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父子

【顾及颜面, 沈显的大儒父亲没有在宫中打他。只冷哼了两声,便收起了戒尺。

可回家后,他就没有这么好运了。】

【古人总是讲究关上门来, 家丑不可外扬。

回到家中, 沈显的父亲生生打断了一根藤条, 而他的母亲没有阻拦,只看着他小声啜泣,在祠堂列祖列宗的牌位下, 沈显跪的笔直, 身上却布满了红痕。

他又被痛打了一遍。】

周围的目光已染上几分怜惜。

难以遏制地蹙了蹙眉,沈显厌恶这种目光。

他讨厌被怜惜,讨厌被陛下外的任何人怜惜。

怜惜的目光只会让他觉得作呕, 只会让他加重对父母的恨意,对自己的恨意。

他还是太弱小了吗?只有弱小的人才会被怜惜。只有像曾经的他一样弱小的人,才只配得到怜惜。怜惜是上位者赐给下位者的东西, 他明明已经从新科状元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明明已经官至户部尚书,为什么还会被怜惜。

他不想被怜惜。

除了陛下, 也没有人有资格怜惜他。

【这样的打,从小到大几乎从未停止。

不喜欢习武, 要挨打。不想读兵法,要挨打。说自己不想做大儒,要挨打。吃饭慢了,要挨打。虽然我们不清楚为什么沈家是吃饭慢了要挨打,也不清楚为什么腐朽的大儒想让他文武双全,但沈显从小到大都是在家暴中度过的。

在现代,他或许可以报警, 或许可以到成年便离家,也或许可以考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大学从此不回去。

可那是大昭,那是古代。

沈显无法逃离,也没有人替他伸张正义。】

“尚书,我们竟不知……”

又是户部左侍郎。

窥着沈显匿于晦暗中不明的神色,他轻轻开口,有些迟疑。而沈显闭了闭眼,平静道:“不必这样看我。”

“天幕的故事多为虚妄,即使为真,也早已过去。”

沈显看向户部左侍郎,唇边不知何时又带起了平和的笑:“我已是户部尚书,无人会这般对我。不必怜惜我,也不必同情我,只是故事而已。”

“不是吗。”

户部左侍郎:“……”

户部左侍郎一时哑然,他其实觉得这不是故事。

他曾听闻过,当今户部尚书考入朝中时,曾被赞不愧是大儒之子。可未过多久就传出谣言,所谓大儒之子,早已与大儒恩断义绝。

恩断义绝……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哪怕太祖皇帝桀骜,本朝依旧以儒学治国。生恩养恩皆难负,究竟是怎样的仇怨,才会恩断义绝呢?

【很痛苦吗?很痛苦吧。

被本该最亲近的人殴打,被本该最亲近的人辱骂。熟悉你的人最知道戳你哪里最痛,也知道怎样说你最伤人心。语言暴力,肢体暴力,沈显在这样无边的暴力中挣扎苟存。

直到那一日。他身上的伤,被李怀瑾发现了。】

【李怀瑾很惊讶他身上的伤,毕竟除非伤的重了,沈显平日里都像个没事人。哪怕被打的有些一瘸一拐,沈显也会说是自己贪玩摔了——即使他并不是贪玩的性格。

亲亲相隐。

哪怕并不适用在这里,沈显也在遮掩父亲的罪行。

这是为人子的本能。

可看着袖口下露出的痕迹,李怀瑾一下就红了眼。他一向是一个温柔且感性的孩子,也一向是一个温柔且感性的君王。他轻轻摸了摸那几道伤,红肿的痕迹似乎将指尖也烧的火辣辣的。

他问沈显是不是很痛,有没有上药。】

【沈显说,已经不痛了,上过药了。】

李怀瑾忽然笑了一声。

天幕还真是有趣。这些事发生过吗?似乎是发生过的。但自它口中说出,却又怎么都与现世不匹。

他从不是一个温柔且感性的人。而哪怕他发现沈显的伤,也仅仅只会问几句,并不会因此而落泪。即使现在的李怀瑾知道,这样的反应的确会更触动人心——但尚且只有七岁的他还没学会如何做一个好人。

“……”

……陛下。

周遭愈发静了。

指尖再度刺入掌心,沈显凝视着天幕,思绪却不知不觉飘回了旧时。

陛下那时,为他而红了眼吗?

彼时的沈显满心都是慌乱,对于自己没有藏好伤,对于自己将家中难堪暴露出来的慌乱。毕竟他与陛下相识不久,还没有倾诉过任何事,自也无法确定陛下的反应,是会怜惜他,还是像亲人一样讥讽他。他不敢去看陛下,只无措地反握住陛下的手,想要捂住陛下的眼。

“别看……”

躲开探来的手,凝视着衣袖下的痕迹良久,陛下看向了他。

“哥哥,很痛吗?”

鎏金色的眸子明亮,沈显的眼中只有那双眼,全然不记得孩童有没有为他红了眼眶。

而望着那双太阳般明亮的眼,沈显只觉得自惭形秽。

“……不痛。”他抽出手臂,理好衣袖,又轻轻抱了抱那个孩童:“谢谢殿下关心。一点都不痛,已经过去好久了。”

说着,他又自己拍了一下自己的手臂。

“你瞧,一点都不痛了。”

可陛下还是只静静看着他。那双眼仿佛看透了一切谎言,但陛下却没有说,只问:“那我给哥哥上药,好不好?”

