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清荷家稍稍偏僻,一路上也见不到什么人,抵达土地庙时,天边才晃晃亮起。

清荷对着神像拜了拜,随即猫着腰,一手撑在供案上,另一只手绕到神像背后摸索了一圈,发现东西还在,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

衣裳没丢也算好事,意味着她不必在跟堂主扯皮耍赖了。

在庙里放了一夜,衣料上沾了不少灰,清荷拍了两三下,随即打开事先备好的包袱,将叠好的衣裳装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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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府这边儿,下人们得了吩咐后,便忙碌起了布置祭祀场地的活儿。

清早从管家那儿听说了府上要请萨满的事,下人们一时也觉奇怪,离府多年的少爷虽回来没多长时间,可也晓得他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即便是妖魔鬼怪碰上这位爷,那也只有掉头逃窜的份儿。

避鬼驱邪?

也不知驱哪门子的邪。

……

辰正之时,清荷到了楼府门前。

看着立在门口的两只石狮,一股威严之气直逼门面,清荷只觉得,这石像也像随了主,两只眼儿瞪着人,怎么看都和那人一样,凶神恶煞的。

劳下人通禀后,她便被领到了管家跟前。

一见是昨日见过的那个伯伯,清荷顿时觉得轻松不少,她笑着招呼了一声:“管家伯伯。”

颔首回应之际,另一边的钱伯却不自觉地微蹙起了眉。

少年还是昨天那个少年,只是……

目光不经意扫过身前的少年,那束得整齐的发髻间覆着一绺绺打了络似的灰白蛛丝,面上不知蹭了什么东西,黑一块儿白一块儿的,肩下还挂了只泛黄的布包,活像是从哪个地儿逃荒来的。

正当他有些不知怎地开口时,只见少年脑袋一歪,视线随着声响探去了。

自打进来,清荷隔老远便瞧见了院中央摆起的阵仗:羊头、供果、酒菜、铃鼓……

似乎像是要作法事?

“贵府可是有事忙碌…我好似来得不是时候……”

听少年声音里透着几分顾虑,钱伯向他解释道:“这场法事也是临时打的主意。你昨日既应了少爷的事儿,自是安心去做。”

清荷点点头,随即听他继续说道:“少爷今日起早了些,这会儿应当在小憩,前院人多嘈杂,我先领你去备好的那间屋子,你好吃些茶点打发。”

“有劳您带路。”

将少年安置在东院边上的一间厢房后,钱伯便去主屋通传了。

屋门大敞,靠窗的逍遥椅正发着细微的响动,躺在上面的人并未阖目,而是怔怔看着黄花梨木架上的一盆菖蒲出神。

见此情形,钱伯不得不轻声打断道:“少爷,昨日的那位唱戏小哥来府了,现已安置在厢房候着。”

闻声,楼寅将空荡荡的思绪收了回来。

似提不起兴致,只听他轻嗯一声,随即问起了前院的事:“法事准备得怎么样了,萨满可有叮嘱什么?”

“祭祀所需的东西都一一备齐了,萨满大师说等您过去,仪式便可开始了。”

得了答话,楼寅却忽地默了声。

先前神游天外,只因他脑子里生了件令人琢磨不透的事,而那事,就跟此时待在厢房里的那人有关。

楼寅想,梦既是因那人起的,自该去找他寻个因果。

萨满要驱什么鬼暂且不知,可他要捉的鬼,只怕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艳鬼”了。

……

本该去前院的脚程,不知怎地就被楼寅改去了东院边的厢房。

虚掩的门“咣啷”一声开了。

清荷直接吓了一大跳,连方才婢女送来的牛乳菱粉香糕咬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嚼,便被她一呛一咳地霍霍到了地上。

“这是做什么,爷家里的糕子就是让你这般糟蹋的吗?”

听着一番好不讲道理的话,再看一眼地上湿漉漉的残糕,清荷怯怯起身看向来人,有些无措地攥紧了衣角。

正当她犹豫着该不该把掉落的糕点捡来吃的时候,又听见一道不明喜怒的声音传来:“小观音,你这一身,是来爷这儿要饭的吗。”

话一出,清荷顿时懵在了原地。

她想,自己不过穿的是平日里的男衣,怎么就成要饭的乞儿了?知他从金窝银窝里出生,都是好吃好穿地供着,可也不兴这般羞辱人啊……

这身行头,好歹是她花二十文买的呢!

