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嗨,你可以偷偷去见弟弟

伦敦之行落下帷幕,薄敛和卡翠娜的工作也圆满结束。

去希斯罗路上,身后建筑轮廓从清晰渐渐到模糊。

卡翠娜这几日见薄敛除了工作需要一步也没踏出酒店,躲在房间像只见不得天光的老鼠,伦敦连太阳也没有,老鼠都比他强敢光明正大上街。

“你闯主管办公室毛遂自荐,千里迢迢来伦敦纯粹出于热爱工作?”卡翠娜百思不得其解,“该死,我被你逼急了连成语也会了。”

司机从车内后视镜朝后座左边的年轻俊美青年瞥去一眼,眼神写满了好奇,踩油门的脚稍稍收了些力度。

车速明显放慢了,卡翠娜丝毫未觉,叽叽喳喳说:“你们看上去像在新婚热恋期,怎么突然就冷却了?既然冷却,你不该来伦敦,你应该待在榆珀继续接你的短差。”

“弟弟是留学,又不是嫁人,你作为爱人兼哥哥,应该大度、包容,而不是赌气。”

“你想想,弟弟是盲人没错,但也有向往自由的权利,你不能自私将他留在你身边,一辈子哪也不能去。”

“他一个盲人能出国留学,这得需要多大勇气。你该鼓励他,现在去见他跟他说亲爱的弟弟,我为你自豪。”

薄敛一言不发降下车窗,伦敦极寒天,清晨寒风灌入车厢,简直瞬间能将面容冻瘫,卡翠娜爆了句粗口,拉了一下围巾包裹住头剩一双蓝眼睛,终于老老实实闭嘴。

“未经允许,我无法去见他。”薄敛重新关上车窗。

卡翠娜生怕薄敛再来一次寒风SPA,温柔做起阅读理解:“啊?是你们的关系被家长发现了遭到反对,为了让你们断干净,干脆把弟弟送走?”卡翠娜愤怒道,“你们又不是亲兄弟,搞一起怎么啦。你们相互陪伴着长大,这么合适般配,天作之合好不好。中式父母为什么这么迂腐,简直清朝余孽,呸!”

“就算你们是亲兄弟,为什么不能搞一起,把床搞塌也不会有小孩儿啊,完全没有后顾之忧。”卡翠娜不确定地询问薄敛,“对了,弟弟应该不是那种有秘密的男孩不会生宝宝的哦?!”

薄敛面无表情睨着她,似乎在说“你是智障吗?”

司机应该是听够了八卦,脱离前车,率性在路边停下,扭过头对薄敛热情说:“嗨,你可以偷偷去见弟弟,偷情多刺激。”

薄敛:“……”

卡翠娜:“……”

车门一开,薄敛被推下车,紧接着是行李、背包扔下车。

车门一关,车子扬长而去。

公路偶有车辆经过,伦敦的早晨灰蒙蒙依旧,薄敛站路边像一株笔直伶仃的白杨树,他摸出手机犹豫片刻,在给夏天打电话与打车之间反复横跳,最终决定给夏天打电话。

彼时夏天百无聊赖待在戚述学校图书馆,相隔几十公里。

陡然接到薄敛电话,还很惊讶:“你来伦敦了?然后被同事和司机扔在了路边?这么惨啊!地址发我。”

……

接到薄敛,回程途中,夏天一直在笑,最后忍不住问:“咱们的小敛哥哥,你这和同事什么深仇大恨,看看行李箱被摔的。”

薄敛也没想到那个英国司机下手这么重,他把玩着手机,垂着眼皮没搭话。

车子从机场公路开往另一条乡野公路,停在一幢别墅前。

室内温馨,落地窗摆放着沙发书架、正对面是壁炉,壁炉前铺着羊绒地毯,摆放两张雪茄椅,薄敛可以想象戚述蜷缩在沙发、坐在地毯阅读书籍的场景。

“傻站着干嘛,坐啊,早餐吃了没有?”夏天脱去大衣,挽起袖子,“弟弟房间在二楼左侧,你想看可以上去看看。”

“还乱吗?”

