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山里的空气有些沁凉, 楚禾薄外套下的皮肤起了一颗颗鸡皮疙瘩,他不动声色搓了搓手臂,拉开胸前的口袋问弥:

“弥,你冷不冷?要不要到口袋里躲一下?”

弥兴致很高, 摇晃着脑袋说:“我不冷啊。”

她学着楚禾搓搓手臂, 等手掌微微发热后贴在楚禾脸上:“暖不暖和?”

她那瘦丁丁的小爪子落在脸上, 力道轻得几乎不存在, 触感却意外的温热, 像被一滴温水溅了下。

楚禾弯着嘴角, 捧场地点头: “嗯, 暖和。”

铃光精灵怕热不怕冷,从这点看, 她们比怕冷又怕热的人类强上许多。

弥不由得同情楚禾:“魔法森林有一种浆果吃了不怕冷, 以后等我回家了, 我采来送你吃。”

“那有没有吃了不怕热的果子?”

“有的有的, 秋秋果吃了不怕热, 我吃过一次, 太好吃了。”弥仰着小脑袋, 眼神飘向灰蒙蒙的天, 一脸憧憬, “我现在就好想吃。”

楚禾安慰:“说不定我们山里也有。”

弥叹气, 摆出一副老成持重的小大人样, 忧郁地摆摆手:

“这里没有魔法, 长不出魔法果子的。”

“没关系,哪天你回到魔法森林就能吃了。”

弥回家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楚禾当时只是想安抚想家的弥,他根本没料到, 弥回家的日子会近在咫尺。

他们沿着山道一直走,起初还能碰到一两个登山客,后来再没碰到一个人。

越靠近山顶楚禾的背篓越沉,除了采摘的菌子和野果,还有弥和阿彪咪咪捡到的树枝石头,尤其是咪咪,它从旁边的林子里捡回来一根很粗壮的木棍,可以直接拿来当登山杖的那种。

咪咪叼着木棍回来的时候,楚禾都怕它会摔一跟头把牙磕掉。

楚禾好心的想帮它拿着,咪咪却露出了被家长收缴压岁钱的悲凉肉痛小眼神,死活不肯松嘴,后来实在叼累了,才舔着张笑嘻嘻的狗脸向楚禾撒娇。

一大三小里就属弥最享福,人车猫车狗车轮流坐,楚禾羡慕的要死。

好不容易登顶了,一场瓢泼大雨说下就下,穿着雨衣的楚禾感觉自己变成了一辆老旧的皮卡,噼里啪啦的雨声在他身上环绕。

好在山上有座供人休息的小亭子,楚禾赶忙带着咪咪和阿彪躲进去。

阿彪从进亭子以后舌头就没停下来过,从头舔到脚,再从脚舔回头,硬生生把自己累老了五岁。

再看咪咪也没好到哪去,没穿雨衣雨鞋淋的两小只通通淋成了落汤鸡。

早知道不该心软带它们来了,楚禾郁闷地把玩手机,预报上明明显示下午不会下雨。

他蹲下身,热乎的大手罩在咪咪狗头上:“你们冷不冷?”

咪咪和阿彪自然是没有回应的。

弥甩甩头,抖落雨衣上的雨水,手里握着一只毛茸茸的球,把脸上的雨水吸干,又攥着小球飞到阿彪和咪咪头上粗略地擦了一遍。

楚禾惊愕的发现,阿彪和咪咪打湿的毛发顷刻间变得干爽蓬松,比洗发水广告还夸张、迅速。

他愣愣地看着弥手里的小球:“那是你的好朋友绒球精灵吗?”

吸饱了水的小球膨胀了两倍大,它从弥手里飞起来,三百六十度无死角高速旋转,凭一己之力把自己甩干了。

楚禾目瞪口呆。

这种高度智能化程度的小鼻嘎,他见过的除了天猫精灵和弥,就是绒球精灵了。

“蒸蚌!”

