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他对他从来就狠不下心

顾文轩的目标明确,脚步迅疾,方向正是问道门停泊在不远处半空中的、那艘通体银白、造型流畅、足有数层楼高的巨型豪华飞舟——问道门的门面,专门用于重要出行和接应的“云海天舟”。

沿途不乏有其他宗门的长老或弟子试图上前打招呼,或者询问秘境内的具体情况。

但全都被顾文轩那身“生人勿近,近者格杀”的冰冷气场给冻了回去,只能讪讪地让开道路,目送着这位传说中脾气不太好、此刻看起来更不好的仙尊。

和他那位明显“处境不妙”的小徒弟,以一种堪称“强抢民男现场直播”的姿态,快速登上了飞舟。

飞舟入口处守卫的弟子,看到自家仙尊这副模样,也是吓了一跳,连忙躬身行礼,连大气都不敢喘,更别说阻拦了。

顾文轩拉着君玙,径直穿过宽敞华丽、铺着柔软地毯的飞舟主舱通道,对沿途遇到的、同样目瞪口呆的执事弟子和几位闻讯赶来的内门长老视而不见。

走向飞舟上层,那几间专供峰主或重要人物使用的、最为宽敞安静的舱室。

“吱呀——”

顾文轩用灵力直接震开其中一间的舱门,然后,手腕发力——

“啊!”

君玙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就觉得一股柔和但不容抗拒的大力传来。

眼前景物飞速旋转、倒退,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被那股力道凌空“甩”了出去。

然后不偏不倚,以一个标准的、屁股着地的抛物线,“噗通”一声,摔在了舱室内那张铺着厚实柔软雪狐毛毯的、宽敞得能打滚的奢华软榻上。

幸好毯子够厚,榻也够软,摔得倒是不疼,但突如其来的天旋地转和“着陆”姿势,还是让君玙一阵头晕眼花,半晌没反应过来。

他挣扎着从柔软的毛毯里抬起被撞得有些发懵的脑袋,乌发更加凌乱,几缕不听话地翘着。

他眨了眨因为之前的狂奔、惊吓、撞鼻子和被拽疼而依旧泛着水光的紫眸,茫然地看向舱门口。

顾文轩已经走了进来,反手一挥,舱门在他身后无声地、严丝合缝地关闭,甚至亮起了几道简单的隔音和防御禁制的光芒,将外界的一切喧嚣彻底隔绝。

他依旧穿着那身纤尘不染的白色广袖长袍,身姿挺拔如松柏,只是胸口的衣料颜色,似乎比别处略深一点点,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的情绪,只留下紧抿的薄唇和周身那挥之不去的、仿佛能冻僵空气的冰冷气息。

他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门口,离软榻几步远的地方,微微低头。

用那双仿佛凝结了万载寒冰的凤眸,冷冷地、一瞬不瞬地,注视着榻上那个摔得七荤八素、狼狈不堪、正用无辜又带着点控诉眼神回望他的少年。

舱室内一时间安静得可怕,只有君玙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两人之间那无声的、仿佛有实质般压力的冰冷对峙。

君玙:“……”

就很心虚。

他能感受到顾文轩那冰冷目光里蕴含着怒火、后怕的情绪。

他知道自己这次玩脱了,掉进了莫名其妙的传承之地,差点跟着秘境一起完蛋,还害得重伤未愈的顾文轩不得不强行出关、冲进崩塌的秘境去捞他……

设身处地想想,如果换成是他,发现顾文轩作死跑到这种绝地,还差点没了。

他怕不是要气得当场心魔发作,先把人抓回来打一顿屁股(虽然打不过),再关起来一辈子不让出门。

但是!

但是!

他现在也才知道真相了啊!

他知道顾文轩不是杀他的凶手,反而是为他付出一切、甚至差点死掉的受害者!

他心里的愧疚和心疼都快满溢出来了!

可顾文轩不知道他知道啊!

在顾文轩眼里,他现在还是个“恨”着他、甚至前不久还捅了他一剑、下了药的“逆徒”兼“仇人”!

