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

离了行馆,远岫与林望又去见过入闽船队的把总。

待回到临时歇宿的官房,远岫将此后的安排与蝼蛉号上众人说了,嘱大家在此地好好歇上一夜,次日一早便要登船,再次南下。

众人听了,皆知大战在即,个个郑重,却也摩拳擦掌,各自预备早早歇下。

不料,当夜又有两位中军官从水头公馆过来,说是将军要请一位姓景的写算过去议事。

远岫还不及说什么,林望先奇怪道:“他?将军独独寻他做什么?”

一时无人搭话,中军官不答,余者也不知道。

唯郑世想得周到,听说景珩要去面见将军,忙从自己的行李里翻出一身青布袍借给他穿。

待他更衣完毕,郑世端详一番,也觉得奇怪:“诶,贤弟,我怎不知这身衣裳恁地好看?”

林望跟他两个一屋住,两边都不想帮,但还是忍不住损一句:“人的毛病。”

景珩却恍若未闻,只回头望向远岫。远岫便跟了几步,一直送他到官房门口。

一个轻声道:“我去去就回。”

另一个也轻声应:“去吧。”

谁知此去便是一夜未归。次日一早,又有亲兵来传信,说是景写算随将军的车马走陆路,不坐水师的船了。

林望愈加惊诧,道:“这是……入了中军帐了?”

远岫亦有些意外,但她本就觉着景珩的才华不输那些积年的幕僚,他若有这般际遇,她自然替他欢喜。

于是,她一行七人也离了所城,复又登上蝼蛉号,与水师的船队一同扬帆出港。

那起航的阵仗搞得大张旗鼓,及至船驶到外洋,其中大半便调头往北去了。

仅余一支小船队继续南行。为首一艘大福船,是水师把总坐镇的旗舰。另有两艘海沧船、七艘苍山船。再便是蝼蛉号这么一艘渔船,混迹其中,多少显得格格不入。

与此同时,那六千陆路精兵也已从蒲门出发,取隐秘山间古道,经分水关进入福建地界。

两路人马约定在福宁州城汇合,再对寇寨发起攻击。

水路到底还是比陆路快些。两日之后,蝼蛉号便随船队泊进了福宁州城外的港口。

打了三年仗,那里是州县官军一退再退的防线,城中大片房屋被烧毁,从附近村镇逃难来的平民随处可见。男女老幼个个衣衫褴褛,面露饥馑之色。好些的有个草草搭就的窝棚,更多的只能沿路行乞过活。

又过了一日,陆路的队伍方才到达。

这回中军设在城北的官衙内,远岫与林望亦被召去议事。

林望颇感骄傲,可真到了那里,又被那阵仗震慑住了。

除去将军麾下的参将、把总、校尉,还有当地州县的官员,以及两位监军大人,一位代表浙直总督胡大人,另一位代表福建巡抚游大人。各路文臣武将及其随员来来往往,排场比在蒲门时更甚。

