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

起风了。

厚重的乌云自东南方向涌来,灰白的浪一波接一波砸上堤坝,溅起水雾飞到半空,又被风卷走。整片天地仿佛被海吞没,乾坤颠倒,昼夜不分。

水师船队泊在福宁港最深处,桅杆上的营旗俱已收起,于黑灰的海水中漂摇起伏。

这般天气,船是出不得海的。

众人皆在等,等风雨停歇,等将军发话,八月初八,还打不打?

舟娘上了甲板,觑着那风势,忧心忡忡:“潮水跟着月亮走,初八是小潮,可这一刮大风,潮就不听使唤了。”

郑世抛出铅锤儿测着港里的水深,一边记一边道:“台风天,海水被风推着,涨比平时高,退也比平时慢。等风歇了,潮势还在,总得几日才能复常……”

这般说来,禀帖上所写小潮日四个时辰的退潮,只怕要折去一个时辰,甚或两个。

将军在沿海打了近十年的仗,身边那许多幕僚,还有当地官员,这般浅显的道理,自然都是明白的。

然远岫仍与船上人一同修正了退潮的时辰,重写了禀帖,先报与水师把总,又奉把总之命,离了港口,进城赶往官衙。

到了那里,她才得知将军麾下的主力已然开拔。

趁着这风雨遮掩,六千陆路精兵悄没声地离了福宁州城,计划行军一日,扎营在横屿对岸的东墙铺。

像是老天存心劝他们莫去,又像是老天存心给了他们最好的机会。这般天气,海寇断然不信将军会动兵。

中军的亲兵和幕僚自然也都跟着将军走了,领记室内,此时只余景珩一人。

他仍旧穿着那一身玉色襕衫,头戴儒巾,坐在书案后面缮写塘报。一式四份,一份留底,一份送浙江总督衙门,一份送福建巡抚衙门,一份上呈兵部。恰如伯父所说,一切都已安排妥当,无惊无险,只等领功受赏。

听得动静,他抬起头来。乍见远岫,竟有种隔世之感,似有许多话要讲,却又一句都说不出口。

她自知一身泥泞,亦觉他有几分陌生,只匆匆望了一眼,便转身去寻留守州城的把总。

把总看过禀帖,面露忧色,却不意外,只道定会遣可靠之人将此帖送往前线,亲手呈与将军,且一路由当地铺兵引领,必不有失。

远岫没猜错,将军已知潮时或有变更。

她问:“水师仍如期出发?”

把总答:“若无新令,便如期出发。”

其中缘由彼此都懂。

那日议事,一切已说得分明。战机、粮草、军心,皆不容拖延。拿下横屿,有且只有这一次机会。

入夜之后,雨也住了,风也歇了,但海面上涌浪未平,水底下那股劲尚未散尽。

无有新令,如期出发。

水师把总的福船上打出旗语,收锚,解缆,升帆。

船队紧密却也静默地依次而行,一艘接一艘起航离港。不举火,不传令,只听到铁链绞动,帆布鼓风,船首劈浪的声音。

蝼蛉号行在最前,引着船队行至外洋,如计划那般,绕过大半个三都澳,再从最南边一处航门驶入澳内。

天上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半片淡白的上弦月。月光自云隙洒下,照在尚自翻涌的海面上,碎作无数白晃晃的鳞片。旋即又被云遮去,四下漆黑不见。

远岫迎风立于船头,借着那一点忽隐忽现的月光望向前方,勉强辨出两侧黑暗的山脊,心中将舆图上的水道默默过了一遍又一遍。

直行至原定埋伏之处,距横屿十里,东南方向,中间恰好有座礁屿遮挡,水深一丈七,已是近岸浅海的边界。

她抬手示意,与舟娘一同收了帆。大铁小铁停了摇橹,舟佬锁了舵柄,与林望先后于船头、船尾下锚。

其余战船随之停下,一艘接一艘,重复着这般动作。

“缆收。”

“橹停。”

“舵稳。”

“碇落。”

而后,各船的甲总们开始查验炮膛,清点火箭和弓弩。

“一甲齐。”

“二甲齐。”

“三甲齐。”

……

一声声几不可闻的低语,尽数吹散在风里。

待到一切准备就绪,周遭复归沉寂,人与船俱融进黑暗。

他们开始等待。

云层不知何时又合拢了,星也没了,月也没了,天与海搅作一处,黑成一片。惟闻船底水声,细细的,远远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滑行。

郑世又上了甲板,一遍遍地抛出铅锤测水深,而后道:“潮水还在涨,停潮的时辰迟了。

和他们预测的一样。

也就是说,退潮亦会迟,滩涂露出的时间便短了,涉渡与攻岛的窗口,不再是四个时辰。

怎么办?远岫想。

此刻每一艘船上的掌针,大约都在做着同样的事;每一艘船上的捕盗,也都在想,怎么办?