这误会大了!

偏偏他还不能立刻解释!

难道要他现在扑上去,抱着顾文轩的大腿哭喊“大师兄我错了我都知道了我不恨了你受苦了”吗?

以顾文轩现在这副冰山炸裂、随时可能把他冻成冰雕再敲碎的模样,怕是根本不会信,反而会觉得他又在耍什么花招。

怎么办?

在线等,急!

就在君玙脑内疯狂风暴,思考着是继续装傻充愣,还是硬着头皮试探着解释一二时,顾文轩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如同冰面下的暗流,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冰珠砸在地面上:

“知道犯什么错了吗?”

没有斥责,没有怒吼,甚至没有提高音量。

就是这么一句平静的、甚至称得上“心平气和”的问话。

但君玙却觉得,周围的空气温度瞬间又下降了好几度,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知道!

他太知道了!

错误清单能写满三张玉简!

从重生后不信任顾文轩开始,到昨晚潜入“慎独院”偷剑,到给他下药、捅他一剑。

再到掉进传承之地差点把自己玩死、还连累他冒险来救……

可他能说吗?敢说吗?

君玙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眼神飘忽,不敢与顾文轩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对视。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知道错了”,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认错太轻飘飘,毫无诚意,反而可能激怒对方。

想说“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可他自己都不信。

憋了半天,脸都憋红了,愣是一个字没吐出来,只能继续用那双湿漉漉的、写满了“我知道错了但我就不说你能拿我怎么样”的紫眸,可怜巴巴地望着顾文轩。

顾文轩看着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倔强模样,眼底的寒意似乎更重了些,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就在君玙以为顾文轩下一秒就要爆发,可能会用更冰冷的话训斥他。

或者干脆动用“师尊的威严”给他来个禁闭套餐时,他脑子里那根名为“急智”或者说“作死”的弦,忽然“铮”地一声,响了!

不能认错!

认错就输了!

就坐实了“逆徒”的罪名!

而且顾文轩现在在气头上,说什么都可能火上浇油!

那……反其道而行之?

一个大胆且极其不要脸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的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君玙混乱的思绪。

对!不能怂!要掌握主动权!要……倒打一耙!

啊不,是合理表达自己的“委屈”!

说干就干!

君玙深吸一口气,猛地从柔软的毛毯上爬了起来,跪坐在榻上,努力挺直了背。

然后,在顾文轩微微眯起的、带着审视和一丝疑惑的目光注视下。

他猛地抬起下巴,用那双还红着的眼睛,努力瞪圆,用一种混合了难以置信、愤怒、以及十二万分委屈的、几乎是“指控”的语气,大声道:

“你!你居然凶我?!”

顾文轩:“?……”

饶是以顾文轩千年修为、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心性,也被君玙这突如其来的、理直气壮的“指控”给弄得怔了一瞬。

凶他?

他什么时候凶他了?

他刚才那句话,语气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过于“温和”了。

见顾文轩没立刻反驳,君玙仿佛受到了“鼓励”,胆子更肥了,戏精(上辈子被楚璇师姐熏陶的)之魂熊熊燃烧!

他一边在心里给自己疯狂打气“稳住!你能赢!”。

一边开始掰着手指头,用那种受了天大委屈、字字泣血的调调,开始“控诉”顾文轩的“累累罪行”:

“你还好意思问我犯什么错?我还没问你呢!”

君玙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一半是装的,一半是真激动:

“自从我……我重生回来,你、你都对我做了什么?!”

“第一!”

他竖起一根手指,眼神“悲愤”:

“莫名其妙收我为徒,把我弄到灼晖峰,让我住进那个……那个‘非语轩’!你知道我进去的时候有多害怕吗?我还以为你认出我了,要找我算前世的账!我每天提心吊胆,吃不好睡不好,人都瘦了!”

顾文轩:“……”

他看着君玙那因为激动而泛着健康红晕的脸颊,和明显比一年前结实了不少的小身板,沉默。

“第二!”