远岫二人位列末席,却也是极大的荣幸了。

景珩亦在厅内落座,此时头戴儒巾,身上换了一件玉色襕衫,腰间系着丝绦,已全然一副幕宾模样,面前摆着笔墨纸砚,行书记之事。

远岫看见他,一时惊喜,心下暗忖,他还是穿读书人的衣裳更妥帖,端的是风姿绰约。她也不知这成语用得对是不对,总之这四个字,就这么生生地冒了出来。

景珩看见她,眼中亦是一亮,只是没机会说话。

稍后听得厅内议事,方知今日此地为何有他几个的位置。

摊开在案上的,正是蝼蛉号呈上去的那几张舆图。定下的策略,也正基于那份他们一同商议而成的禀帖。

将军道出与幕僚商定的战计——入闽之后,首战即攻打横屿岛。而进攻之期,便是下一个小潮,八月初八。

六千陆路精兵分作南北两路,趁寅时那一回退潮,滩涂露出最久、望楼最为松懈的当口,用上木橇与负草填泥的土办法,急行涉渡十里,登岛列阵,攻破海寇寨门。

与此同时,水师船队伏于岛屿东南,水深足够福船行进,且望楼不可见之处,已备截击驾船逃窜的余寇。

如此水陆合击,尽歼守敌,算上清扫战场,一日之内战事可毕。

其中不少是禀帖中献的策,可如今当真定下此计,远岫心中反倒生出几分忐忑——只因实在太险了,简直像是孤注一掷。

厅上亦不乏质疑之声。

有言道:两路各三千之众,于烂泥滩涂上急行十里,尚要携带盔甲兵器,待到登岛,可还有气力攻寨?

亦有言道:行军加上破寨,须得在退潮四个时辰之内完成,当真做得到么?

更有言道:倘或不成,连条退路都没有。一俟涨潮,六千人陷在滩涂之上,进不得,退不得。

但赞同一方亦据理力争。

有言道:此计虽时限紧迫,然将军麾下军纪严明、操练精熟。自蒲门至此行军途中,已在蜿蜒山道上多次试练,六千人走完十里,不过一个时辰有余。周详筹划之下,且有被解救的平民带路,此事可行。

有言道:海寇何以敢在横屿筑城?便是仗着那片他们视作天堑的滩涂,算准了涨潮时船靠不上,退潮时泥滩走不过。三年矣,水师打不进,兵马也打不进,难道就容他们这般坐大不成?如今既有此策,岂可不试?

更有言道:八月初八,胜败在此一举。再下一次小潮,须等半月,而海防军已拖不起了。

跨省千里调防,浙江粮饷送不到福建,福建本地缺银少粮,加之湿热瘴气重,已有非战减员。若继续拖延,必更严重。且时日一久,风声走漏,海寇有了防备,再想打他个措手不及,便不可能了。

故而此番进攻,往坏处说是孤注一掷,往好处说,便是破釜沉舟,志在必得。

此等场合,远岫并无置喙之地,只屏息静听。

在她看来,将军显然也是力主此计的。只是他虽为主帅,却也得顾及两位监军大人和当地官员的意思。

本朝重文轻武,文官监军已是惯例。这一回跨省作战,更有两位监军在侧,哪怕官阶不高,稽查监督、上本弹劾,都是做得来的。

所幸将军一向深谙官场之道,与那班文臣周旋得滴水不漏,到底还是将这战计定了下来。

如是一一商定各路人马调派、粮草统筹,再加上官场上的权衡博弈,远岫更觉这仗打得委实不容易。

待得议事结束,众人各自散去。

远岫与林望也出了议事厅,这才寻着机会和景珩说上话。

景珩引她二人至领记室,道自己现下便是在此处负责缮写文书。

林望见室内案头堆满公文书册,拍拍他肩膀道:“景写算,你也是出息了。”

景珩只是笑着对他拱了拱手,又带着远岫往里走了几步。林望这才会意,讪讪地没再跟着,由着他俩说话去。

可这二人真得了机会,反倒不知说什么好了。心里想着的,是那一回两个人在船上说了大半夜的体己话,真开了口,却都只是平平常常的一句:“这几日可还辛苦么?”

连回答也都一样:“不辛苦,你呢?”

问着,答着,又都笑起来。

未及多说几句,便有中军官过来寻景珩,道是监军大人有请。

远岫只得说:“你去吧。”

景珩依依望她一眼,也只得跟着中军官走了。

远岫看着他离开,又回到领记室。林望正与室内另一名幕宾聊着,看到她过来,才告了辞,与她一同出官衙。

往码头去的一路,林望似有些异样,别扭了一阵,忽然开口问:“你道他在中军是做什么吗?”

远岫知道这个“他”说的是景珩,反过来问:“做什么?”