近乎恳求的语气,看着便让人怜惜的孩童。

沈显难以拒绝。

【可是李怀瑾不信。】

【或许是本朝官吏编撰成书,《昭文故事》中的李怀瑾真的是天使,是灵珠。

他没有追问,只带着沈显回到了自己的寝殿。又亲自挽起他的衣袖,一点一点,认认真真地替沈显上好了药。而上好药后,李怀瑾又凑近,轻吹了吹。

微凉的风划过药膏,丝丝缕缕的凉意引得沈显本能挺直脊背。而他看着李怀瑾抬起头,对他粲然一笑。

“娘娘以前同我说,吹一吹,痛就飞走了。”

娘娘是母亲的意思。

提到李怀瑾早逝的母亲,沈显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手忙脚乱了片刻,最终只轻轻抱住了李怀瑾。】

【“殿下,多谢。”】

沈显的眼睫缓缓颤动。

这番经历是沈显心底的珍宝……如果不是陛下的安抚,他恐怕早就撑不下去了。他没有告诉第二人,天知地知,陛下知,他也知。除此之外,哪怕是晋王殿下都不知晓。

……难道,他也参加了《昭文故事》编书?

而李怀瑾微微眯起眼,凝视天幕良久,又看向跃跃欲试的李从瑜。

“皇兄——”

见他看来,李从瑜当即开口。

李怀瑾:“……”

李怀瑾默了片刻,道:“忘了。”

李从瑜:“……?”

李从瑜愣了愣,显然没想到皇兄会这样说。他有些迟疑:“皇兄,忘了什么?”

李怀瑾放下茶盏,平静到仿佛事不关己:“天幕所言之事,忘了。”

李从瑜:“……”

李从瑜:“???”

……

李怀瑾的确忘了。

他和沈显曾经的交集,终止在八岁时。八岁后,父皇就不再用沈先生教导他们。也是因此,哪怕知晓沈显是故人,他也不算关注沈显。

而他记忆再如何出众,也不会桩桩件件小事都记得,何况已过去了这么多年。

李怀瑾能记得沈显,记得沈显的兄长,与沈显的家事,已经是难得。

那段记忆太久太久,沈显又不是顾何惟,几乎时时刻刻都在他身边。他忘却,也并不意外。

可李从瑜显然没想到。

“皇兄怎么会忘记?”李从瑜很惊讶。

在他看来,皇兄什么都记得,也什么都能做好。曾经,他被其他皇子欺负,说他是没有娘娘的孩子。李从瑜哭着跑回宫殿,皇兄就抱住他,轻轻拍着他,和他讲母亲的旧事。

李怀瑾听了他这番话,似无语凝噎了片刻。

“……沈显怎能和母亲比得?”

李从瑜:“……”

倒也是。

【谁能拒绝发自内心一个关心你的人呢?何况还是被父母这般对待的沈显。

经此一遭,他彻底将李怀瑾放在了心上。他几乎日日都与李怀瑾在一起,照顾李怀瑾,陪伴李怀瑾,给李怀瑾带宫里没有的东西。哪怕李怀瑾的伴读顾何惟已上线也不在乎。

但也因此,《昭文故事》中,沈显与顾何惟有过几个极有趣的修罗场。

如沈显只给李怀瑾带东西,但转头顾何惟就拿着这样东西到沈显面前,不知是不是耀武扬威。再如顾何惟给李怀瑾带糕点,沈显转头就来顾何惟这里道谢,说他给李怀瑾带的糕点很好吃,他来问一下店名。】

薛缭:“……”

顾何惟:“……”

薛缭:“噗。”

顾何惟面无表情,只冷冷瞥了眼笑起来的薛缭。薛缭笑得极为夸张,几乎可以称作前仰后合。

“大人……”

沐浴着顾何惟冰冷彻骨的目光,薛缭的下属有些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句。

但薛缭仍笑个不停。

“不必管他。”顾何惟冷嗤:“待他笑死了再说。”

薛缭扬了扬眉:“哈——笑死?听了顾左丞干的蠢事,我确实有笑死的可能。”

“我干的蠢事?”顾何惟也毫不客气:“把传记故事当作事实,薛大人,您怕是一页史书都没翻过吧。”

薛缭呵呵:“没翻过又如何。比不上某些人,读了那么多史书,也还是和陛下分道扬镳,最后落到我手上。那个惨哟~”

顾何惟终于又看向了薛缭。

“那不是我的未来。”

他近乎漠然:“如果分不清天幕讲的故事与现实,我想,最先落得陛下厌弃的,应当会是薛大人吧。”

“嗯?”薛缭弯起了眼:“我得陛下厌弃?我做狗一向做的很好,不像顾左丞,别说做狗做刀了,连狗叫的脸都拉不下来。”

“来,顾左丞,我教你。”

“汪汪——”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明天上夹!晚上十一点半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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