君玙竖起第二根手指,眼眶更红了,这次是真有点委屈,掺杂了得知真相后的心疼:

“你明明知道是我,还一直装不认识!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在你面前演!看着我因为前世难过!看着我到处打听栖首的下落!你是不是觉得特别有意思?特别好玩?看我出丑你很开心是不是?”

说到后面,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顾文轩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君玙那副“你不解释就是默认”的委屈样,又抿紧了。

“第三!”

君玙越说越“入戏”,第三根手指竖起,这次是真的带上了对那夜之事的后怕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羞恼:

“你……你昨晚!昨晚在‘慎独院’!你明明没有闭关!你还设局抓我!你……你还……还那样对我!”

他脸颊飞起两朵可疑的红云,声音低了下去,但很快又扬起来,带着“悲愤”的指控:

“你知不知道我多害怕?!我那是正当防卫!我只是想拿回我自己的剑!”

顾文轩的眼神微微一暗,昨夜那些混乱、激烈、痛苦又夹杂着失而复得疯狂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

他看着君玙那红肿未消的嘴唇和脖颈上若隐若现的红痕,胸口那道被栖首刺出的伤口,似乎也跟着隐隐作痛起来。

“第四!”

君玙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竖起第四根手指,这次眼泪是真的大颗大颗地掉下来了,混合着之前的泪痕,在脏兮兮的小脸上冲出几道白印子,看起来可怜极了:

“我承认我给你下药是我不对,我刺你一剑是我不对!可是……可是谁让你先那样对我的?!而且……而且你知不知道,我醒来发现你……你那样……我有多难受?我……”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只是用那双被泪水洗得格外清澈透亮的紫眸,充满了控诉、委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深藏的依赖和恐惧,望着顾文轩。

“还有!”

他吸了吸鼻子,努力把哭腔压下去,但眼泪还是止不住:

“在秘境里,我被那破花弄到幻境里,看到……看到那些……”

他顿了顿,显然不想回忆孚虚花幻境的内容,跳过:

“然后又被那破碎片弄到什么鬼地方,差点出不来!好不容易出来了,又被你像拎小鸡一样拎出来,还被那么多人看笑话!我……我……”

他越说越委屈,越说越觉得重生以来自己简直太惨了,简直是修真界第一小可怜!

所有的坚强、伪装,在这一刻全都土崩瓦解,只剩下满腹的辛酸和对眼前这个人复杂难言的情感。

“哇——!”

终于,他情绪彻底崩溃,再也忍不住,像个真正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不管不顾地放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还用袖子胡乱抹着眼泪,把本来就脏的脸抹得跟花猫似的,嘴里还含糊不清地指控:

“你……你坏!你们都欺负我!大师兄是混蛋!顾文轩是王八蛋!呜呜呜……”

他哭得毫无形象,上气不接下气,肩膀一抽一抽的,仿佛要把两辈子受的所有委屈、恐惧、痛苦、迷茫,全都哭出来。

顾文轩:“……”

他站在原地,看着榻上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狼狈不堪、却还在固执地瞪着他、指控他的少年,那冰冷的、仿佛亘古不化的寒冰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清晰的裂痕。

他头疼,真的头疼。

明明该生气的是他,该教训人的是他。这小混蛋差点把自己玩死,还敢给他下药、捅他,现在居然先哭上了?

还哭得这么理直气壮,这么……让他心慌意乱,手足无措。

那些指控,半真半假,胡搅蛮缠,倒打一耙。

可偏偏,里面又掺杂着真实的恐惧、委屈,和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对他这个“大师兄”的依赖和渴望。

尤其最后那句带着哭腔的“大师兄是混蛋”、“顾文轩是王八蛋”,像两根细针,轻轻扎在了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带来一阵绵密的刺痛。