林望这才直讲:“方才那个幕宾同我打听,这位景写算到底什么来头,怎么常有监军大人的关照?才刚入了中军帐,便越过其余有年资的幕僚,上手写的都是呈送总督衙门的塘报,且从来不必管那些粮草辎重核对数目、登记造册的杂事?”

远岫听着,默默不语,她也不知道。

待二人回到船上,将攻岛之计知会众人。

远岫如实传达:“将军说了,要赏你们。”

众人听罢,亦是又欢喜又忐忑,欢喜的是自家献的策被采纳,忐忑的是兵行险着。

小铁倒还惦记着自己那个大徒弟,问:“景写算呢?他还回来咱们船上不?”

远岫尚未答话,林望已接口道:“景公子已然入了中军,自然不会再回来了。”

“哦……”小铁应了一声,语气里似有几分失落,却也带着对中军一向的敬仰。

林望却又叹道:“仗打得好,不如条陈写得好。条陈写得好,不如上面有人关照。小铁你放心,等打完这一仗,报功的文书上,景公子的名字比咱们任何一个的都靠前。”

郑世从中听出点吃味的意思来,笑着反问:“那你想如何?叫他不画舆图、不写禀帖,跟你一样在船上砍人?”

林望却也反问:“你是道他跟咱们不同?”

一时间,众人或都想到那一日在蒲门赶海的情景,景珩曾说他与他们并没有什么不同。

郑世悻悻地说:“可不是嘛……”

林望笑了声,接着道:“这寇患闹了几十年,得多少个我在船上砍人,多少个你在针房看针,多少个舟佬舟娘驾船调帆,多少个大铁小铁摇橹排水,才换了他安安稳稳地在杭州城里写字学画?结果倒好,反过来又说凭他能写善画,就该着比咱们的命更值钱?这便是读书人的道理吗?我反正是不懂。”

远岫一时语塞。

类似的话,老捕盗也说过,只是当时泛泛地说草民和贵人,林望这一回却指名道姓了。

在她看来,那间领记室,那一身读书人的装扮,确实更适合景珩。

但她也不得不认,他在中军的际遇顺遂得不同寻常。

出身的不同,便意味着终身不同,这当真对么?

她不知道,只知道她是这艘蝼蛉号的捕盗,大战在即,她不能容许船上人乱了军心。

于是,她只笑问林望:“怎的,仗还没打,便要抢功了么?”

这话叫林望张了张嘴,不知如何应答。

她又道:“此次攻打横屿,蝼蛉号虽随水师船队出征,但将军有令,咱们只作哨船,传令探事,不参战。林望你是船上的甲总,原就专司火器与近战。若有退意,我可向把总禀报,允你下船。”

林望登时急了,问:“我何时说过要退?!”

远岫看他一眼,点了点头,这才笑道:“你我共事多年,我知道你不会。”

剩半句没说出来,你也知道我不会。

说罢转向船上众人,又问:“你们呢?”

郑世道:“同去。”

舟佬道:“同去。”

舟娘道:“同去。”

大铁小铁也齐声道:“同去!”

诸事已定,远岫独立船头,又想起多年以前,老舵手说过的那句话:

算啦,贵人跟草民的命本来就不一样,从出娘胎起就定下了。

真的是这样吗?无论如何,每个人都会回到自己命定的位置上去?

像是不对,又好像没什么不对。

虽只隔着数日,此时再记起蒲门那天夜里,她与景珩的约定——等战胜了,再也不打仗了,他们一同往南航行,往南,往南,再往南,直到古老舆图里海洋尽头的南方大陆。

原本便遥远虚荒的一切,更显得不真实了。

但不管怎么说,仗总得打。她默默对自己道。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此时已近傍晚 ,天边却不见晚霞。

大铁望着远处说:“像是要起大风了。”

远岫也朝那里望去,海面上灰雾茫茫,似是蒙了一层脏纱。东海渔民管这个叫“台风醭”,是风来的前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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