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那夜的红烛,燃烧得很旺,很亮。可惜,他瞎了眼

幻境的画面,定格在少年潭非那羞红却洋溢着幸福的脸庞,和大师兄眼底那抹深藏的温柔与满足上。

阳光,微风,相拥的身影,构成一幅美好到不真实的画卷。

君玙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甜蜜,酸涩,怀念,痛苦……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分裂。

他知道这是假的,是孚虚花根据他最深刻的记忆和执念编织的美梦。

可这美梦太过真实,太过美好,美好到让他明知道醒来后是万丈深渊,也有一瞬间想要永远沉溺其中,不要再面对冰冷的现实。

然而,孚虚花的幻境,从来不只是给人看美好的回忆。

就在君玙的意识因为这极致的美好而微微松动,几乎要彻底放弃抵抗,沉沦其中时。

眼前的画面,毫无预兆地、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撕裂,骤然转变!

明媚温暖的阳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得化不开的、没有星月的漆黑夜幕。

地点,也从慎独院的书房,变成了贴满喜字、红烛高燃的新房。

他穿着一身繁复华丽的大红喜服,头上戴着沉重的、缀满珍珠宝石的新郎冠,站在新房中央。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香和一种名为“幸福”的、令人晕眩的甜腻气息。

今日,是他和大师兄顾文轩结为道侣的大喜之日。

千年相识,百年相知,终成正果。

所有的宾客都已散去,喧嚣归于平静,只剩下这独属于他们二人的、温馨而隐秘的空间。

他脸上带着无法抑制的笑容,心跳得飞快,既期待,又有些紧张。

他等待着,等待着那个与他携手走过漫长岁月、终于要与他共度余生的人,掀起他的盖头,虽然新郎没有盖头,但意思差不多。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由远及近,沉稳,熟悉。

君玙的心跳更快了,他忍不住整理了一下本就已经一丝不苟的衣襟。

抬起头,看向门口,眼中盛满了星光般的期待和爱意。

房门被推开。

一身同样穿着大红喜服、身姿挺拔、容颜依旧俊美无俦的顾文轩,走了进来。

他手中,似乎还提着一个长条形的、用红绸包裹的东西。

“大师兄……” 君玙笑着迎上前,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欢欣。

顾文轩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抬眸,看向他。

四目相对。

君玙脸上的笑容,在看清顾文轩眼神的刹那,倏地僵住了。

那不是他熟悉的、温柔的、带着笑意的、或者哪怕是清冷淡然的眼神。

那是一双……冰冷到极致,深幽到可怕,仿佛凝结了万古寒冰,又像是蕴含着毁灭风暴的眼睛。

里面没有任何情绪,没有喜悦,没有爱意,甚至连平时的平淡都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漠然和某种君玙看不懂的、沉重的、仿佛背负了整个世界般的决绝。

“大师兄?”

潭非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心中的喜悦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不安和恐慌:

“你……怎么了?是不是喝多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顾文轩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让君玙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和……冰冷。

然后,在君玙越来越不安的目光注视下。

顾文轩缓缓地、动作极其缓慢地,扯掉了手中那长条形物体上覆盖的红绸。

红绸飘落在地。

露出来的,是一柄剑。

一柄通体漆黑、造型古朴、剑身流淌着冰冷暗芒、散发着浓郁不祥与毁灭气息的古剑。

栖尾。

潭非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认得这把剑!

这是师尊长肃早年游历所得的一柄上古凶剑,煞气极重,一直被封印在宗门禁地,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动用!

大师兄怎么会拿着它?

还在他们的新婚之夜?

“大师兄……你拿栖尾剑做什么?”

君玙的声音干涩发紧,身体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心中的不安达到了顶点:

“今晚是我们的……大喜之日,你……”

顾文轩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是君玙从未听过的冰冷、平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寒冰地狱中挤出来的:

“君玙。”

他顿了顿,握着栖尾剑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君玙的脑子“轰”地一声,彻底懵了。

他听不懂,完全听不懂大师兄在说什么!对不起?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在这样的时候,拿着这样的剑,说这样的话?

