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楼寅眼神微睨,笑得有些瘆人:“假的,你今日唱戏有功,不如爷留你用了饭再走?”

听出是反话,清荷面色微窘,赶忙摆手说道:“不不…我这就走、这就走。”

说完,清荷脚一迈便开溜了。

只是刚越过那人,便听身后传来一声“慢着”。

清荷霎时站定,就在以为虎霸王将她戏耍了一遭时,又听人缓缓说道:“将桌上那些糕子一并带走。”

唱戏本就是来抵人情债的,清荷也没想过赏钱一类的东西,可没想到是,他竟赏了她一碟香香甜甜的点心……

清荷眼里闪过一丝惊喜,忙转头应道:“嗳!”

包好点心,清荷简单道了声谢便离开了,只是没走几步,她又倒转回了楼寅跟前,小声问道:“险些忘了问,爷,我明日也像今早那时候来吗?”

想起某个烦人东西,楼寅道:“明日不唱。”

片刻,他又道:“后日从后门进,躲着些人,别又招了狗。”

招狗?

清荷听得糊涂,心想:她最怕狗了,怎么会去招狗……

·

刚进家门,见李氏趿着鞋正要下地,清荷将手上的糕点往桌上一放,赶忙跑去扶了一把。

“娘怎么起身了……”

见她面上有些着急,李氏轻声安抚道:“不妨事的,娘只是觉得身上躺得有些软绵,想着起来走走。”

“荷儿,你今日怎回得这样早……”

清荷面不改色地扯谎道:“掌柜的家里来了客,说是要歇店两天,这几日空闲下来,荷儿便可以好生在家陪娘了!”

“傻孩子,陪娘做什么,都是娘这副病身子拖累了你,要你整日起早贪黑地做活儿……”

清荷见她止不住地叹气,语气故作轻松道:“娘,您说什么拖不拖累的话,您只是身子有些小毛病,按照大夫开的药坚持喝着,一定会好起来!再说我干的就是些跑腿的松快活儿,一点儿都不累的!”

见少女眼眸中闪着坚定,李氏点了点头,随即说道:“你难得歇一歇,用不着时刻惦记娘。对了荷儿,阿荆近来在做什么,要是他得闲,你不如同他四处逛逛……”

妇人话声未落,清荷的思绪却如放空了一般,只因她晓得她娘亲对他二人的撮合之意,可对她来说,那人只不过是一位相熟的哥哥而已。

“娘,我才多大!您老爱说这些……”

误以为是女儿家对谈及婚嫁事的娇羞,李氏嘴角勾起了笑意,说出的话也是格外的语重心长:“你在娘眼里永远都是孩子,可荷儿,娘总会一天天老去的,万一哪天身子扛不住了,留你一人在世上孤伶伶的,叫娘怎地放心得下。”

“娘……”

李氏继续言道:“阿荆这孩子虽说不是知根知底,但经过几番相处,娘能感受得到他是个正直善良的孩子。”

“荷儿,你还记得吗,有一回你穿着被狗咬破的衣裳跑回家,一进门就兴冲冲地跟娘讲一个大哥哥帮你赶走狗的事,你说他像个大英雄一样出现在你身前,两三下就把恶犬吓退了。”

“在娘看来,阿荆他能在危难面前以身相护,便是一个能值得你托付终身的人。”

往事回转,清荷想起了记忆里那个威风凛凛的身影,可是在方才的一番话中,她怎么莫名有些糊涂?

阿荆哥护过她倒是不假,可她记得,她和阿荆哥似乎都是被狗追咬的人啊!娘怎么听成是阿荆哥救了她?

大英雄,难道不是那个高高壮壮的“黑炭”大哥哥吗……

那时太阳刚落山没多久,一时情急,也没能看清救命恩人的脸,清荷唯一记得的便是,恩人黑面上闪过的一双眼睛格外明亮。

随即,清荷被一声赋予期盼的话抽回了神:“荷儿,娘不求你嫁个什么大富大贵之家,即便是普普通通过着,只要那人能护你安虞一生,这便足够了。”

换作从前,挑个如意郎君过日子或许还是个不错的选择,可自从体会了家破人亡的滋味,清荷愈发觉得摸不清人心变数。

更何况如今她都身不由已了,还想劳什子嫁人的事做什么?填得饱肚皮,付得起药钱,这才是当下该考虑的。

清荷看得极开,可又舍不得叫长辈失望,便有些违心地应道:“船到桥头自然直,这缘分也是一样,娘盼的,我都晓得的。只不过…这嫁人的事儿还是得缓缓,荷儿眼下要顾及赚钱的事,娘也得顾及养好身子才是。”

“将来的劳累事还那么多……”说着,清荷掰算起了手指头,“送女儿出嫁,陪女婿唠嗑,添了小孙孙……好多事儿可都是要来烦您的呢!”

