心翼翼总是害怕会惹得他不高兴,总是会担心我哪里做的不好,他会不会把对我那点浅薄的喜欢也收回去了。”

苏芹美静静听她说。

宁蔚语气很轻,嗓音嘶哑:“所以薛元拓的事,我一直瞒着他。可他知道我和薛元拓私下见面很多次,他没有直接质问我,而是一直在等我主动开口,我却没有。我最终等到这件事变成了刀剑,直接戳向了他的心口。”

苏芹美问:“你认为他很在意你和薛元拓曾经那些理不清的关系?”

宁蔚点头。

苏芹美叹了叹气,“宁宁啊,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在意的从不是薛元拓和你的事?”

“……”

“什么?”

“他也许在意的是,他认为你并没有那么爱他。”

“你之前跟我说过,高中毕业后就和周时潋没有联系了,你觉得你的离开对他没有任何影响,但这都只是你自己认为的。”

苏芹美很柔和地问:“那么,你有问过他吗?”

“你们重逢后,甚至交往后,你有主动跟他提过这件事么?你,有没有告诉他,你究竟多么喜欢他,从高一就喜欢他这件事?”

宁蔚沉默了很久。

“我只是怕说出来了,对他来说是一种负担。”

周时潋不是个喜欢被拘束的人。

那些曾经带给他伤害的家人,他都可以选择不要了,她害怕,要是她的那些感情说出来后,周时潋不会觉得感动,只会觉得是一种压得他喘不过气的负担。

最重要的是,她不想用自己单方面的坚持,而把压力给到周时潋。

并不是说她喜欢了他十年,周时潋就必须要回应她这十年的感情。

她不需要这样强迫他回应。

苏芹美轻轻笑了声,发出了灵魂地一问:“你问过他了?”

“这只是你单方面的想法。”

苏芹美:“宁蔚,想要维系一段感情,不是靠你努力喜欢他就够了,你们需要彻底把话说清楚。”

“让他知道你的真心。”

“你的爱,很拿得出手,并不是负担。”

-

挂完了电话,宁蔚坐在窗边发呆。

外面狂风暴雨,雷电交加,宁蔚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恐怖的雷雨天了。

这样的天气让她想起了父亲割腕的那个晚上。

母亲猝死后,父亲因为接受不了这么悲恸的打击,也在一个晚上选择丢下她离开了。

在父亲离开的当晚,宁蔚记得好像也是这样的一个雷雨天。

她独身一人在空荡荡的屋子里不敢出房门。

只要闭上眼里就是父亲躺在血泊中的画面,这个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却觉得自己好像也成了孤魂野鬼。

她没人可以依靠,没有地方可以去,就连房东也要赶她走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天晚上她除了流泪还是流泪,哭着睡,睡醒哭。

陪伴她的是一声比一声还响的雷鸣。

那时候宁蔚甚至在想。

不是都说雷雨天被劈到后会死吗。

那么,老天会不会也把她带走呢?她一个人留下来好像也没有什么意思啊。

可能是那天晚上她想了太多悲观的事,也哭了太久。

导致让她从此对雷雨天产生了惧怕的心理。

高中的时候好几次她不想回薛家,下雨天就躲在学校最角落的屋檐下蹲着躲雨。

她记得有一回碰见盖着校服淋着雨出来的周时潋。

他远远看见她躲在屋檐下,绕弯跑了过来,当他站在她身边的时候,她甚至清晰地闻到了他校服上洗衣粉的青柠香味。

他站着问:“不回去在这干嘛呢?”

宁蔚抱着膝盖,仰头望天:“等雨停。”

周时潋笑,他把校服分了一半过来盖在宁蔚头上,“喏,雨停了。”

宁蔚愣住,傻傻地看他:“外面还在下。”

周时潋笑得很耀眼,濡湿的眉眼间皆是恣意张扬:“有我在你身边,就没有雨水。”

最后她和周时潋共同用一件校服遮雨回家。

他把她送进了楼道里,正在拧校服上的雨水,见她头发还是打湿了,很不爽地说:“啧,只能说这校服质量太差,不防水。”

宁蔚摸了一把湿透的发尾,抿着唇道谢。

周时潋摆手,正要离开。

宁蔚看着他的背影说,“你等我,我回去拿把伞。”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再后来,宁蔚自己都没发现,从那以后她很期盼下雨天的到来。

望着酒店窗户上斑驳的雨水,宁蔚的思绪已经飘得很远了。

这时门铃声打断了她伤感的回忆。

宁蔚慢吞吞地去打开房门。

门外。

周时潋一身黑色的冲锋衣出现在她眼前,平日里乌黑蓬松的头发,此时正湿哒哒地贴在额前,高挺的鼻尖上滑落着雨水。

风尘仆仆,却仍是遮挡不住的傲气与矜贵。

从没想过会出现在这里的人,竟然真的出现了。

这一刻,宁蔚觉得眼前的画面,比她在梦中无次数见到的场景还要真实。

周时潋看着她,语气却漫不经心:“忽然想起来,你今晚会做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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