楚禾发自内心的夸道。

毛茸茸的小球里冒出两根天线似的小芽,矜持地朝楚禾比了个爱心,随后袅袅娜娜飘到楚禾身上,把他雨衣上的水渍全部吸干,再甩干。

这都不是雇佣童工了吧……这是在压榨一颗球,楚禾怪不好意思的。

楚禾用指尖揉了揉绒球精灵疑似肚子的地方,以此表达感谢。

到达山顶后,弥亢奋的情绪也达到了顶峰,仗着有雨衣和吸水小能手绒球精灵托底,她在亭子外到处东摸摸西看看。

雨幕中的弥发着光,不论是树木还是草丛,她都贴合的像从小生长在这里的小精灵。

理论上说铃光精灵不怕冷,应该不会冻感冒。

但从情感上出发,楚禾仍旧像担心人类小朋友一样担心弥会生病。

他顺手抄起咪咪叼来的木棍,老干部式背手,雨帽一扣,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弥一会儿在野花里打打滚,尝尝新鲜花蜜,一会儿又飞到树上摘叶子,挎在身上的小包一下鼓鼓圆圆的。

一个小时后雨停了。

天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空气里弥漫着独属大自然的清新气味。

楚禾看时间差不多了,问树上的弥要不要回家。

晕花蜜的弥从树叶缝隙里探出个头,露出红红的小脸蛋,眼神迷蒙但很亮:“要回家。”

人类晕碳,小人儿晕花蜜,这也太接地气了,楚禾小心翼翼地把晕乎乎的弥揣进口袋,下山路上的嘴角比AK难压。

天黑的异常快,明明刚才雨停的时候天色还亮着,可他们三分之一的路程都没有走完,四周就已经暗了大半。

山路两旁的林子里浮起薄薄的雾气,树枝投射在地上的影子微微扭曲变形。

这着实反常。

楚禾蹙着眉,内心隐隐不安,他很清楚自己的脚程,按照他的速度现在他应该已经走到半山腰了。

可现在他们仍然在距离亭子不远的地方打转。

是他迷路了吗?

他怎么会迷路呢,这座山他三年前才爬过,而它和三年前没什么两样。

这还没完,当楚禾拿出手机时,更棘手的事情的发生了,导航错乱突发恶疾,跟着它走差点掉坑里团灭,再一刷新手机直接没了信号。

楚禾不淡定地刹住脚。

“巨人哥哥,怎么不走了?”口袋里的弥眨巴着眼问他

楚禾尴尬低声:“弥,我们好像迷路了。”

弥瞪大眼睛瞅他:“你才发现吗?”

“?”

“你早就发现了吗?”

弥小鸡啄米点点头,一五一十的坦白道:“你说要下山,但是你一直在乱走,我以为你还想玩。”

“……”楚禾抹了把脸,“那你知道怎么下山吗?”

弥从他口袋里飞出来,轻盈地落在咪咪头上,揪着一小撮狗毛稳住身体。

“跟着咪咪和阿彪走就好啦。”

它们?

楚禾视线调转,阿彪和咪咪蹲坐在原地,一个吐着舌头呼哧呼哧喘气,一个面无表情地甩着尾巴,两双眼睛不约而同望向他,眼神里的委屈和无奈都快溢出来了。

人,你到底要干嘛?

为什么一直打圈圈?

你好贪玩!

楚禾:“……”

楚禾轻咳一声,摸了摸鼻子:“阿彪咪咪,是我误会你们了,等回家了奖励你们大鸡腿。”

“现在就麻烦你们带一下路了。”

咪咪阿彪立即披挂上阵,昂首阔步地朝正确的方向走。

这会儿没有楚禾捣乱,两只小家伙走的十分顺利,不会一会儿楚禾的手机就有了信号,导航也正常了。

是磁场的原因吗,为什么只有他找不到方向,在一个地方打转?

