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想到这儿,心头就跟添了一把火似的烧了起来,楼寅不答她前头的问,也忘了拨开覆在眼边的手,自顾自地说道:“卿卿,你嫁给我好不好,我想给你当丈夫……”

脱口而出的话自没有回旋的余地,等楼寅发觉自己把心声吐露出来时,心底竟没有半点懊悔,更多的是小心翼翼。

他隐隐期待着一个叫人心花怒放的回应。

室内极静,清荷耳朵也听得极清,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整个人都有些不知所措。

一觉醒来,他怎么突然说起这种话,是睡迷糊了么……

掌心下的眼睫微微颤动,清荷的心也跟着一并乱跳,重重吸了一口气后,快速撤回了自己的手。

缓缓睁眼之际,双目还未聚焦,楼寅便看见一个朦胧身影跑了出去。

眼前事物渐渐清明,楼寅的眸光却暗了下来,默默盯着帐顶叹出了一声气。

他就知道,那话问出来也没个结果,一说让她嫁他,她便比兔子还跑得快,心里边儿定是一万个不愿意的。

她不愿嫁他,这可怎么办呐……

……

逃离厢房后,清荷一路跑回了主屋。

进门时,两个丫鬟正相互争闹着什么,见她一脸急态地奔到了里间,语声戛然而止,齐齐跑上前关切问道:“姑娘?”

云袖率先发觉到了清荷的不对劲,昨夜是她将人送出的门,她家姑娘走的时候分明未施粉黛,这会儿人回来了,颊边怎的就像涂了胭脂似的,格外红艳。

“姑娘,您的脸怎这般红,可是昨天夜里淋着雨了,眼下起了高热?”

清荷捂着脸颊,只觉两边儿都发烫得厉害,小声回道:“没…我没生病……”

得了回答,云袖仍不大放心,正要开口,便被云裳拍了胳膊:“也不晓得盼些好的,姑娘这哪是起热的模样,分明是红光满面春心荡~”

话音才落,清荷像是被说中心思,立马将脑袋埋得更深,只露出了一截泛红的脖颈。

见状,云袖当即出声止道:“你这坏丫头好生大胆,竟敢打趣起姑娘来了,看我不收拾你。”

云袖假意训了云裳两句,心里却不住地高兴起来。

她见过姑娘心事沉沉的模样,那时只觉她像一朵不见天日的花,本应灼灼绽放,却在一日日的消磨中渐渐黯淡下来。

如今不一样了,她整个人是鲜活的,那些心底的郁结仿佛云开雾散,再也不见半分踪影。

这么说来,姑娘与那位主子之间的误会,应当是解开了?

云袖不知明细,却知这是件好事,甚至在不久的将来,会变成天大的喜事。

见人缩成了“鹌鹑”,云袖连忙扯走了云裳:“好了好了,咱们莫要在姑娘跟前闹了,你快随我去厨房拿饭。”

两个丫鬟走后,清荷才迟迟抬起脑袋,心想:自己竟一点儿也藏不住事儿么,这该如何是好。

用过午饭,清荷立马去寻了李氏。

自从李氏的身子渐渐好起来后,每每用过饭,她便会在院里或者廊道走上一阵。

清荷匆匆赶来的时候,李氏正好散完步在屋中歇坐下来。

瞧见自家女儿热气盈头的模样,李氏一脸担忧道:“怎么了荷儿,外边儿日头这样大,你怎的这会儿往娘这儿跑,可是出了什么事?”

清晨那时得知楼寅是小时候有过一面之缘的大哥哥,清荷只有满心惊讶,如今过了那阵,心里不知怎的,只觉奇妙又兴奋,眼下却是实在要憋不住了。

“娘!我要告诉您一个秘密!”

清荷噔噔跑到李氏跟前,语声雀跃道:“您还记得小时候帮我赶走野狗的人嘛?”

“娘自然记得,那回你吓得不轻,回来的跟娘说的时候都哭成了泪娃娃,后来你就有了怕狗的毛病。”忆起往事,李氏眼里满是心疼,“你突然问这个做什么,赶走野狗的…不是阿荆那孩子么?”

清荷听了,立马反驳道:“才不是阿荆哥!阿荆哥那会儿跟我一样都吓呆了呢。娘,我知道救我的那个大哥哥是谁了!”

似想要保留神秘感,清荷轻轻贴到李氏身旁耳语一阵。

“竟还有这样巧的事?如此说来,你跟那孩子命中的缘分还不浅……”

话音刚落,李氏就瞧见了自家女儿面上难以掩饰的娇羞,她顿了一下,缓缓问道:“荷儿,你可是…还有什么事要跟娘说?”