见男人站在门口一脸嫌弃的模样,清荷难得抵了一句:“卿和是来唱戏的,不是您口中的要饭……”

“呵。”被人驳了话,楼寅勾唇,眼里透着一丝不屑,“钱伯,去拿面儿镜来,以免有人心里不服,还觉爷眼瞎——”

整个洛丘,谁有胆子敢说一句虎霸王的不是?

见着二人拌嘴似的一言一句,钱伯倒觉生了几分趣味。

从老爷过世到少爷回府的这段时日,他帮着打点甚多,一番接触下来,自然能捉摸到这位爷易怒易躁的性子,稍些专横跋扈,容不得旁人半点置喙。

想来是从前在外头吃了不少苦头,这才在养成了一副不近人情的样子。

这会儿多了几分孩子气,倒是削减了身上的戾气,叫人觉着亲近许多。

这唱戏的小哥,倒是有些不一般呐。

稍稍“对峙”的二人此时都不曾注意到钱伯眼里闪过的一抹赞赏之色。

片刻过后,一面小镜端端立在了清荷面前。

起初,清荷满是不解,直到看见镜子里显露出的倒影之际,这才惊觉虎霸王原来不是说笑,也并非瞧不起人,而是她真真像个要饭的!

就这么顶着蛛丝网,带着陈年灰,灰头土脸的在楼府走了一路。

这…怎么会这样?

昨天放衣裳的时候,也只是身上沾了些灰,拍几下就干净了,怎么取个衣裳还能弄成这副糟糕样……

“家外的野猫都知道舔湿毛给自己洗洗爪,你这么大个人了,也不知道洗把脸再出门,啧啧。”

屋中静谧,男人的咂嘴声尤其刺耳,清荷颊面顿时被臊得火辣,极力想要解释道:“我知道的…早上是洗过的,只是出门后…不小心弄脏了而已。”

“不小心?”

像是为了验明话中的真假,楼寅进屋后径自坐到了椅子上,二郎腿高高翘起,自顾自道:“大早上的做什么了,难不成是故意扮作小叫花子,在城里招摇撞骗了一番?”

听完这话,清荷不禁佩服起虎霸王这张嘴的本事了,只用轻飘飘的一句话,便将一盆脏水泼到了她的身上。

忍下心中的不悦,清荷面无表情道:“爷想多了,卿和学了一腔本事,用不着靠招摇撞骗讨生活。”

哼,这蠢东西一拿话抵他的时候,小腰板儿都挺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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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寅眼皮轻瞭,倒是没有在意他这点儿硬气,目光越过桌上的点心,注意到了座位上的包袱,随即问道:“这里边儿装的什么?”

目光聚到包袱上,清荷想了想,没说衣裳在土地庙放了一夜的事,只回道:“是昨天那身戏服…我不知道您听戏的喜好,就想着一并带了过来。”

话音刚落,就见男人突然变了脸色,冷声道:“钱伯,把这晦气东西拿到前院烧了。”

这事怪不得清荷做事不谨慎,只因两个时辰前,有人才在梦中会见了穿这身衣裳的人,一下子“触情生情”,难免起了躁意。

“还有,找人来洗洗猫,别脏了爷的眼。”

猫?

听完吩咐,钱伯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很快,他便知晓这位爷的话中所指了。

眼前好生生的小郎,竟被他家少爷比拟成了猫那样供人逗趣儿的小玩意。

有趣,实在有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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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猫荷:猫?哪里有猫?虎霸王怕是眼神不好哟

待主仆二人走后,清荷还有些怔然,直到看见鱼贯而入的丫鬟,她才意识到自己就是那只惹人嫌的“脏猫”。

可平日沐浴哪里会有这般大的阵仗,眼见三五个丫鬟向她逼来,清荷吓得连连后退,紧接着讪笑道:“有劳几位姐姐费心了,沐…沐浴的事,我自己来就好……”

话落片刻,却无人理会她的请求。

见自己的话丝毫不起作用,清荷也是没招了,一想到秘密即将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她也管不了太多,急忙使出吃奶的劲儿将一干人往门外驱赶。

“抱歉抱歉,我不习惯沐浴时有旁人在,姐姐们要是担心受主子责罚,有什么事儿尽管往我身上推就是。”

她想,反正自己已将虎霸王得罪了…也不差再添个一两件事,赶走下人顶多被那人骂一骂、罚一罚,要是被发现她…那可只有死路一条!