然后,他看到顾文轩抬起了手。

栖尾剑那冰冷漆黑的剑尖,在摇曳的红烛光芒下,反射出一点森寒的光,对准了他。

对准了他的心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在瞬间凝固。

君玙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剑尖,看着顾文轩那双冰冷决绝、仿佛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

难以置信、灭顶般的绝望和背叛感,如同海啸般瞬间将他淹没。

为什么?

为什么是他?

为什么是现在?

为什么……要用栖尾剑?

他们不是道侣吗?

他们不是相爱吗?

他们不是刚刚才许下永生永世的誓言吗?

无数个“为什么”在他脑海中疯狂叫嚣,却堵在喉咙里,一个也问不出来。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柄承载了他们之间千年情谊、也承载了他所有幸福期待的栖尾剑。

带着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决绝,刺破了他身上那件象征着爱与承诺的大红喜服,然后——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利刃穿透皮肉、刺破心脏的闷响。

疼。

太疼了。

那是一种难以用语言描述的、撕心裂肺的剧痛。

不仅仅是身体被利刃贯穿的物理疼痛,更是灵魂被最信任、最深爱的人亲手撕裂、践踏、彻底碾碎的绝望之痛。

比任何酷刑,任何神魂鞭挞,都要痛上千百倍!

温热的液体,瞬间从胸口涌出,浸湿了华丽的喜服,带来一片粘腻的温热,随即是迅速蔓延开来的、刺骨的冰凉。

君玙的身体晃了晃,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没入自己胸膛的那截漆黑剑身。

又缓缓抬起头,看向近在咫尺的、顾文轩那张依旧冰冷、却似乎隐约闪过一丝极快痛苦的脸。

“为……什……么……”

他拼尽全力,从喉咙里挤出几个气若游丝的字,每说一个字,都有更多的血沫从嘴角涌出。

顾文轩没有回答。

他只是深深地看着他,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痛苦,挣扎,绝望,愧疚,还有一丝潭至死也无法理解的、近乎偏执的决绝。

然后,他猛地闭上了眼睛,握着剑柄的手,似乎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再睁眼时,眼中只剩下了一片冰冷的寒意。

他手腕一转,似乎想要将剑拔出。

然而,就在这时,君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抬手,死死抓住了顾文轩握剑的手腕!

指甲深深地掐进了对方的皮肉里!

不!

他不甘心!

他死也不明白!

他要问个清楚!

就算是死,他也要做个明白鬼!

顾文轩似乎没料到他还有力气反抗,动作一顿。

就在这僵持的刹那,君玙看到,顾文轩的另一只手,抬了起来,带着冰冷的灵力,朝着他的双眼,覆了过来。

他要干什么?!

君玙心中警铃大作,一种比死亡更加恐怖的预感攫住了他!

他想要躲,想要闭眼,可是重伤之下,他根本动弹不得!

然后,是眼前骤然降临的、永恒的黑暗。

是冰冷的手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和残忍的灵力,硬生生地、碾碎了他的眼球!

剧烈的、超越了之前所有痛苦的、仿佛灵魂都被撕裂的剧痛,瞬间席卷了他!

“啊——!!!”

一声短促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被堵在了喉咙里,化作破碎的、充满血腥气的喘气声。

疼!

太疼了!

比穿心之痛,还要疼上千百倍!

那是神魂被硬生生剥离、被最信任的人亲手摧毁的极致痛苦!

眼前是一片令人绝望的、没有一丝光亮的黑暗。

耳边,似乎还残留着红烛噼啪燃烧的细微声响,鼻尖,是浓郁的血腥味和冷檀香交织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最后的意识,是身体彻底失去力气,向后倒去。

或许倒在了冰冷的地上,或许被谁接住了,他不知道了。

他只记得,那日的红烛,或许燃烧得很旺,很亮。

可惜,他瞎了眼。

死在了他一生中,最幸福、也最期待的时刻。

死在了他最爱、也最信任的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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