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凶巴巴冷冰冰

夏天从背包里翻出了一堆戚述的零食存货,漂亮的糖纸包着五颜六色的糖果。

薄樱看得眼睛都直了,夏天让她挑喜欢的,她选了两根棒棒糖放到桌边,即便夏天表示她可以多拿些,小姑娘却不肯多拿,只说:“哥哥说过,不要吃别人的东西,很难还的。”

院子传来说话声,薄樱身子出现一瞬间的僵硬,戚述听出她声音含混些紧张:“我妈妈回来了,她一定很冷,我……我得给她倒水。”

门帘掀动的刹那,薄樱已经跑进厨房,夏天看见走进来的女人的长相,面容很年轻,两条麻花辫自两侧垂落胸前,皮肤粗糙颧骨位置停留两团高原红,但仍掩不住她浓丽深邃的五官,她一看就夏天,毫无波澜的眼睛仿佛注入一丝生气,笑起来明亮发着光,她弯起唇角说:“夏天你好,我叫满秀,是霁明阿哥的妻子。”她说着很流利的汉话。

夏天说:“你见过我?”

满秀很通透说:“我看见过你和我阿哥的合照,你的样子很好辨认。”

“你跟我来。”满秀掏出钥匙打开了右边屋子。

久久没有出来,戚述等了好长一阵,有些坐不住,抬手摸索,沿着墙壁往门外走,离开左边屋子,又顺着人声——其实是单方面女孩说的多,男生偶尔一声淡淡的回应,戚述就这么来到了厨房。

戚述突兀出现,薄樱下意识噤声,大气不敢出,她往哥哥身侧靠了靠,扯住哥哥衣服小声说:“哥,他进来了。”

戚述从口袋掏出巧克力和糖递出去,雪白面颊满是笑,若能看见纱布之下的眼睛,一定也是弯成月牙的。

“你们吃糖吗?我有很多糖。”半晌没人接,戚述疑惑歪了歪脑袋。

薄樱想吃,但没有哥哥允许不敢接,其实她心里直惦记桌上的两根棒棒糖,自从阿爸生病,她很少吃到糖了,哥哥偶尔变魔术似的塞给她一两颗,怕她蛀牙,不允许她晚上吃。

大概是觉得小瞎子一直举着糖场景有些可怜,薄敛生硬拒绝说:“不用。”又觉拒绝语气太过,不自觉加了谢谢二字。

语气听上去凶凶的,戚述失望收回手,大概是第一次被人重语气拒绝,看上去有些失落,仿佛在夏日林梢叽叽喳喳的鸟儿遭人弹了一块石子,惊魂落魄飞远,戚述扶墙原路返回,他走得极慢,看不见的三个月里,跌跌撞撞的惨痛教训实在记忆深刻。

薄樱感觉戚述可怜极了,女孩儿心肠从小就软,看见漂亮蝴蝶希望它飞向更美花朵,受村里小孩的欺负也默默咬牙忍受不敢告诉哥哥怕给哥哥带去麻烦,她小声嘀咕说:“哥,他都看不见,你还这么凶他。”

薄敛垂下薄薄眼皮,极度烦闷叹了口气,说:“你去向他要两颗糖,别多拿。”

薄樱立马笑起来:“我知道,哥,我收回刚才说你凶的话,你没忘记阿爸的话。”

薄樱跑出厨房,没有大人在,戚述又是个蒙着眼睛的同龄小孩,房间的整个气场是有利于薄樱的,她不自觉放松自己,也没那么怕生了,她走到戚述面前,轻声说:“我哥哥说话对谁都这样,你不要伤心。”

戚述说:“对你也这样吗?”

“嗯嗯!凶巴巴冷冰冰的。”女孩应了后,又说,“你可以给我两颗巧克力吗?”

戚述分不清巧克力和糖果,出门时,夏天随手抓了好几把,说一路上够他吃了,谁料到一路他不是晕车就在睡觉,罪没少受,糖果一颗没吃。

他全部掏出来放在桌子,大方说:“全部给你吧。我家还有很多。”

薄樱很心动,可她不贪心,挑了两颗巧克力就心满意足了,她将桌沿的两根棒棒糖和巧克力一起放进口袋,兜里有糖,口腔疯狂分泌口水,薄樱跑回厨房要塞给哥哥,薄敛让她自己吃,薄樱剥开棒棒糖糖纸,咬住了棒棒糖,草莓的甜味令她开心眯起眼睛,含糊说:“哥,你真不吃啊?”

“你吃。”薄敛说。

“哥,我可以和他聊天吗?”

“你想聊就去。”

薄樱跑个人接力赛似的,蹿回房间,爬上另一边的炕,趴在桌子好奇打量戚述。

“你眼睛怎么了?生病了吗?”

戚述抬手碰了碰,说:“发生车祸。还没有恢复好。”

“噢噢。”薄樱连连点头,“你今年几岁嘛?叫什么名字嘛?”