想不通问题的楚禾心底发毛,情不自禁摸摸弥的小脑瓜分散注意力。

弥正要转回脑袋对他笑,突然愣住,她感觉到了什么——

一种只有铃光精灵才能感知到的,来自同类的魔力波动,从不远处那棵老柏树上钻了出来。

那棵老树快死了。

弥嗖一下飞了出去,这样如离弦之箭的速度和反应,楚禾是第一次在弥身上见到。

“弥,你去干什么?等等我。”

楚禾三步并两步跑过去。

弥悬停在老柏树面前,双手交握在胸前,闭上眼睛,低声吟唱着什么。

这一幕让楚禾不敢冒然出声,他见过弥使用魔法的样子,虽然和现在不太一样,但还是不要冒然打断的好。

淡绿色的光芒从弥身上涌出来,犹如细线流进树干干裂的缝隙中,沿着树脉一路蔓延到每一根枝丫末梢。

枯黄的叶子久旱逢甘霖般的缓缓舒展开,褪去灰败,重新泛起健康的绿色。

两步之外的楚禾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弥的能力好像提高了……

想到上次弥救招财竹发财树差点晕厥,楚禾就担心不已,小树苗和大树可不是一个工作量,弥会不会被吸干??

就在忧虑之时,有什么东西好像从盘根错节的树根底下钻了出来,发出细碎的声响。

荒郊野岭,可别是蛇啊!

楚禾警铃大作,伸手准备随时把弥捞回来护住。

草丛晃动了几下,一个小小的,穿着树叶裙的身影从树根的缝隙里怯生生探出了头。

那是一个和弥差不多大小的小人,淡绿色的头发编成了两条辫子垂在耳侧,背上有一对被打湿的白色小翅膀。

弥的动作顿住了。

她呆呆地浮在半空中,一眨不眨盯着那个小人儿,而小人儿也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她。

“弥?”

“青?”

空气安静了一秒。

“弥!”

“青!”

下一秒两只小人炮弹一样扎进对方怀里,撞得两个小小的身体都后退了半步。

楚禾虽然有点错愕,但也看明白发生了什么,他慢慢蹲下身,把咪咪和阿彪拢在身边,温柔地看着两只久别重逢的精灵崽抱起一起。

弥拉着青的手,小翅膀都在微微颤动,高兴到语无伦次:

“青,你也是和森林妈妈走丢了,来到这里的吗?”

青脸上糊满了泪水,抽抽搭搭吸着鼻子说:“不是的弥,我看见你掉队了,正要去找你天上忽然掉下一颗果子把我砸晕了。”

她张开手臂比划:“那个果子有这么大——”

“它就那么亲切地砸在我头上,我就睡着了。”

“醒了之后我发现所有人都不见了。”

弥听到这里,嘴巴一瘪,呜呜呜的哭了起来,眼泪像断线的珠子啪啪滚落。

原来她不是一个人掉这里的,原来有人看见她掉队了,她以为没有族人知道她走丢,这辈子都再也看不见最好的朋友了。

“弥,你不要哭。”青拍拍小伙伴的背,实诚道,“你现在没有以前那么扁,你变厚了好多,你把自己养的好好哦。”

弥:……

弥收起眼泪,盯着自己的脚指头,挤出一个羞赧的笑容:

“青,我没有厚,我只是长大了一点点……唔,你过的好吗?”

“我过的很好。”

青声音里带着感激,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被弥救活,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老柏树。

“有一群不会飞的小人救了我。”

天彻底黑了下来,但和刚才那种诡异的黑暗不同。

这一次的天空干干净净,云层散开的地方甚至露出了几颗星星的微光。

草丛里亮起了一盏灯,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暖黄色的灯光一束接一束地亮了起来,连成一条蜿蜒的长龙。

楚禾眯着眼定睛细看,一提着灯的小人从树根的缝隙里,石头下,草叶背后走了出来。

它们只有拇指大,穿着灰扑扑的衣服,手里提着一盏灯,步伐整齐一致地朝他们过来了。

等它们走近了,楚禾才看清,这些小人不是血肉之躯,它们的皮肤像石头纹理,走动时会发出奇怪的碰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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