见丫鬟们神情有所松动,清荷趁机掩门,立马将几人阻隔在了门外。

直到听见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离去,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来到屏风后,腾腾的雾气正扬在空中,一股好闻的气味也扑面而来。

听说大户人家沐浴的水都是加了料的香汤,今日一见,倒还是真是这样。光是闻着飘起的烟气都这般香,要是人进汤里泡一会儿,出来的时候不得成一朵香花儿!

想到这儿,清荷不禁被自己逗笑。

方才已将房门上好闩,少了顾虑,她也不在耽搁,赶忙卸去身上的衣裳,一脚扎进了香汤里。

入水后热气蒸腾,全身的肌肤不自觉地舒展开来,清荷靠坐在桶边,只觉整个人舒服得提不起劲儿了。

也不知汤里是不是放了些安神的东西,才片刻功夫,她便觉得眼皮有些发沉,懒洋洋地打起了哈欠。

只可惜眼下不是睡觉的时候,要是拎不清场合,她就该下地长眠了。

清荷甩甩脑袋,立马打起了精神。

·

前院鼓铃作响,一阵一阵地哄闹。

楼寅坐在椅凳上,神情漠然地注视这场法事。

不过少顷,屁股底下就跟生了根针似的,不停在位置上挪移。

院中跳大神跳得人心闹不止,楼寅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专门请人来家里给自个儿添堵。

“够了。”

楼寅呼出一口粗气,敛了想要发火的心绪,说道:“钱伯,赶紧将人打发走。”

“少爷,这才开场没一阵儿,若在此时打断……”钱伯犹豫着,还是忍不住劝了一句,“银两也花出去了,扰您的邪祟还没被驱走,咱这是在做亏本买卖,不划算啊。”

楼寅一听便知他这是老毛病犯了,尽爱琢磨些精打细算的差事。

为了少听几声唠叨,楼寅挥挥手道:“行了,法事继续,钱伯你在这儿好生盯着,别让银子白花了,爷闷了,去透透气。”

离了吵闹处,楼寅独自转回了东院。

正要踏进自个儿屋子的时候,目光又鬼使神差般地瞥去了角落那间厢房。

算起来离开有一阵了,“猫”也该洗得差不多了才是。

他一面想着,人也走到了厢房外。

见屋门紧闭,周围又静悄悄的,楼寅心中立马生起了几分疑惑:沐浴闭门倒也寻常,只是怎么连半点儿响动都听不到,难不成里面没人?

楼寅眉头微拧,抬手去推那道门,却发现门板纹丝不动。

从里上了锁。

那便是有人了。

先前下了命令,也不知洗猫的丫鬟婆子派了几人进去。老头子生前浪荡,府上挑的婢子姿色也不差,一男多女共处一室……

艹,这蠢东西莫不成已经美得飘飘欲仙了!

当这儿是什么地方,竟敢——

正当快要破门之际,一股理智突然占据了上风。

楼寅仔细一想,不过一介悲悯小伶,有何胆子在此放肆?

显然,他方才的猜想不太合理。

蠢东西看着年纪不大,身板瘦弱不说还娘里娘气的,怎么看都不像会招女人喜欢……倘若真干出那档子破事,一□□下来不得焉巴成干尸?

楼寅眼珠一转,很快拿了主意。

……

不久前,清荷刚从浴桶里跨出来。

见屏风旁放着一身干净的衣物,想来是怕她一身脏衣再次污了虎霸王的眼,所以才特地为她备下的。

清荷也没打算客气,既然送来了衣裳,她穿就是,只要不是得罪人的事,她都乖乖照做。

洗过的发丝还淌着水,怕沾湿衣裳,清荷抽来一块布帕先包了发,紧接着从架上取来了一条可疑布条,对着自己心口处绕起了圈。

入堂唱戏的缘故,迫使清荷不得不做足了准备,声音能做假,身体自然也当不得真。

前些年岁数小,身子还没长开,便蒙混了一段时日,后来胸脯日渐鼓起了小包,她担心叫人发觉,便遮掩了这处较为显眼的地方。

因时常裹胸,清荷早已将技法练得娴熟,许是包裹之处太过娇嫩,在保证速度的同时,她也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这事清荷不敢太鲁莽,她这处本就生得不大,要是缠得过紧,她怕不小心裹坏了。

正要在胸侧打结之际,房门处好似有了响动,清荷一吓,险些将布条松脱了手。

以为来了人,清荷三两下系好结,赶忙穿起了衣裳。

就在急得快要分不清面儿时,她突然想到,要是真有人,那来人也该叩叩门或是喊一嗓子吧,不吭声出气算什么,难不成是哑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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