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薄敛,我是你抵消恩情的工具吗

洋房里关掉了大灯,只有几处稀微的角落地灯,薄樱回家时,还纳闷今天她生日,怎么静悄悄的。

薄敛让她先进门,薄樱拎着重重的书包解锁进门,有气无力说:“我回来啦。”玄关感应灯没亮,薄樱只好摸黑换鞋,倏然,生日歌轻快响起,夏天捧着蛋糕来到玄关,身后跟着戚述一行人。

“快快快,许愿吹蛋糕拆礼物。”

薄樱呆呆地望着眼前一幕,眼眶涨热涩痛,但她听话照做了。

吹了蜡烛后,戚霜打开了灯,所有人笑盈盈对她说生日快乐。

吃过丰盛的生日餐,留影大合照,夏老太太热切拉着薄樱去换她买的大堆衣裙礼物、与鲜花合照。戚霜化身摄影师,忙得连口水都没喝上。薄敛被老爷子拉去书房下象棋,戚述对满室花香过敏待不了楼下与夏天在主卧阳台吹风。

夏天忙了一天,早累死了,半死不活躺在藤椅,不久微微打起了鼾,戚述愣了一下,起身回卧室在衣柜搜索,找出了条类似大毛巾的毯子,他拽了一下没拽动,以为被什么勾住了,迷茫眨了眨眼睛手开始往衣柜深处摸索,结果摸到了一本笔记。

类似记账本,也似日记本。

戚述触摸着笔记已然翻软化的封皮,想起之前薄樱说帮他看薄敛的记账本有没有一笔三万六的记账,薄樱转头忘了,他也不想再纠结就放下了这件事。

这笔记会不会就是薄敛的记账本,怎么会在夏天这?想起夏天不着调的幼稚行为,戚述觉得他爸气上心头从薄敛那抢来也有可能,他心虚拿着笔记偷偷藏回卧室,折回夏天卧室随意拿了个干净的枕头套盖在了夏天肚脐部分,拍拍手事了拂衣去。

白日忙忙碌碌,深夜重归寂静。

两位老人睡得早,九点就离开了。

十一点一到,戚述和薄樱被赶上楼睡觉,楼下的战场自然还是他们大人收拾。

戚述回楼上洗漱后像是一刻也不能等,找出笔记准备偷偷摸摸找薄樱让薄樱帮他看看内容,悄声出门,戚述走到靠近楼梯间的那一间房,抬手欲敲,楼下的说笑声传上来,戚述不自觉跟着笑了,摸着墙壁趴在二楼栏杆上侧耳倾听,心说夏天这个名字,爷爷真是取对了,人在哪里哪里就灿烂。

大概是收拾完了,戚霜煮了果茶让他们喝,客厅不在楼梯这边,他们说话声渐渐小了,戚述下了两阶楼梯才想起自己要干什么,懊恼锤了锤脑袋,戚述欲收回脚,又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好端端聊着天,提他干嘛?

戚述纳闷,选择站在了原地偷听。

“小敛,你知道的吧,弟弟很喜欢你。”戚霜如此直白一个弯都不拐,惊呆了在场两位男性,偷听的戚述捂着跳动异常的心脏,下意识坐在台阶上,他觉得,好像妈妈在替他向哥哥表白似的。

他是因为喜欢,才霸道地不允许薄敛谈恋爱吗?一想到薄敛属于别人他控制不住脾气发火,始终固执以为是自己还没长大的缘故。

原来那些因薄敛而产生的奇奇怪怪的既甜又苦恼的情绪,名为喜欢。

戚霜深吸口气说:“我和夏天终究不是能一直陪伴述述的人,我们先他一步老去,先他一步死亡。他人生才刚刚开始。你大了述述三岁,小樱和述述同岁,可述述对你们兄妹的情感不一样。他对小樱是珍爱,对你,我想你是知道的。”

“这十几年,你照顾弟弟比我和夏天都上心,凡事以弟弟为中心。其实你本可以走更高更远的,放弃保送最终选择留在榆大,也是因为方便照顾述述,不论出于哪方面,我和夏天都很感激你。你放弃保送那会夏天和我公公婆婆坚决反对,只有我没反对,反而松了口气,我是一个母亲,我只想为我儿子考虑。”戚霜小心翼翼斟酌着说,“小敛,如果阿姨请求你留在述述身边,负担他的一辈子,你……愿意吗?”