是,他是混蛋,是王八蛋。

前世护不住他,让他死在自己“手里”。

今生重逢,又因为种种顾忌、愧疚和不知如何面对,只能远远看着,用笨拙甚至错误的方式靠近,结果却把他推得更远,让他更加害怕、抵触,甚至不惜伤害自己来“报复”。

那夜失控,清晨被刺,秘境冒险……桩桩件件,追根溯源,似乎都有他的责任。

看着君玙哭得通红的眼睛,湿漉漉的睫毛,不断滚落的泪珠,和那微微颤抖的、单薄的肩膀,顾文轩胸腔里那滔天的怒火和后怕,像是被这汹涌的泪水一点点浇灭。

最终只剩下一片酸涩的、无奈的、以及深藏心底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心疼。

他对他,从来就狠不下心。

前世是,今生亦是。

哪怕被他恨着,被他伤着,只要看到他哭,看到他委屈,看到他有一点点不好,那颗自以为坚硬冰冷的心,就会瞬间缴械投降,溃不成军。

静默了许久。

久到君玙的哭声渐渐变成了小声的、压抑的抽泣,肩膀还在微微耸动,眼睛肿得像桃子,还在偷偷用余光瞟他,仿佛在观察他的反应。

顾文轩几不可闻地、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却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和冰冷伪装。

然后,他动了。

他缓步走上前,在软榻边停下,微微俯身。

君玙被他突然的靠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紫眸里还带着未散的泪水和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细微的期待。

顾文轩没有做别的,只是伸出手臂,将那个哭得脏兮兮、惨兮兮、却依旧倔强瞪他的少年,轻轻地、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小心翼翼,揽入了怀中。

怀抱并不算温暖,甚至因为重伤和灵力消耗,带着一丝凉意,但很稳,很可靠。

君玙的身体瞬间僵硬,哭声也戛然而止,整个人都懵了。

他、他抱他了?

不是要揍他?

不是要继续冷着脸训他?

顾文轩将他搂在怀里,一只手环住他单薄的脊背,另一只手,有些生疏地、带着点犹豫,最终还是轻轻抬起,落在君玙的后脑勺上,一下一下,极其轻柔地,抚摸着他凌乱却柔软的乌发。

他的声音,不再是之前的冰冷平静,而是放缓了许多,带着一种刻意压抑后的、低沉的柔和,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沙哑,在君玙耳边轻轻响起:

“别哭了。”

顿了顿,他仿佛不习惯说这种话,语气有些僵硬,但还是补充道,带着笨拙的哄劝:

“是……是我不好。”

他没有承认那些“指控”,但这一句“是我不好”,和这个突如其来的、温柔的拥抱,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君玙僵硬的身体,在感受到那轻柔的抚摸和耳畔低哑的声音时,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彻底软了下来。

他不再挣扎,也不再哭泣,只是将脸深深地埋进顾文轩微凉的、带着淡淡冷檀香气的衣襟里。

双手无意识地攥紧了他胸前的衣料,身体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和后知后觉的放松,而微微颤抖。

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气息,耳边是对方沉稳的心跳,后背是轻柔的安抚。

所有的委屈、害怕、迷茫、愧疚、心疼……在这一刻,仿佛都找到了宣泄和安放的出口。

他知道,有些话还没说开,有些误会还没解除,有些伤痛还没愈合。

但至少这一刻,这个怀抱是真实的,这份笨拙的温柔是真实的。

这就够了。

他收紧手臂,将脸埋得更深,贪婪地汲取着这份失而复得的温暖与心安。

顾文轩感受到怀中人细微的颤抖和依赖的举动,心中那片因为两百年分离、误会、伤害而冰封的荒原,似乎也有暖流悄然渗入,开始悄然消融。

他闭上眼,将下巴轻轻抵在君玙的发顶,收紧手臂。

飞舟之外,是依旧喧嚣混乱的秘境善后事宜。

飞舟之内,这间小小的舱室中,时光仿佛静止,只有相拥的两人,和彼此间那无声流动的、复杂难言,却又开始悄然转变的情愫。

误会尚未完全解开。

但至少,他们重新站在了彼此的身边。

这一次,或许可以试着,不再放手。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