李氏隐隐觉得,她的闺女不像是单单来跟她分享“秘密”这么简单。

闻声,清荷心里又恼又羞,心想她今日果真是谁的眼睛都瞒不过。

绞着衣袖扭捏一阵,清荷慢吞吞地说道:“娘,他…他先前突然说,他想娶我……”

李氏先是一怔,眉宇间随即添了几分凝重,轻叹着出声:“说实话,你心性纯善,娘之前是极怕你受人蒙骗的。自你出逃后被困在此处,娘便对他极为不满。因为爱一个人,并非是要困住她的自由,折断她的羽翼,他这样做,无异是在变相地囚困你……可当娘晓得那孩子愿意舍弃性命救你之后,娘多少都得高看他一眼。”

“娘知道不应该靠肉眼去评判一个人的好坏,那孩子看着气势凛冽,眼神似乎都能压死人,可娘瞧得出,他其实也有几分笨拙在身上。听那位姓钱的管家说,那孩子的身世不好,虽出身在富贵人家,却是受过不少苦,他的心性定然十分坚韧,可他对于爱人的理解,娘依旧不赞同,就算到时候你跟他的婚事成了……荷儿,你也知咱们家是什么情况,像楼府这样的人家,论出去说,是叫高攀,娘怕你今后会受委屈……”

静默了许久,清荷轻轻握住了李氏的手,语气平和道:“娘,您说得不错,那个人就是笨,看着也坏,还有点儿不知道怎么爱人,但我知道一点,他对我的好,都是真的。您说评判一个人不该用眼睛去看,女儿觉得,只要用心感受就好了。”

李氏听出她话里的坚决,不可思议地问道:“荷儿,在你来告诉娘之前,你是不是已经答应那人了?”

清荷立马摆手:“没没……娘,那时情况突然,他又好似刚睡醒,我只当他正迷糊,撒…撒腿就跑了。”

李氏一听,顿时哭笑不得:“哎哟我的傻荷儿,怎的一遇上这种事儿,回回竟想着逃。娘看得明白,你心里是喜欢他的,可是总这样躲着,只会叫人错解你的心意,平白生出些误会来。”

“荷儿,情由心生,不分先后,女子处在其中,亦可作为主动的一方,你若觉得那是属于自己的幸福,便勇敢地去抓牢吧。”

·

自那日从李氏那儿回去后,清荷整个人如醍醐灌顶,过往的懵懂尽数散去,对感情一事已然通透起来。

以往的她都是被动着接受对方的心意,她却仿佛从未主动展现过自己的内心,所以,她也该勇敢回应才是。

发生了那样的事,清荷依旧照常去探望楼寅,帮他换换药,陪他说说话。整个养伤期间,清荷都在努力寻找机会,可她发现,那人却对他那日说过的话只字不提了,仿佛压根没有问过那种话。

可若是没问过,那她那时究竟在跑什么?

清荷的满腹疑惑,终于在楼寅嚷嚷着外出游湖这天有了解释。

“少爷,您的伤还未好全呢,要不再养个个把月,到时您想去哪儿,我都绝不拦您。”

楼寅择了个好天气正要出门,钱伯却拦在门口,苦口婆心一顿劝说。

“伤口合了就行,再养个把月,湖里的花儿都蔫了,那时候爷还有什么兴致赏花养性,卿卿,你说是不是?”

清荷心细,自然能察觉到楼寅这几日心情不好,也不知是因暑热还是什么旁的缘故,他这些天常常冷着一张脸,盯着窗外的天发呆。

清荷懂他的固执,又不愿让钱伯担心,于是主动揽下了照顾伤员的差事:“钱伯,他近来待在屋里都要闷坏了,您就让他出一趟门吧,您放心,有我在旁边呢,一定会顾看好他的。”

楼寅早已预料到了这样的场景,有小姑娘的为人作保证,钱伯自然是没话可说的。

只不过那句“闷坏了”她倒是说错了,有她在房里陪着,他可一点儿也不闷,这回嚷着出门,不过是他想把某些事早点儿提上日程罢了。

自打前段时间求娶失败,楼寅满心盘算的都是如何能让清荷答应嫁给自己,经几日冥思苦想,终于叫他想出了一个绝佳法子。

近来正是荷花盛开的时节,他想,水上清凉,荷景怡人,心情定然是十分舒畅的,到时就算他再次提起,小姑娘的心总该有些波澜。二来,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全,若她狠心相拒,他便是跪下来求,也要为自己求得这份姻缘。