在榆珀风光无限、受人敬仰的中级法院副院长,何曾有这般低矮请求过人。

戚述脸色一片苍白,血色褪得很快。

薄敛因为他,放弃更好的学府。

戚霜因为他,弯腰低头。

“述述的不幸是我造成的,我也知我不该因为他依赖你喜欢你,不顾你的意愿强行留你在他身边,你可不可以告诉阿姨,你对弟弟是什么样的感情?”戚霜说完,停顿着似乎在观察薄敛,迟迟未再开口。

戚述手指抓住栏杆,关节绷得很紧,怀里的笔记好像变得很重要,他紧紧摁在心口。

等待薄敛答案的那一刻,客厅的氛围陡然沉闷起来,夏天从头到尾没开口,薄敛中途冷淡应了几声,戚霜说了那么多话精疲力竭沉默。

戚述攥着栏杆太紧了,手背道道青筋毕现,等待薄敛答案的间隙,竟让他有种犯罪等待宣判的体会。

“戚姨,我喜欢述述。那些放弃的东西,与戚述相比没有可比性,都说照顾盲人很辛苦很操心,可我不觉得,我愿意负担述述的一辈子。”

薄敛的答案,在情理之中,意料之中。

但戚述感觉不到快乐,他觉得是戚霜的请求换来了薄敛的妥协。

说喜欢是因为报恩,说愿意是因为报恩,以恩换恩。

戚述松开了手,咬住指尖,咬得痛感一阵一阵贯穿心脏,他站起来不想再听,眼眶开始潮湿泛红。

“小敛,对不起。我比较自私,我不是在替述述请求你,我只是以一个妈妈的身份请求你。如果……如果有一天,你跟我说,照顾述述累了想离开,或者遇到真正喜欢的人想和对方走,你随时可以离开的。”

“你和小樱也是我看着长大,这些年我们家对你们兄妹……”

“戚霜——”夏天久久没有开口,一张口打断了戚霜,“别说了。今天是薄樱的生日。”

反应过来自己语气太重,夏天重重长叹一口气:“戚霜,你是自己,再是妈妈。戚述不需要你这样做,你也不需要将自己变成讨厌的样子,没有谁值得你委屈自己。”

挑在妹妹生日这天就好像刻意在提醒薄敛什么,夏天不喜欢这样的方式,不喜欢强逼着自己说那些话的戚霜。

在戚述印象里,夏天几乎没有这么严肃叫着戚霜的名字,要么嬉皮笑脸,要么饱含爱意。

在楼梯间僵硬站了几秒,戚述松开了咬得指甲坑坑洼洼的拇指,手垂在身侧捏得指关节咯吱作响,夏天的一番话,令戚述觉得难受又窒息,他忽然意识到,薄敛喜欢他这个弟弟是真心的,愿意照顾他这个弟弟也是真心的,但这些真心是建立在夏家对他们兄妹的养育之恩。

薄敛重情重义,夏家的养育之恩如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所以才会在十八岁将这些年夏家给的每一分钱存起来原封不动奉还,将夏家花在他们兄妹身上的每一笔花销仔仔细细记在账本。

那样一个在意成绩和前途的人,说放弃的东西与弟弟毫无可比性,这话是心甘情愿还是迫不得已?

戚述难过地想,我是薄敛的什么人?抵消恩情的工具吗?

戚述孤零零站在楼梯口,寂寥的夜风从四面八方的窗户缝隙溜进来绕着他打转,手脚皆冷,戚述捂着笔记像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悄无声息回了房。

……

戚霜噤了声,望着薄敛的视线下一秒转向夏天,最后垂下眸收拾自己的茶杯欲走。

薄敛从沙发上站起来,他身高比夏天还高半个头,有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与蓬勃,只是他性格太冷了,那些特质在他身上成了内敛和含蓄。

薄敛低声谦卑地说:“夏叔,戚姨,没有让你们感觉到我爱戚述,是我的错,很抱歉。”

“我不想克制,不想迂回,无数个夜晚辗转难眠。在无数个同床共枕的夜晚,在戚述睡着后,我盯着他看了无数次仍觉不够。”

薄敛垂下眼,勾唇露出笑意:“你们也知道,述述睡相很糟糕,每个夜里我醒来不知多少回替他盖被子,我不觉烦躁。他身体添一道疤痕、多一块儿淤青,我每晚看着那些碍眼痕迹,生气也自责。”

戚霜手指攥紧玻璃杯,刹那间,呼吸也放轻了。

“他和别的男生女生走近哪怕只是聊天、笑一笑,涩痛的感觉可以将我淹没千百遍。但我必须要做一个正常的哥哥,不犯错误的哥哥。”

