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执念

神像似乎对他的果断很满意,虚空中传来一丝类似“轻笑”的波动,但紧接着,那温润的声音便转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

“不过,在你正式接受传承之前,有一事,我必须提醒你。”

君玙心头一紧:“何事?”

“你的心中,有着极大的执念。”

神像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此念不除,它将会如同跗骨之蛆,伴随你今后的每一次抉择,每一次突破,甚至……影响你对‘水’之道的领悟与掌控。执念过深,于你,于传承,皆非幸事。”

执念……

君玙的眼神黯淡了一瞬,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他当然知道自己最大的执念是什么。

是顾文轩。

是前世的恩爱与背叛,是穿心剜目之痛,是重生后的恨意与不解,是昨夜今晨的混乱与更深的纠葛……

这个名字,这个人,早已成为他灵魂深处最沉重、最锋利、也最无法摆脱的枷锁。

“我可能……除不了它了。”

君玙低声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落寞和疲惫。

恨吗?

恨得要死。

想杀他吗

?想,不止一次想亲手把他撕碎。

可真的能下手吗?

想到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睛变得冰冷绝望,想到那夜混乱中一丝难以言喻的熟悉悸动……他又会感到一种彻骨的冰冷和茫然。

爱恨交织,早已分不清彼此。

“为何?”

神像似乎有些好奇,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在探讨一个有趣的哲学问题:

“执念源于心,心若想放,自然可放。”

君玙抿了抿唇,沉默了半晌,才艰难地开口,仿佛每个字都带着血:

“我恨他,恨之入骨,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但……我曾经,也真切地、毫无保留地爱过他。爱了……很久很久。我能重伤他,甚至有机会杀他,可我……”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深深的无力与自我厌恶:

“可我好像……还是舍不得他真的死。我是不是……很没用?很可笑?”

他像是在问神像,又像是在问自己。

两世为人,他以为自己早已炼就铁石心肠,可面对顾文轩,他总是轻易就溃不成军。

恨意滔天,却下不了死手;

嘴上说着报复,心里却还残存着可笑的期待和不舍。

他自己都唾弃这样的自己。

神像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回答。

纯白的空间里,只有君玙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他自己那句“舍不得”在无声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过了好一会儿,那温润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意味:

“情之一字,向来如此。剪不断,理还乱。非是没用,亦非可笑。只是……心不由己罢了。”

神像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言辞,然后缓缓道:

“我看得出,他很爱你。深入骨髓,刻入灵魂的爱。哪怕经历了背叛与死亡,那份爱的痕迹,依旧清晰无比,只是被恨意和痛苦掩盖、扭曲了。”

君玙猛地摇头,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

“他不爱我!他若爱我,怎会亲手杀我?怎会剜我双目?那晚的栖尾剑,那晚的黑暗和疼痛……都是真的!”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嘶哑,眼眶微微发红。

那是他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每次触碰,都痛彻心扉。

“是吗?”

神像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穿透一切迷雾的力量:

“可我看到的因果线,却并非如此。”

君玙一怔,抬头看向神像。

神像那双无神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他的灵魂,那温润的声音不疾不徐,却抛出了一个足以将君玙整个世界都掀翻的惊天内幕:

“他若真的不爱你,又怎会为了让你重入轮回、保留记忆,不惜与冥主做交易,以自身半数本源、折损近半性命为代价,换来你一线重生之机?”

君玙的脑子里仿佛有一万道九天玄雷同时炸开!

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当场,脸色瞬间煞白如纸,瞳孔放大到极致,里面充满了绝对的、难以置信的震惊和茫然!

他听到了什么?

顾文轩为了让他重生?

与冥主做交易?

半数本源?

近半性命?!

这……这怎么可能?!

那个亲手杀了他的人,那个冷酷无情的刽子手,会为了让他活过来,付出如此惨重、几乎是自毁道途、自绝生路的代价?!

不!

不可能!

这绝不可能!

一定是搞错了!

或者是这神像在骗他!

顾文轩恨他还来不及,怎么会救他?还付出那么大代价?

可是……心底深处,一个微弱的、被他拼命压抑的声音,却开始不受控制地响起:

如果不是顾文轩,他为什么能带着记忆重生?

为什么能轻易被“东慎仙尊”收为徒弟,住进“非语轩”,得到与前世喜好相似的衣服?

甚至那夜混乱的一切,顾文轩那些他看不懂的痛苦眼神和复杂话语。

难道……顾文轩杀他,真的有苦衷?

难道……他以为的恨与背叛背后,藏着更深的、他无法想象的隐情?

难道顾文轩同样爱着他,甚至爱到不惜自毁,也要换他一线生机?

“他……为了我……舍了半条命?”

君玙喃喃地重复着,声音轻得如同梦呓,紫眸中充满了剧烈的动摇和混乱。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正在崩塌、重组,所有既定的认知、所有的恨意与痛苦,都在这突如其来的、石破天惊的信息冲击下,变得摇摇欲坠。

他恨了那么久,痛苦了那么久,挣扎了那么久,难道……全都恨错了?痛苦错了?挣扎错了?

不,不对!

就算顾文轩有苦衷,就算他真的付出了代价,可他杀了自己是事实!

剜了自己眼睛是事实!

那些痛苦和绝望是真实经历过的!

这不是轻易就能抹杀、就能原谅的!

可是……如果杀他,是为了救他呢?

如果剜目,是为了别的、他无法理解的原因呢?

各种矛盾的念头、激烈的情绪在君玙心中疯狂冲撞、撕扯,让他头痛欲裂,几乎站立不稳。

他死死地握着栖首的剑柄,指节泛白,身体微微颤抖。

神像静静地“看”着他剧烈波动的情绪,没有出声打扰,只是散发出一种更加柔和、包容的意念波动,仿佛无声的安抚,给予他消化这惊人信息的时间和空间。

纯白的空间里,只剩下君玙粗重而不稳的呼吸声,和他脑海中那场堪比宇宙爆炸的信息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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