“什么?”夏天随即反应过来,“学会自己整理收拾了,也不让我碰,也会自己搭配衣服,出门袜子鞋子也不再一款一只,自己去教室去吃饭去图书馆,自己做笔记。本想动手做饭,我怕他切着手烫着自己,没敢让他碰。弟弟学什么都快,很聪明是不是。”

最后一句,夏天语气里满满自豪。

薄敛点点头,扔下一句“我吃过早餐了”转身上楼,西装裹得严实露出雪白的双手和颈部,屋里热气足,薄敛解开了西装排扣,人也到了戚述卧室。

卧室干净整洁,一张一米五的原木床,再往里是书房,薄敛抬步迈进书房,偌大桌上堆满了盲文书籍和笔记本,并不显凌乱。

薄敛没有要触碰的意思,肢体不受大脑控制,弯腰取了一本笔记,手指一行行触碰凸点,是课程上的一些内容,薄敛放了回去,书桌左侧有三格抽屉,第二格没关严实漏出拇指大条缝,薄敛蹲下身,轻轻拉开,满纸属于他的名字跃入眼底。

字迹力透纸背,规整、秀气、一排排一列列整整齐齐。

薄敛握着纸张的那只手止不住发颤,他屏住呼吸,看向抽屉,满满当当的纸张填满了整个空间,薄敛往下翻,都是他的名字,最上层的工整字体到中间歪歪扭扭至最底线条凌乱。

分开的九十天,成长这样快,薄敛骄傲也怅然若失。

拖鞋声啪嗒啪嗒靠近,薄敛回过神将纸张放回去,夏天拐进书房薄敛正好将抽屉归位,夏天说:“我给你拿了个新的行李箱,你换一下。对了,要不要和我去弟弟大学看看?”

薄敛直起身和夏天离开戚述卧室,夏天谨慎说:“对了,你没乱翻弟弟东西吧。这小孩儿记忆力可好了,我上次找东西翻了下他床头柜,他跟我说,你要找什么跟我说,别乱翻我东西。回头他发现了,我可不背锅。”

“没有。”薄敛摸了下鼻尖,掩饰什么似的,“我看抽屉没关严,顺手关上了。”

夏天脚步停住:“中间那格对吗?我去拉开。”

薄敛:“……”

重回现场,薄敛在夏天盯视下,将抽屉拉出了拇指宽的缝,夏天视力好,眯眼盯了一秒,蹲下身自己拉开了。

表情和薄敛发现时一样震惊,缓了一秒,夏天挑眉调侃说:“难怪不让我乱翻东西,原因在这呢?原来如此啊,我说他怎么突然……”

“哥哥,什么感想啊?”笑了笑,夏天自顾自答说,“感动、激动、想哭。”

“……”薄敛战术性沉默了下,硬邦邦说,“都有。”

“等你平复这些情绪,我开车送你去见弟弟,悄悄地不让他知道。”

平复是不需要平复的,薄敛像是一刻也不能等和夏天出门了。

出门前,薄敛往身上喷了点香水,车厢香水味刺鼻,夏天一边打喷嚏一边说:“见弟弟喷什么香水啊。”

“他能闻到我的气息。”薄敛解释说,“也会知道,我在这辆车待过。”

“哦。”夏天懒洋洋说,“还以为这是你偷偷见弟弟的仪式感,刚要夸你闷骚来着。”

薄敛:“……”

……

课堂氛围松弛,教授的一些发言时而引人捧腹大笑,人类面对自己感兴趣课题,永远不嫌枯燥乏味,时间往往过得飞快。

戚述收拾笔电背上书包,一手握着盲杖,等同学走完了才起身离开教室。

周遭人来人往,看到戚述会自动避让,戚述走得畅通无阻,长长走廊尽头,薄敛站在那,路线笔直,看着戚述就那么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盲杖碰上障碍,戚述不得不停下,知道有人故意挡着路,他礼貌开口,对方挪开身子避让,戚述松了口气说了谢谢继续往前走,即将擦肩而过,戚述倏然心尖一痛,像被什么狠狠咬了一口。

心跳紊乱失去控制,戚述握紧盲杖,再有二十步他就该拐弯下三次台阶,之后给夏天打电话,现在他该迈出下一步。

脚步停滞不前,戚述茫然又无措。

直到身侧的人动了,往前走,脚步不疾不徐,戚述神差鬼使跟了上去,默念脚步次数早被抛之脑后,他心不在焉跟着走。

戚述感觉自己此刻就像一只蝴蝶受气味吸引,不受控制跟着那人走,对方停他也停,对方走他也走,下楼梯笨拙到差点一脚踩空,幸好那人扶了一把他手臂,怕与人接触似的飞快松手。

戚述心想,下完楼梯他要去哪,为什么他的气息……

戚述心脏一阵一阵缩紧,血液流动速度过快而随时罢工,最后一个台阶走完,又经过两道门,气味消失了,戚述魂不附体走到等夏天接他的地点,掏出手机给夏天打电话,呼吸很轻地说:“爸爸,你快来接我,我心脏好疼。”

放下电话的瞬间,盲杖滚落,戚述捂着心脏蹲在了地上,脸颊雪白没有一丝血色,卷翘睫毛是触目惊心的漆黑。

幻觉吗?

闻错了?