碧水之上,一叶小舟缓缓驶入无边荷海。清风拂过,荷浪轻摇,幽幽荷香扑面而来,瞬间消散了周身的暑气。

一番景致跟预想中的别无二致,楼寅嗅着阵阵清香,的确是舒心极了。

正当他打算行动之际,却猛地想到了一个极为严肃的问题。

若是小姑娘因他一番话受惊,不慎落水怎么办?他可不想来一遭那般惊心动魄的事故,平白让小姑娘灌上几口湖水。

光想着那番场景,楼寅便一阵发怵,见她身子格外紧贴船沿,连忙将人搂到自己身边才安心。

清荷不知楼寅所想,只是隐隐觉得他的身子绷得很紧,她轻轻握了握他的手,说道:“是伤口疼了吗,要是累了的话,你就告诉我,不用强撑的。”

楼寅回握住她的手,轻轻摇头:“没疼,只是湖风清凉,稍稍觉着有些冷,卿卿能握着我的手,帮我暖暖吗?”

话音一落,前方的艄公好似低低笑了一声,清荷脸颊一热,不由地嗔了楼寅一眼。

紧接着,她又凑近他耳旁小声道:“叫你贪玩,身子伤着也想出趟门,都遭人笑话了。

楼寅也伏低了身子,学她咬耳朵:“我不管旁人,只要你不笑话我,我就不怕。”

温热的气息尽数洒在耳边,耳尖不受控制地起了薄热,清荷缩缩脑袋哼哼两声,随即牵握住了他的左手,又扬了扬自己空出来的左手:“那我只帮你暖一只手哦,我还有别的事要做。”

楼寅不解,没一会儿,便见身旁的小姑娘侧着身子在荷丛间一阵忙活。

“卿卿这是在…辣手摧花?”

知他在打趣自己,清荷没好气地睨去一眼,轻声驳道:“才没有,我都是轻轻掐的花柄,可小心了。”

看着小姑娘身前那几只粉荷花苞,楼寅虽不知其用意,但见她兴致高涨,便没有追问下去。

船不知何时划到了岸边,眼看着就要打道回府了,楼寅再也不忍,当即将人拉到了树荫底下。

“卿卿…其实我今日出门并非是为了泛舟赏花,而是有话要同你说……”

头一回的打击不小,稍加聆听,便能发觉楼寅此刻的话声隐隐轻颤,露着一丝胆怯。

他阖上眼,稍稍缓了缓,随即正色说道:“上回说的娶你的话,我是认真的。”

旧话终于再次提起,清荷心中不由得欢喜,正觉是个回应的好时机,不想却被对面之人抢先开了口。

“我知你不愿……”

清荷:?

“我仔细想过了,反正我是铁了心的想当你的丈夫,你若不愿嫁我,那我便嫁你就是了。”

清荷一脸错愕,仿佛听见了什么见鬼的事,不待她反应过来,又听男人继续说道:“我的身子你见过的…合该心中有数,至于长相,我想你也应是满意的,而钱财,就更不用说了……”

“卿卿,我要带着家产连人一块儿赘给你,你丈夫的位置,我楼寅占定了。”

清荷就没见过这么霸道的人,眼下叫她如何主动,她都快被他这番“气势汹汹”的决心给吓傻了。

当她的赘夫……

天呐天呐,他疯了!

“你、你……”

清荷万分局促,原本的计划瞬间被打乱,怀里抱着的一捧花都变得烫手起来,“我才不管你!”

一把将花塞了过去,清荷扔下一句话,便急急转身走了。

楼寅低头,看着手里的一捧香花微微挠头。

她究竟听进去没,怎的还把花扔给他了,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变相拒绝了他?

“公子当真身在福中不知福哟,人家小娘子都赠花给你了,你还不赶紧追上去。”

声音从旁传来,楼寅转头一看,正是先前撑船的艄公在朝他说道。

他有些糊涂,连忙问道:“这话是什么意思,赠花…是有什么说法么?”

“还能有什么说法,男女间赠花无非离不开一个情字,小娘子走得那般急,定是喜欢你又难为情,把花扔给你就羞着逃了呗!”

楼寅对这一番话似有几分怀疑,蹙眉间,脑中隐隐浮现出了府上那些个姨娘在亭中打趣柳姨娘的场景,那时的柳姨娘便说过她要拿着花日日追郎君的话。

赠花…似乎是一种示爱的手段。

示…..爱?

!!

楼寅猛然抬头,眼眸瞬时锃亮无比:“多谢阿伯解惑!”

一抹倩影已经逃向远处,楼寅嘴角擒着笑,故意高声喊道:“卿卿你的花~”

“哎,媳妇儿你等等我呀——”

晴光漫漫,只见少女踏着荷风含羞远去,身后小郎眉眼带笑,高举着手中花束,宛若一个旗开得胜的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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