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投诚

偶像转演员的十八线小明星闻星正在拍摄他人生的第一部电影,他在电影里饰演男二号,一个名叫潘潘的年轻貌美卖酒男。

剧组还是那个剧组,戏还是那部戏,拍到尾声,男主角李严从成礼延变成了另一位,实在是人生中的奇妙际遇。

剧组有换角,人心也能换角。

恋爱未半而中道崩殂,在闻星的设想里,他应该就此斩断情根,投身工作,人戏合一,勇夺奥斯卡,升职加薪当上大明星喜提半山别墅,可惜理想和现实总是有差距,原来爱一个人难,不爱一个人也难,尤其是你们还要朝夕相处、在几百双眼睛下表演爱恋。不知道为什么,闻星以前很确信成礼延喜欢并且只喜欢自己,但现在他不确定了,也许成礼延的演技真的好到足以骗过所有人,也包括他们两个人。

闻星本想东边不亮西边亮、情场失意总该事业顺利,没想到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他见都不想见成礼延,更别提跟他柔情蜜意——别说什么公私分明,李严就是成礼延,成礼延就是李严。这部电影可以说是闻星事业的转折点,眼看闻星转着转着就要一跃而下了,幸好樊明松及时地出现了。樊明松是好导演,也是好情人,是契合的伴侣,也是提携他的前辈。

爱不会消失,但可以转移。

潘潘还是那个潘潘,李严却变成了更温柔体贴、更有野心权势的一位,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闻星想,他得爱,没有爱自己的戏就拍不下去,也许在一些更粗制滥造的片场可以,但不是在这里,在这个精益求精的顶级班底里,他是最拙劣、最稚嫩的新人,被镜头后数百双无名的眼睛轻易看穿。爱情的梦幻泡泡破裂后,闻星在无数次NG的催促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没有技巧,只能榨取真情,才可堪一看。

他应该爱的人是樊明松。

他要爱樊明松。

他爱樊明松。

樊明松当然比谁都能察觉闻星的变化,现在闻星待在他房间多过待在自己房间,更多地陪他和剧组老人们一起吃饭,在旁边乖乖当个花瓶,甚至面无异色地接受旁人“樊嫂”的打趣,放在以前,那真是想都不敢想。

闻星表现出做小情人的意愿,他们也不止一次做过有情人的快乐事,樊明松自然也就当他是小情人——不是你情我愿的床友,而是有从属关系的情人——关系是动态的,双方均可以调节,很多时候你如何看待自己,对方就会如何看待你,不必特地把话说得很清楚,就像两个人牵着同一条绳子的两端,自然而然能感觉到对方的高低。于是樊明松给了他一些宠爱的态度,和一些新片准备要选演员的内幕消息。

第一次老油腆着脸管闻星叫阿嫂的时候,樊明松不自觉看向闻星,闻星端着碗正在吃饭,他的咀嚼甚至没有延缓一秒,完全就像没听见一样吃自己的。那一刻樊明松发现他长得真是漂亮,虽然一开始选他演潘潘就是因为他的外形条件。樊导总是以看角色、看角色匹配度、看角色延展性的眼光来欣赏和分析他的美丽,对于闻星本人,总是在介于陌生和熟悉之间。

樊明松总是不吝啬对后辈的鼓励和称赞,那天晚上,他热情地夸奖了闻星的美,闻星看起来不大高兴,但没多说什么。

樊明松很喜欢看他吃瘪忍耐的表情,这种时候他会有点可爱。

樊明松问:“你今晚睡我这里吗?”

闻星不咸不淡地说:“那我走?也行。”

樊明松问:“你明早五点半能把我叫醒吗?”

一般的叫醒方式有闹钟、助理敲门和酒店服务,都用不到闻星,所以这里说的是另一种叫法。

闻星翻了个白眼:“导演,我还在长身体,和你们不能比。”

樊明松不强求。

做演员要有洞察力,洞察别人,也洞察自己。

演戏就像谈恋爱,对方既是搭档,也是对手。对抗才有张力,一方顺从,就相当于把戏交给另一方,如果一个人永远顺从,那么佢永远不会成为主角。

樊明松教闻星怎么做一个演员。他和成礼延不同,成礼延是体验派,樊明松是掌镜人,成礼延教会闻星沉浸,一举一动带他进入爱情真空,樊明松教他怎么脱离,脱离自己去看自己。看自己的表情,看自己的肢体动作,当你真正亲近一个人、厌恶一个人,意识到情感,就要马上开始学习和储存,以便在镜头前再现。

樊明松绝对不是一个缺乏魅力的人,一个有魅力的人青睐你、教导你,同时你们的身体很亲密,相处时间很长,那么喜欢上这个人就会变得轻而易举。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樊明松随时考校他。

闻星差点脱口而出:你是说喜欢你还是谁?

这个念头闪现的瞬间,闻星吓了一跳——自己已经喜欢上樊明松了吗?还是说自己已经习惯了要去喜欢他的状态,就像这是个任务。

闻星不自在地撇过头:“不知道啊。”

这次樊明松没有轻易放过他:“你喜欢礼延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闻星盯着他的脸,确认他的态度。在闻星心里,自己和成礼延的事已经过去了,他不想回看也不想重提,但樊明松问,他不得不答。

“反正不是什么好的感觉。”闻星搪塞道。

“是吗?”樊明松轻声道。

闻星没有再解释。实际上他们都知道这是句气话,除了结局惨烈,和成礼延相处总是让人安心。和樊明松相处则完全相反,他好像能看穿你的心,闻星和他在一起总会隐隐感到不安,就像男人对女人、女人对男人,披上伪装顾左右而言他,努力遮掩低俗与平庸,互相审视,又掩饰这种审视。

安心更像爱情,还是不安更像爱情?闻星不知道。

冬去春来,连破旧的边陲小县城都变了颜色。剧组是独立于现实的世界,冬天可以演夏天,夏天可以演冬天,正午影子落在脚下,可以后期调成夜晚,夜晚只需在窗外开日光灯,也有白天的效果。春天在野外一目了然,草木焕发生机,阳光不再冷硬,所谓春意融融。

两位主演磕磕绊绊,终于将这出戏演到最后。

最后一场重头戏是李严和潘潘的亲密戏,或者说情、、、色戏。本来早该拍了,邹雨生空降之后两人关系骤变,因此樊明松将这场戏不断延后,直到现在。说实话,两位主演现在的状态仍然不是特别好,但戏总会有拍完的一天,再有话语权的导演也不可能将拍摄无限推迟。

按照剧本,这场亲密戏发生在李严舍弃淑慧之前,男主角无法抗拒本性的诱惑,彻底成为了他原本逃避、抗拒成为的同性恋。

贪婪、放荡、渴望、痛苦、迷恋。

如果人不可能两次踏入相同的河流,那为什么世上的人和事都在重蹈覆辙?

激情和狂恋使人变为新的人,直到旧日的阴影再度侵蚀,我们终于又变回原来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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