哥哥从不对他食言,怎么可能会出现在他面前。

薄敛远远望着戚述,在戚述与他擦肩而过却又停下、下意识跟着他走,薄敛就猜出纵然香水掩盖,他的戚述依旧能闻出哥哥身上的气息,隔着消散不去的薄雾,心爱的少年可望不可触,垂在身侧的手指早已蜷缩成拳,薄敛贪婪盯着戚述的眉眼,舍不得移开目光。

在看到戚述蹲下的那一秒,薄敛快步朝他走去,焦灼、不安和担忧快要将他击溃。

却有人先一步扶起戚述,担忧问:“戚述,你怎么了?哦,天哪,你的脸色实在太难看了。”

戚述认出这道声音,勉强笑了笑:“professor,我没事。”

教授捡起盲杖递给戚述,询问是否要替他联系家人,戚述还未开口,夏天气喘吁吁及时出现,担忧握着戚述双肩提心吊胆,呼吸难以喘匀:“心脏怎么好端端会疼,哪种疼?疼得厉害吗?”

教授友好提议,尽快给戚述预约做个全身检查。

和教授道别,戚述说不疼了,不用去医院检查,就是想哥哥了。

夏天不放心捧着戚述面颊细细端详,嘴唇没什么血色,面颊恢复红润,看着倒还好,终于松了口气:“平时夏天夏天的叫,突然叫爸爸,简直吓死你爸了。”

戚述紧紧抱住夏天,把脸埋在他胸口,委屈快要哭出来:“我刚刚闻到我哥的气味了,我以为是哥哥。我不是故意吓你,对不起。”

夏天猛地扭过头,目光谴责薄敛,十分强烈。

不是说不靠近弟弟的吗?

一开始想法确实是这样,但戚述一步一步向他走来,薄敛整个人僵硬在那,完全没办法躲避。

他们分开最久也就薄敛竞赛那会的半个月,戚述在家等着他,薄敛纵然担忧想念,但也从未焦虑不安,如今分开的九十天,薄敛尝遍了所有负面情绪所带来的极端感受。

他舍不得远远瞧上一眼,所以任性抱着不被发现的侥幸,极度渴望极度贪婪等待着戚述向他走来、贴近。

薄敛抿唇,看着戚述漆黑的后脑勺,手指微微颤抖,此时轻轻松了口气。

“好啦好啦,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没事了宝贝。不要说对不起,永远不要说对不起。”怀里的戚述明明没有哭,夏天轻拍着戚述的背,安抚他好久好久。

在寒冷季节,夏天吓出一身汗,两个小孩谈恋爱,锻炼的是他心脏。

夏天摸着戚述头发柔声哄道:“给你讲件有趣的事。”

“你说。”戚述终于抬起头,眼底涨着潮雾,琥珀色眼眸像一弯泛起轻薄迷雾的湖泊,戚述一手收起盲杖,一手抓着夏天衣角。

“今天怎么不自己走了。”夏天望向揪住自己衣角的细白手指。

戚述闷闷说:“我现在脑子一团乱,记不起步数和方向,我没法依靠自己行走。”

“行吧。”夏天又转回话题,“今天回家半路捡到一个小哑巴,身无分文,行李箱破破烂烂,看起来被抢劫过,我就把他带回家了。”

“他有受伤吗?”

“没有。”夏天朝薄敛使眼色。

薄敛先一步离去。

夏天和戚述慢慢往外走,戚述小声问:“夏天,你也会这样吗?”

夏天:“哪样?”

“心脏,突然就痛了,毫无原由。”戚述想了想,补充说,“也不能说毫无原由。”

“有啊,第一次见你妈,心脏毫无原由就很痛,然后娶回家就不痛了。”夏天说,“逢年过节陪她回家见完你外公外婆,心脏也会痛,痛到想当你外公外婆的面骂偏心的父母实在太操蛋了,怎么可以让我老婆受这么多委屈。”

戚述笑了笑:“还有吗?”

“还有一次,在雪伦山。”

满秀藏着薄霁明的骨灰,于深夜悄悄撒掉,他连最后道别也未能如愿,夏天没有怪满秀,只觉是薄霁明的嘱托,薄霁明不愿意再见自己,生前不愿意见,死后血肉骨骼化为灰烬,也不愿意见。心脏痛得令他产生自己快要死去的错觉。

夏天牵住戚述手腕唏嘘道:“平时让你喊爸爸不喊,突然一句爸爸差点要我命。宝贝,不带这么吓人的,这样吧,我们商量一下。”

戚述皱眉:“你想怎么着啊?”

“以后都喊爸爸,别再叫夏天。”

“那我平时喊爸爸,突然叫一声夏天你就不会吓到了?”

“……”

“你看,一样的结果。”

“戚述,你真是天才。”

“夏天,你是在讽刺你儿子吗?”

“……”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