带着一股奇怪的腔调,像是本土方言语气的尾缀,总之怎么听怎么搞笑,戚述弯起来的唇角全是笑,他回答说:“戚述,六岁。”

“戚述,你跟我一样大啊。”薄樱找到玩伴一般,语气里掺了难以听出的兴奋,双手托着下巴,她说,“外面的人都像你和你爸爸那么白嘛?我们这里好久好久见不到外面的人。”

戚述皱起小小眉毛:“你没离开过这里吗?”

“哥哥在这里,我就在这里,哥哥离开我也离开。”

薄樱也许表达的方式有些不通顺,戚述勉强理解出她没离开过雪伦山的意思。

“你爸爸和我阿爸是什么关系啊,阿爸死了这么多天,没有人来看过他,但你爸爸和你来了。”

“好朋友。”戚述想起爸爸当时在给他洗澡,接完一个电话,整个人包括灵魂都七零八碎了,嗓音哽咽破碎,偏偏好像咬牙忍着,抱起他的时候,有液体落在手背,一颗一颗,他出于好奇和关心,说爸爸,你是不是哭了。

夏天没有否认,他克制说:“爸爸的好朋友去世了,明天必须赶过去。你去爷爷奶奶家住一段时间好不好,我一回家就来接你。”

戚述乖乖答应,但他从没有碰到爸爸哭的情况,整个人焦躁不安,在睡前,他抱着爸爸安慰说:“爸爸,我陪你一起吧,要是想到路上没有我的陪伴,你一直哭,我不放心。”

夏天说一起去也好。

“我爸爸说,你阿爸是他这辈子最要好的朋友。”戚述说。

两个小孩之间的聊天对话,全被站在门外晃神的满秀收入耳中。

按道理,小孩间的话,大人实在没必要插嘴,满秀走到戚述勉强,和一个六岁的孩子较真:“你爸爸夏天是我阿哥最重要的人,对你爸爸来说或许是最要好的朋友,但对我阿哥来说,不是,绝对不是!”

撂下这句话,满秀也不管两个小孩儿什么反应,径直转身回到右边房间,“砰”一声闭门。

戚述愣住了,薄樱张大嘴巴浑圆眼睛盯着妈妈离开的背影,她喃喃说:“妈妈好像很伤心。”

戚述忽而低下头,指尖无助摸着桌角。

……

夏天捏着一本日记离开薄霁明曾经居住过的房间,他看了眼左边屋子里两个小孩有一搭没一搭聊得挺好,憋着胸腔的一口气去了院子,一根接一根抽烟,没多久,烟盒空了,地上一堆烟头躺在积雪里,棕黑与白混成一摊脏水。

得知薄霁名死讯的那天,他始终不相信这个消息,越是害怕面对的真相越是拖延,夏天在书房坐了整整一夜,那串熟稔于心的数字也拨了整整一夜,妻子戚霜后半夜来到书房,她面上丝毫没有睡醒后的惺忪,她握着夏天的手臂,很冷静告诉夏天:你哪怕拨一千次一万次,薄霁明也不在了,他死了。你去找他,夏天,去看看他。

这一路赶来,夏天克制着保持冷静,他告诫自己,也许只是薄霁明开的恶劣玩笑罢了,一个严肃正经的人,偶尔也会心生孩童的顽劣,这不算什么。

但来到雪伦山,司机的反应,两个小孩的反应,满秀的反应,无不一一告诉他,薄霁明真的离开了,他真的死了。

满秀给他的日记,合照背面的字迹,无不告诉他,薄霁明从来不止把他当朋友,这么多年始终暗恋他,始终如一,不曾动摇一分一秒。

夏天没有勇气打开日记本,他将照片收入钱夹,日记本藏在登山包底部,他想,也许等他未来有足够勇气那天,才有力气翻开日记。

戚述鼻子灵敏,在夏天走到门口嗅到了浓重呛人的烟味,他扇了扇鼻翼,皱了皱鼻子:“爸爸,你抽烟啦?抽烟对身体不好。”

夏天眼睛还红肿着,他扯唇挤出微笑弧度,但都徒劳,于是放弃挣扎,在儿子身边坐下,嗓音略呈沙哑:“放心,偶尔抽一次。”

戚述意识到爸爸此刻心情很糟糕,就好像回到三个月前,他和妈妈出车祸那阵子,他手摸索到夏天衣服布料,再往下是夏天的手,戚述的手还很小,仅能握住爸爸的几根手指,收紧的几分力道在夏天看来仿佛安慰。

小孩儿也确实在安慰爸爸,他抿着小小的唇瓣说:“爸爸,你想哭就哭吧。”

“我是大人了,我不哭。”

“哭也是大人的权利,你憋在心里会生病的。”

小孩一本正经安慰人,看着像个成熟的小大人,夏天唇角弯了弯,偏开脸呼出口气,坦白说:“我方才在外头哭过了。”

“噢,那我就放心了。”戚述拍拍自己的小胸脯说,“你要是还想哭,可以靠在我身上哭。”

这可爱模样,可把夏天彻底逗笑了,狠狠搓着儿子脸蛋,他说:“我可不能生病,生病了你和你妈谁照顾。放心吧,爸爸能扛过去,没什么的……”

日记在这:雪伦山没有夏天

感兴趣的可以戳一下,有点虐。但是攻继父暗恋受爸爸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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