像是有了盼头,李氏面色也红润不少,忙笑着应道:“娘不怕烦,都听你的,好生养身子,将来一定精神抖擞地送我们荷儿出嫁!”

绕着屋子走了几圈,见李氏额前发着细汗,清荷将人重新扶回了床榻边坐下。

“娘,先前说话都给忘了,我今日可带了好东西回来!”

清荷跑去跑来,将一放叠好的布料快速打开,捧在了李氏身前。

圆白的糕点展露在眼前,紧接着一股幽幽的奶香钻入鼻腔,李氏看着清荷的眼睛,有些迟疑地问道:“荷儿,这是你买的?娘瞧着不像是寻常街头卖的,这糕应当很贵吧……”

清荷光顾着高兴,忘了还有糕点出处这一说,一经问起,只好胡编了一个说法:“娘,是样的,今天有客人不小心弄脏了我的衣裳,那位客人心好,非要给我赔一身新衣裳,还有这份糕点,也是人家硬塞给我的。”

一番说辞说完,清荷自己都快信了,她想:还给虎霸王讨了个好名声,她才是最最心好的人!

“娘,您就当是我今天遇上活菩萨了吧,快尝尝这糕,可好吃了!”

想到糕点糖油重,清荷有些不放心,便拾了一块出来,紧接着将剩下的香糕全都收了起来。

“娘,我只能给您一块尝尝味儿……”

一番模样看着有些像小猫护食,只听清荷细声解释道:“不是荷儿贪嘴想着吃独食,听说甜食容易生痰,您夜里爱咳嗽,到时就该难受了……”

只因李氏近年来的病生得奇怪,白日精神气好,夜里便会时不时地咳嗽,这看似小病小症,却是清荷在数个夜晚猛然惊醒的引线。

黑暗中那快要吊不上气的咳喘声,就像是濒死之人发出的最后一声呼救,叫人点灯照料之际,也不敢有一丝一毫的马虎。

李氏也知晓自己的毛病,接过自家姑娘手里的糕点,浅笑着说道:“娘哪里会这样想,荷儿就算只给娘掰半块儿,那都是在纵着娘了,拿这一块来,不得把娘吃美了。”

说笑完,李氏便朝着香糕小口咬下,在接触唇舌的一刹间,只觉糕粉在口中快速化开,仿佛流动的棉花一般轻盈、细腻。

看见李氏眸中闪过一丝光亮,清荷笑嘻嘻地说道:“娘,荷儿该没骗您吧,这糕的口感十分软糯,叫人吃完一块还想着下一块呢!”

李氏的确没吃过这样好味的糕点,点头道:“今日也是托了荷儿和那位好心客人的福,娘才能吃到这般精细的点心。”

清荷想,这香糕是从楼府带回的,在外头兴许还买不到,自己约莫还要去楼府唱一段时间,要是遇不上这种打赏点心的好事,她就得赶紧挑虎霸王心情好的时候,打听打听香糕的配方才是。

想好后路,清荷道:“等您身子好了,我再给您买就是!到时您就是敞开了吃,荷儿也绝不会多说一句阻拦的话。”

这种糕点怎会是寻常人家想吃多少就能吃多少的?

李氏只当清荷年少不知柴米贵,不过是在说些哄她高兴的话罢了。

“荷儿有这份孝心,娘就知足了,要是兜里攒着钱了,就添些自己喜欢的物件儿,让自个儿高兴高兴。”

……

客来酒楼。

因是避开了饭点,此时一楼的散座上只剩下一两桌仍在拼酒吃肉的客人。

跟着酒楼伙计一路来到后院,清荷没见到自己要寻的人,只瞧见水井边躬着一位往碗盆里倒热水的帮工大婶。

四下张望之际,清荷又跟着伙计来到了一处拐角,随即听他叫道:“黄荆,有人找!”

喊声过后,停在墙边的菜车后头突然钻出个人来,仿佛像被人打扰了午后的安宁,语气幽幽道:“谁找……”

“阿荆哥,是我。”

看清来人,黄荆脑子仿佛卡壳了一般,忙将人牵到了自己平日歇脚的地方:一张旧草席,周围堆积着近些日子择下还未收捡的烂菜叶。

扇开空中飞扑的小虫,黄荆正想腾出地方让清荷坐,瞧见席上有些发黄的印记时,动作突然一顿。

想是天气炎热的时候,他总赤着上身躺在草席上小憩,不知不觉就沾上了汗液。

黄荆面色微窘,生怕弄脏清荷的衣裳,急急扯来平时搭身的旧衣铺在草席上,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这儿有些脏,阿荷你将就一下。”

想起从前在街头行乞的日子,清荷笑道:“阿荆哥,咱们可是连乞丐都当过的,我像是那种怕脏的人嘛!”