忽而,她望向西北方向的海面,只见一点灯火在黑暗中晃动,忽明忽暗,似是有人举着灯笼在船头摇曳。

她看清了,那确是一条小船,船头立着一人,手里擎着一面小旗,旗色在火光中看不真切。

但她认出了那旗的样式,是中军传令用的。

片刻,那盏灯便灭了。小船在黑暗中继续朝他们驶来,她眼见它先靠上旗舰,又依次靠过两艘海沧船、七艘苍山船,最后才悠悠地朝蝼蛉号驶来。

月亮短暂地露出云层,她已认出那个传令的人是谁,却还是有种难以置信之感。

直到船靠到舷边,她把绳梯放下去,伸出手,拉他上来,心里才算真的落定。

“怎么派的是你?”她问,见他仍旧穿着那身玉色的襕衫,此刻却也一身泥泞。

景珩轻轻笑了,回:“不是我还能是谁?今日官衙内只我一个做过夜不收,把此处水道走过无数遍,也画过无数遍。”

她也笑了,似能看到他来到这里的一路。

看见他扔下笔,奔出领记室,向留守把总自请递送禀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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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他在官衙门外飞身上马,跟着一站又一站的铺兵在风雨里疾驰。

看见他独自划一支小舟,在黑暗与月色之间静默潜行……

但是没有时间了,远处灰蒙的天际正一寸寸亮起来,他来不及告诉她到底是怎么回事,便开始向她传令——

六千陆路精兵已分作左右两翼,在横屿岛两端开始涉渡。

然潮时已变,时辰不裕。倘若不能顺利攻破寨门上岛,他们或困于滩涂之上,沦为箭靶,甚或溺亡。

是以将军下令,命水师船队同时发起进攻,牵制海寇,为陆师分担攻岛之压,争得些许时辰。

旗舰上的水师把总亦得了同样的结论。只是大福船不可再行深入,只能留在此处,按原计划拦截歼灭逃寇。两艘海沧船可再往前深入一段,以供炮火支援。但真正靠近横屿,加入遭遇战的,只有七艘小苍山。

远岫听着,点点头,开口道:“还有蝼蛉号。”

景珩看着她,同样点点头。他最后要传的令,确是如此。

此地只有七艘船能近前进攻,尚嫌不足。加之天色将明未明,礁盘密布,水道如织,还需有人引路。蝼蛉号参战,便是最好的法子。

他接着道:“旗舰会放网舟下来,送两甲兵夫,带着火铳、火箭、火砖。”

“好。”远岫转头望向那个方向,已能瞧见两艘小船载着人与辎重,正迅速靠将过来。

林望也已候在船舷边,准备接应。

没有更多时间了,她又看向景珩,忽然有种诀别之感。但哪怕是这样,由他带来一条或许是让她去送死的命令,她也觉得很好。

“蝼蛉号得令。”她向他一抱拳。

恰似多年之前,她也是这样对他说,正是在下。

时光流转交汇,他竟一时怔忪。

“你去吧。”她微笑,又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就像那一日在船舱里,她安抚他的颤抖。

只是这一刻,他出奇的平静,她只能感觉到他手掌生出的薄茧。

她竟也释然。所有人都会回到命定的位置,能有如此一场相识相知,已是世间难得了。

但他转了身,却没下船,反倒向船尾走去。

一直走到手握橹柄的小铁跟前。

她跟着他,不知道他意欲何为。

直到他开口说:“传令的差事已然了了,我与将军说好,仍留在蝼蛉号上。我换小铁,让他下船,划传令舟去旗舰……”

她一时怔住,竟说不出话来。

也来不及说什么,已被小铁抢了先:“我不下船!我要去打海寇!”

景珩笑他,道:“还没成丁的年纪,你急什么?”

她这才回过神来,跟着道:“小铁,下船。”

另一侧船舷的大铁听见了,也在说:“小铁,下船,回去照顾好爹娘,要是我……”

小铁已然落下泪来,道:“要是什么?哥你不许乱讲!你要回去,你们都要回去!景写算,你可是答应过教我读书的!”

“回,回的。”大铁应道。

“一定回。”景珩亦道。

郑世瞧着他的贤弟,百感交集,开口却仍是玩话:“挺好,掌针拔刀的大场面,你没错过。”

林望已在不齿:“哭个屁啊!小孩子赶紧下船!”

舟娘赶紧把孩子朝传令舟上送,并一句嘱咐:“你乖乖的,等着咱们一道回家去。”

舟佬望着他们笑,说:“这男女老少的,活像一家子。”

旗舰过来的网舟也已靠到舷边,兵夫们登上蝼蛉号,一个个就位。网舟又带上小铁划的传令舟,朝着旗舰返回。

远岫开始下令:

“抛了压舱石!”

“底舱火铳、刀械,尽数搬上来!”

“还有营旗号带,统统挂起来!”

……

蝼蛉号上众人做着战斗的准备,熹微的晨光中人影憧憧。

“起锚!”

林望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拉上湿漉漉的缆绳,带起泥沙和海草的味道。锚爪离开海底的一瞬,船身轻轻一颤。

“升帆!”

远岫双手抓住帆索,整副身体往后坠着,耳朵听着风,眼睛看着帆面,一个一个解开绳结,一寸一寸放下潮湿沉重的主帆。

舟娘也把小帆升上去了,让它在副桅的顶端展开,裹着晨风微微鼓起,带动船头的方向。

“扳舵!”

舟佬将手掌贴着舵柄,感觉着船底的水流,一点一点地转。锚刚起来的时候船是最飘的,全靠舵压住。

“加橹!”

景珩和大铁摇一对主橹,林望同一名新上船的兵夫摇一对副橹。四人一齐发力,船速立刻快起来。

营旗已然挂上桅杆,一时间被风扯得笔直,旗角猎猎作响。

又一次,远岫迎着风,觉得整个人好像变成了船的一部分,乘风破浪四个字从心里生出来,直抵四肢百骸。

她回头望向景珩,发现他也正看着她。

初露的晨曦中,两人目光相交,无声地说出不曾说的话。

要是不能回去呢?

那就一起变成船上的幽灵吧。

往南,往南,再往南。

经过永远都是盛夏的海,经过永远无风的海,经过永远大浪滔天的海。

一直往南,直到海的尽头,那片无人履及的白色大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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