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

两个人,并一具尸首,划船靠回岸边。

岸上的林望也已结束战斗,从倭人头颅的凹陷处抽刀出来,转身朝那个受伤的男人走去。

其实,他们埋伏在草丛里的时候就已经看见了,这男人穿的是渔民的衣服,讲当地官话,却也剃了髡头,地上还有一小袋因为拉扯散落的大米。

林望没猜错,这家人通寇。

男人艰难地爬起,又踉跄着跪下去,背上的血顺着手臂往下流,在地上洇开一小片红。

一旁渔婆紧抱着孩子,看见林望握刀的姿势,脸上的表情,一瞬便猜到会发生什么。

这回轮到她跪地磕头,嘴里的话还是听不懂。孩子也仍是那副要哭不敢哭的样子,躲到她身后瑟瑟发抖。

林望走到近前,砍刀指向男人的脸。

“官爷,官爷,你杀我,我该杀,”男人哀求,“可我阿娘,我囡仔,求你放他们一条生路……”

远岫也已跳下船,几步走过去,按住那只握刀的手。

林望转头看她,眼神还是那个意思,你记得你是来做什么的吗?只是比之前更狠戾坚决。

但远岫没松手,只道:“我要问话。”

声音不高,出奇的稳,叫林望想起谁是捕盗,暂且低了刀。

远岫转向那男人,蹲下与之平视。

“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她简单地问。

男人如蒙大赦,伏地回答:“小的从横屿岛上来。那三个倭人要去牛田投奔,那里还有一个寇寨,叫我给他们带路。我顺手捎些钱粮养活家里老小,没料到我囡仔大了,他们看出来是个女孩子,要把她也抢走卖去番邦……”

远岫听着,略一思忖。

牛田距离此地三百里,且那三个倭人简直衣不蔽体,显然只是底层浪人。两边的寇寨恐怕很久才会意识到少了这么三个人,这里面只要能有十天半个月的时间,就足够了。

她截断男人的话头,起身对林望和景珩道:“快,收拾收拾。”

景珩即刻反应过来,林望看他俩动作,也赶紧上前帮手。三人迅速把岸上的两具尸体搬上那艘小倭船。那渔婆也实在机警,已动手用沙土掩去地上的血迹。

收拾完残局,林望又看着那一家子问:“他们怎么办?”

远岫说:“带走。”

她让渔婆和孩子上舢板,交给郑世照应,自己接过橹来。林望和景珩则带着男人上了倭船。两叶扁舟一前一后,离岸滑入水中。

今夜遇上意外,耽搁了一阵,他们没能如原计划一般看清岛上望楼的情况,甚至可能来不及在天光大亮之前回到蝼蛉号上。

然而,返程却格外顺畅。渔婆和男人都对此地的水道熟得不能再熟,一路指引,日出之前已到了澳外开阔水深的海域,且恰逢退潮。他们当即沉了倭船,抛下尸体。眼看着所有血迹和秽物随潮入海,干干净净。

林望此时已咂摸出些味道,远岫为什么要这么做,还非得带着这一家子回船,没再多的话,只是遵她的命令,一律照办。

待一行人登上蝼蛉号,远岫却不急着问话,先让舟佬照应渔婆和孩子吃饭,舟娘替男人裹伤。

将军麾下的水师总共只有两名医士,船上的伤员全靠三样东西保命,烧酒、草木灰、金创药。

舟娘用烧酒替男人洗了伤口,再让林望把人按住,缝针,上药。男人咬着手巾,疼得浑身发抖,却也知道自己这条命多半是保住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名受伤的,便是景珩。

他被倭人的太刀在颈侧划开一道,只是皮外伤,却也流了不少血,把身上的短褐染得一片殷红。

他还是讲究,自去取了些淡水,一个人下到寝舱,才脱去血衣清洗。

正洗着,却见远岫也跟着下来了,手里拿着一壶烧酒、一只药包。

他赤着身,自觉不雅,一时愣怔,转念想到两人已成了亲,不好再做扭捏之态,这才定了定神,坐下让她给他清创上药。

她便坐到他旁边,倾身靠近,一手轻轻扶住他颌骨,让他抬起头,另一只手拿起酒壶。

寝舱里太热,他自觉细密汗珠从毛孔里冒出来,徒劳地克制着自己不要出汗,可一瞬辛辣的酒液流过,密密痛感蜇着伤口,又叫他好似冷得打抖。

远岫原本觉得没什么,自小在渔村见惯了坦胸露背的男人,投军之后也不是没做过替人裹伤的活计,可这回上了手,却又觉得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是因为他皮肤的颜色或者质地,让她可以清楚地看到颈侧筋脉轻微的搏动?

还是因为酒精烧灼伤口带来的疼痛,让他齿间忍不住溢出轻轻的嘶声?

远岫心里想,还不如叫得大声些,不至于让她感觉这般古怪。

景珩是真觉得疼,可等她替他冲洗了颈上的伤,他又拉起裤脚,给她看另一处,好似还嫌不够。

“还有这里……”他指给她看,小腿胫骨上一片淤青,膝盖也是破的。

本意或许是想表功,结果却又想起适才打斗时,自己摔倒在地的窘像,一时悻悻。

她像是看出他在想什么,却道:“你头回跟人拼命,能做到这般,已是难得了。”

是个只有他们俩才懂的玩笑,洞房花烛夜,她问他可曾杀过人,可曾与人以命相博地打过一场?

如今,他打过了,也杀过了。

当时浑然无感,全副身心只余一个战斗活下去的念头,直到此刻,发觉心跳一直不曾慢下来,身上还是像脱了力一般。

她又像是猜到他在想什么,空出一只手,握了握他的手。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发抖,几乎微不可查,但两人都感觉到了。

只这么一个简单的片刻之间的动作,莫名叫他好受了些,开口道:“只是可惜了那颗首级。”

还是个玩笑,只有他俩能懂。

她也真听得笑出来,正替他上着药,手底下一时失了轻重,又弄得他低吟出声。

他一把握住她的手,以为她又会冷酷地对他说,你忍忍。

结果却听她跟他赔不是:“唉对不住对不住。”

说罢手指再次贴上来,继续给他上药,整个人也挨近了些,侧首看得更仔细,气息扫过他颈项。

“无妨。”他哑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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