“喜欢可以,引诱不行。在他没分清对哥哥是依赖与喜欢的区别之前,我无法回应。我是他哥哥,如果他性取向是我扭曲的,我该多对不起他、对不起你们。我想要他婚姻美满、儿孙绕膝,而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我除了陪伴,什么也给不了他。我阿爸曾说过,默默喜欢一个人不必自觉委屈,世间没有完美,你喜欢对方恰好对方也喜欢你如此幸运的概率很少,喜欢一个人自然希望世间所有幸福都有他的一份,单方面的喜欢不该给对方添堵。”

“我拒绝戚述的亲近行为、纠正他对我的依赖,但我也是人,偶尔也会失控,他睡在我身侧的每个夜晚,我都在想将来他遇到喜欢的人发现对我只是单纯依赖,我真的愿意放手?我不喜欢同性不喜欢异性,这个世界,我只喜欢戚述,他什么样,我都喜欢。”

薄敛这时候抬起眼看了戚霜一眼,移开目光,视线落向楼梯方向,轻而缓说:“戚述不仅是你们的珍宝,也是我的,我想在你们面前光明正大牵着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而不是借着走路遮遮掩掩。阿姨求我的时候,我从未有过的心甘情愿,我甚至松了口气,感觉罪孽得到了宽恕。我们兄妹欠你们的恩情这辈子还不清,我却还要惦记你们的儿子……对不起。”

“戚述现在还只有十八岁,依旧是个孩子,人生四分之一路程还未走完,他什么也不懂,不懂爱情不懂喜欢。他的世界很小,小的只有我们。世间多变故,我不能保证他愿意依赖我喜欢我一辈子,我只能保证我的真心不会瞬息万变。”

“在你们看来年少时允诺一辈子太过轻浮,毕竟我也才二十一,一辈子太长了。但我一次次放弃我所追求的那些重要的东西选择戚述时,我没有产生过遗憾的念头。”

“戚述很笨,生日那天,我说送他一只可以终身陪伴他的导盲犬,他拒绝了。”薄敛笑了一下,笑容浅淡,“他不明白,我不只想做他哥哥,也想成为带他避开危险走向安全地带的导盲犬。我想他懂,又不想他懂。”

戚霜已经完全说不出话,紧紧捂唇,无声流泪。

夏天眉心微蹙,不爱听薄敛将恩情二字翻来覆去的提,他带着满腔不满欲要开口,但视野被薄敛锋利冷漠的眉宇轮廓填补,被薄敛疏离外表下尽是愧疚与不安填补。

这一刻,夏天蓦地意识到,薄敛也不过二十一,人生刚刚开始没多久。

他就坐在他们夫妻俩对面,今夜说的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仿佛亲手剖开心脏挖出来的。

薄敛冷惯了,不爱说不爱笑,喜怒不形于色,摘开青涩外表不谈,沉闷性格几乎可以和夏老爷子称兄道弟,夏老爷子还比他多几分少年人的生气。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性格,说话如同誓言,不得不令人信服。

夏天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如何反驳了,冷静了须臾,鲜少爆粗口说:“妈的,你这话搞得我好难接啊。我和戚霜只是在向你确认愿不愿意真心接受弟弟照顾弟弟。你扯别的乱七八糟的干什么,真是的,我从爷爷奶奶去世就没哭过,这下我眼泪控制不住掉出来了。”

薄敛动了动嘴唇,戳穿他的谎言:“你在雪伦山,哭得挺惨。”

“噗呲”一声,戚霜忍不住笑,又哭又笑的:“哭得有多惨啊。”

夏天掏出手机威胁说:“臭小子,你敢说。我就把我方才录下的所有话都给戚述听了啊!”

薄敛似乎没想到夏天还有闲心逸致搞录音,面无表情冲他比了比大拇指没说话扭身上楼。

戚霜一脸不可思议:“你还搞录音?”

夏天打开手机,正常界面,压根没有什么录音,他揽着戚霜肩膀俯身亲了亲她侧脸,挑眉笑说:“骗他的。真好骗,你也好骗。”

“我不好骗。”戚霜说,“我就想知道,你在雪伦山哭得有多惨。”

夏天:“……”

哥哥的表白没有多打动人,但足够表明自己的心意。

这一章,戚霜的恳求略带挟恩求报,夏天的理智不求回报,都是对戚述满满的爱。

只不过妈妈感性,她只知道弟弟喜欢哥哥,愿意放下身段去求哥哥留在弟弟身边照顾他陪伴他。

爸爸理性,儿子是他一手带大的,他更懂儿子的品行,他知道如果哥哥想要自由弟弟一定会选择放手。

谁也没有错,但是呢,弟弟偷听只听一半很容易产生误会,分开是必然的结果。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