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8章 “你以为我不知道?”

陈正楷来的那天上午,赵颖绘刚结束一轮远程数据解算。

他从书房走出来的时候,昼烬鹤已经坐在客厅里了,手里捏着一杯没有喝的冰水,军装换成了一件深灰色的便服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

陈正楷的便携式检查设备摆在茶几上,银色的仪器箱还没打开。

老专家站在一旁,看看元帅,又看看赵颖绘,表情很微妙。

“夫人,请坐。”陈正楷招呼道。

赵颖绘扫了一眼昼烬鹤:“他为什么在这儿?”

“我安排的检查,我当然在。”昼烬鹤靠在沙发背上,没有要走的意思。

“常规体检不需要家属陪同。”

“谁告诉你这是常规体检?”

赵颖绘的步子停在沙发扶手旁边,没有坐下。

陈正楷咳了一声:“那个,赵研究员,今天的检查项目确实比常规的多几个小项。主要是精神力波动频谱分析和……内环境评估。”

“内环境”两个字被他说得格外含糊。

赵颖绘听懂了。

他看向昼烬鹤。

昼烬鹤回看他,目光稳得很。

“坐下。”男人说,语气不容商量。

赵颖绘坐到了沙发上,和昼烬鹤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陈正楷打开仪器箱,取出精神力波动分析探头,动作熟练地贴在赵颖绘的手腕内侧和后颈腺体下方。

检查进行得很安静。

仪器运行的低频嗡鸣声填满了客厅,数据流在半空的投影屏上跳动。

陈正楷的目光一直在数据和赵颖绘之间来回扫,偶尔在电子记录板上写两笔。

“深呼吸。”他说,“再慢一点,对。”

赵颖绘配合着调整呼吸频率。

检查到第七分钟的时候,陈正楷在数据屏前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昼烬鹤一眼。

昼烬鹤微微点头。

陈正楷站起身来收拾仪器,动作非常快,快到赵颖绘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拎着箱子退到了门边。

“检查结果我会在二十分钟内发到元帅的加密终端上。”他对赵颖绘微微鞠了一躬,“两位慢聊。”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两个人,和两种正在空气中缓慢纠缠的信息素。

赵颖绘靠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茶几。

“你把陈正楷支走了。”

“嗯。”

“有话你可以直说。”

昼烬鹤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手里那杯没喝的冰水放到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赵颖绘坐好了。

“着床位置稳定。”他开口。

赵颖绘的脊背微微绷紧了。

“精神力种子发育正常,心率偏快但在安全范围内。”昼烬鹤一条一条地陈述,语气平稳,像在念一份作战报告,“血液里的酸性平衡指数在服用营养剂以后改善了百分之十四,孕吐频率从每天三到四次降到了一到两次。”

他顿了一拍。

“陈正楷每天给我发报告。”

整个客厅的空气凝成一块。

赵颖绘一动不动地坐在原位,呼吸频率没变,但他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节慢慢地蜷了起来。

“你以为我不知道?”昼烬鹤的声音里没有质问的锐度,反而沉得厉害,“你每天凌晨两点起来吐,你弟弟在隔壁急得睡不着觉,你拿旧伤骗他。你喝那个冰藻冷汤的时候手都在抖,你还跟我讲什么剂量三分之二罐。”

赵颖绘听到这里终于转过头来看他。

昼烬鹤的眼睛里有红血丝,不多,但赵颖绘的视力足够在这个距离看清。

“从你孕吐的频率变化曲线到你每天的精神力消耗峰值,我都有数据。”昼烬鹤说,“连你昨天在科学院做解算的时候中途去了一次洗手间我都知道。”

赵颖绘的嘴唇抿紧了。

“所以你不觉得,在我面前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这件事,太累了吗?”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浮空庄园的引力场发出极低沉的嗡鸣声,穿过三层隔音玻璃依然能感知到。

“你想让我说什么?”赵颖绘的声音很轻,但稳。

“说实话。”

“我没有骗你。你标记完那天晚上就已经知道了。”

“我知道你怀孕了。”昼烬鹤说,“但你从来没有主动跟我谈过这件事。一次都没有。”

赵颖绘没有接话。

“你不跟我谈,你也不让赵君野知道。你把所有人都瞒着,自己扛。”昼烬鹤的声音压在一个极低的频率上,“你以前在贫民窟也是这样。两百斤的时候是这样,减到一百二十七斤的时候也是这样。”

“那时候的情况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昼烬鹤靠前了一点,两人之间那个靠垫被他的手臂压出一个浅痕,“赵颖绘,你从第一天就不打算告诉我那个孩子的存在,如果不是标记的时候被我的精神力扫到——”

“是。”赵颖绘打断了他。

昼烬鹤的话卡在了嗓子里。

“是,我没打算告诉你。”赵颖绘正面看着他,嗓音平静得过分,“你是帝国元帅,你手上握着三个军团的指挥权。这个孩子一旦曝光,基因理事会的反应,军方内部的博弈,你父亲的立场,你想过吗?我不说——”

“所以你替我想了?”

“我在保护他。”赵颖绘的手按上了自己的小腹,动作很自然,“也在保护你不必——”

“保护我?”昼烬鹤的声音重了一度。

他伸出手,覆在赵颖绘搁在小腹上的那只手背面。

掌心的温度很高,高得不正常,像刚结束一轮精神力压制。

赵颖绘没有缩手。

“在重力舱里一个人扛着怀孕的身体做极限训练,这叫保护?”昼烬鹤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在贫民窟吃过期的星兽肉,住三十平米的筒子楼,被王总堵在实验室外面差点流产,这叫保护?”

他的声量始终没有升高,但每一个字砸下来都带着沉闷的分量。

“你保护了所有人,赵颖绘。你保护了这个孩子,保护了赵君野,保护了你外婆。”

他停了一拍。

“谁保护你?”

赵颖绘没有回答。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被那只大了一整圈的手掌包裹住,看着那些指节上横七竖八的旧疤痕和枪茧。

“你那天凌晨在厨房吐的时候,”昼烬鹤的声音变得很低,“我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赵颖绘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怕我一靠近,你就用信息素把我隔开。”

“你什么时候怕过我的信息素?”赵颖绘哑着嗓子反问。

“我怕的不是信息素。”昼烬鹤说,“我怕你用那种'不需要任何人'的眼神看我。”

赵颖绘咬住了下唇。

昼烬鹤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一根一根地扣紧了。

两人十指相扣的手搁在赵颖绘的小腹上,那下面微弱的生命波长跳了一下,比平时稍微重一点。

赵颖绘感觉到了那一跳,呼吸乱了半拍。

昼烬鹤也感觉到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

那一下,赵颖绘心脏里绷了快一年的那根弦,崩出一道细小的裂纹。

他空出来的那只手在半空里悬了很久,指尖几次抬起又放下。

最终落在了昼烬鹤后脑上。

只是搁在那儿,不重不轻,没有施力,也没有推开。

“我明天的营养剂。”他开口,嗓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哑,“调成二十六度。”

昼烬鹤埋在他手背上的脸没有抬起来。

但赵颖绘感觉到那个额头贴着自己手背的男人,嘴角的弧度变了一点。

“二十六点五。”

“你讨价还价上瘾了吗?”

昼烬鹤没回答。

他把脸从赵颖绘的手背上抬起来的时候,眼底那些红血丝已经褪了大半。

“陈正楷明天再来一趟。”他说,“带胎心监测仪。”

赵颖绘的手指微微蜷紧了。

“胎心?”

“十四周零三天。”昼烬鹤看着他,“该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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