说是这样说,可黄荆知道,阿荷跟他是不一样的。

起初误以为她是男儿,自可当作是小弟一般同甘共苦,便是要跳进泥潭里打滚儿,他都不带拦一下的,可她压根不是…还是个身形娇瘦的女儿家……

抛开那层被激起的保护欲不谈,单单只与她待在一起,哪里会有让她受脏受累的想法。

黄荆没理会清荷的打趣,仍是将旧衣捋得平整,说道:“阿荷不嫌便好。”

有段时日没见,待人坐下,黄荆便率先问起了清荷的近况。

“阿荷,你近来好吗?我有时送完菜经过那地儿时,都能听见许多客人为你拍掌叫好……”

见少年脸上透着赞许之色,清荷却有些心虚,想到那天糟心事,又不好说出来给旁人添麻烦,她笑了笑:“挺好的,客人来得越多,堂主就赚得盆满钵满,对我客气着呢。”

说着违心话,清荷怕自己笑得太过勉强,以致被人察觉出不对,她赶忙转移了话题:“不说我了,阿荆哥呢,这客来酒楼生意如此好,送菜的活儿累吗,是不是常常忙得歇不上脚?”

同客来酒楼订购时蔬的人家都是城里有来头的大户,他只需头天将菜装车,隔天起早推着菜车送往各户,待忙过上午后,便能歇好一阵了。

有时晚间店内生意火热,外送的伙计手头忙不过来,他便会主动接下跑腿的事,好多赚一份工钱。

黄荆摇摇头,回道:“只是跑几步路的事,不累的,阿荷先前来的时候,我就正歇着呢。”

语气松快,清荷听不出个真假,不过知晓黄荆的为人,她也没过问太多:“那就好,对了阿荆哥,我今日来,是想给你一样东西。”

说完,清荷从怀里掏出了那只装有牛乳菱粉香糕的布包。

待黄荆伸手接过,她道:“这糕点是客人赏的,我吃过了,我娘也吃了,我俩都觉可好吃了!”

上午才听娘亲提到了他,清荷想到这些年受他的照顾,自己送些糕点也是应该的。

“本来怕你在忙活,想着明天带给你,可我转念一想,糕点禁不起存放,多放一天要是放坏了,那不就可惜了吗,所以我才会这会儿来找你。”

布料的温热传至在掌心,黄荆心中一暖,轻声说道:“即便糕点坏了也不要紧,阿荷能想着我,我便已经知足了。”

这番话听着有些怪怪的,清荷却没多想,忙说道:“不行不行,阿荆哥,吃坏肚子可不得了,人难受不说,治病抓药又是一笔钱,根本不值当的。”

闻言,黄荆哑然失笑。

身旁的姑娘…似乎还没懂他的心意。

坐了一会儿,黄荆忽然有了疑惑。

他知晓清荷的习惯,在戏堂唱完上午的场,她便会回家一趟,待歇过午后,又会重新回戏堂跟学新戏。

眼下的时辰,显然不该来这儿寻他才是。

黄荆道:“阿荷,你今日是被堂主允了假吗?”

清荷轻轻“嗯”了一声,说道:“今明两日歇着不唱,同我娘说的时候,她还生怕我累着了,叫我到处逛逛呢。”

清荷讪笑,没敢说她娘是要他二人一块儿逛。

哪知只是想了一下,就见一旁的少年面露惊喜,有些着急地说道:“婶子担心的正是,逛逛也好,我明日同你一块儿去!”

清荷一针怔,赶忙推脱道:“不用了阿荆哥,你明儿还要送菜呢……”

话音未落,只见少年腾身而起,兴冲冲说道:“明儿不送,我这便去向掌柜的告假!”

决定干脆利落,少年跑后,只留清荷在原地目瞪口呆。

他…该不会是跟她娘串通好了吧?

·

翌日,天朗气清。

二人碰面后在街上逛买一阵,便去了一处水亭歇脚。

“这儿是我送菜时无意发现的一处地方,我瞧着这儿风景秀美,平日也没什么人经过,阿荷你待在这儿,应当会放松许多。”

黄荆知晓清荷在外顾忌身份,便一直是以男腔示人,可他听过那道细嗓在亲人身旁是怎样一番柔美动听……

若是可以,他希望他二人待在一起时,她也能够无所顾忌地展露自己。

清荷没想到他考虑得如此细致,道了声谢后,忙往周围看了看,说道:“阿荆哥,我还是有些怕人听见,我就小声地说,你耳朵放尖点儿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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