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少年

厮杀。

血。泪。与尸体。

目之所及似乎皆是红色, 飞溅的鲜血落到土地上,又被马蹄踏过。震天动地的声响仿佛地龙翻身,令人心惊肉跳。

斛律闻已从未战过这么久。

曾经战场上的事有父亲, 有弟弟, 斛律闻已只要做好自己分内的工作, 就能得到功绩。斛律闻已不喜欢打仗,也不喜欢血的气息,不喜欢兵戈相击的声音。

可是他清楚, 有些时候不能退, 只能战。

例如当下。

长枪相击,斛律闻已注视着那双锐利却又年轻的眼。头盔遮住了对方的容颜,但看着那双眼, 斛律闻已笃定他是个小将。

他被他纠缠在了沙场上。

这个小将几乎与他一般高,身形也与他相差无几。若非盔甲形制不同,旁人怕是根本分辨不出他们。

“投降不杀!”

汉人的声音高亢, 扰乱了斛律闻已的思绪。他堪堪避过枪尖,又打掉几只暗箭。便见这小将忽然避开他,向后冲去, 也跟着大声喊道:“投降不杀——”

投降?

斛律闻已冷静地逼近那小将。

长生天的孩子,没有投降的选择。

而他猜, 他要夺大纛旗。

……

“难缠死了!”

一场除了杀敌与烧掉粮草毫无收获的突袭。

霍暃摘下头盔,抹了把汗,重重坐在沙土地上抱怨。

“那死儿子跟条蛇一样,打不退也赶不走!”

他在那里痛骂着斛律闻已,只可惜,霍暃连斛律闻已叫什么都不清楚,只以“四太子的死儿子”代称, 并去掉了“四太子的”四字。

赵哥将一个水壶抛给了霍暃。

“行了,北狄人都这样。”

他也坐到霍暃身边,拍了拍霍斐的肩:“斛律闻已一向以阴险闻名。我们抓到的探子,就几乎都是他的人。”

斛律闻已?

霍暃耳尖动了动,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

但可惜,他又怎么都想不起来在何处听过,只以为是霍悯之与他提起过。而知道了名字,霍暃也没改掉叫其“死儿子”,他依旧小声哼唧:“这次就这样算了!那个死儿子,下次我一定要提着他的头去见陛下!给陛下当球踢!”

赵哥抬手,霍暃本能一缩。

赵哥:“……”

看着缩起脖子的霍暃,气不打一处来的赵哥狠狠戳了戳他的脑袋。

“能不杀还是不杀,这样的身份,留活口审问是最好的。”

霍暃捂住眉心:“哦……不小心杀了怎么办?”

“不小心杀了?”赵哥漫不经心:“那就杀了,又能如何。”

似乎看出霍暃的顾虑,赵哥哼笑一声:“斛律闻已阴狠狡诈,与那群北狄人格格不入。四太子也不喜欢这个儿子。不然,他就会带他回黑水了。”

一个不喜欢的长子……

将水壶递到唇边,清凉的泉水涌入喉间。

赵哥望着天际,放空了眸子。

他们杀了这个斛律闻已,四太子是会高兴,还是会愤怒呢?

……

孔妄在写信。

他爹已经走了很久,孔妄虽是独子,却没有和他爹一起走。

他在准备。

不久后的秋就是殿试。孔妄已过了会试,入朝为官几乎是板上钉钉。他有家族荫蔽(虽然爹已经请辞),也有自身名望(在京中的二世祖中鼎鼎有名),更有自身才学(和爹吵架引经据典骂几个时辰不带累)。

孔妄觉得,自己怎么也能混个前三甲吧。

毕竟他会试就是会元。

殿试看重的东西,孔妄自认都不缺。特别是他的才学,更没话说。毕竟他爹那张鼎鼎有名的破嘴,他都能和他爹吵几个时辰不落下风,显然是威风凛凛。

何况他还被天幕提名了!

虽然不知道自己的狐朋狗友为何看不到天幕,自己也说不出天幕上那些惹人发笑的故事。但孔妄还是很期待自己的篇章。

他还想不到自己会和陛下有怎样的故事呢。

虽是右丞独子,但孔妄也是老来子。他今年不过十七,只比晋王大一岁。当年他爹各种想办法把他送进太学,也是和晋王一起上的学。但孔妄和晋王的关系不错,却只在年少时见过几次陛下。

嗯……

说实话,孔妄已经忘了陛下天颜了。

只隐约记得那双比晋王更浅的金色眸子——很漂亮。

他吊儿郎当地踩上凳子,把手臂支在膝盖上,开始在信里胡言乱语。

孔妄什么都写,什么都瞎写。怀揣着几分算不上恶意,也算不上善意的想法,似乎不知道好好说话、正常说话是怎样的孔妄得意洋洋地想。

也不知他爹看了,会不会气的七窍生烟?

写着胡话,孔妄哼着歌,毫无心理负担的气他爹。

他爹也算是一个大儒,一个鼎鼎有名的大儒。在他爹的言传身教下,孔妄其实知道怎样做才是一个好学生,好孩子。

但他不想。

做一个好学生好孩子也太平庸了。孔妄想要的是留名青史,想要的是做和他爹截然不同的英雄!做和他爹全然不一样的少年英才!所以孔妄一直在寻找方向,在探究怎样做才是真正的英雄,真正的英才。

他爹为此没少生气。

但正所谓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孔妄今年虽没有七十,却也有十七。所以他决定一步到位,十七而从心所欲。

至于逾不逾矩……这谁在乎呢?

反正他不在乎。

写完信,孔妄将其封上。又一个向后仰,靠在了椅背上,晃晃悠悠。

哎,没有爹唠叨的生活,真是好!

……

天幕消失的时间愈发长了。

人间春去夏来,天际却没有丝毫变化,依旧如一潭死水。

而在这段时间,北狄王的身体愈发的差,北狄的夺嫡也愈发白热化。霍暃也和斛律闻已杠上,励志要将他杀死,再不济也要俘虏。

霍暃的确是个武学天才。

这几次突袭里,他已基本摸清了斛律闻已的招式。年轻的少年将军不断汲取着知识,不断在对战中精进着自己。

终于。

“受死吧——!”

乱战中,斛律闻已猛地侧身,可长枪却预判了他的走向。

刺入了他的眼中。

……

俘虏是在酷暑送回的京城。

李怀瑾早已得知霍暃俘虏了四太子长子,收复燕云部分土地的消息。天子无疑是高兴的,那双眼都笑弯了。他请霍悯之来一起读战报,也等待着霍暃回到京城。

少年将军总是意气风发。

明明是盛夏时节,霍暃仍着甲,与一群将军一起游街。

即使只是收复燕云部分土地,他也是毋庸置疑的功臣。长街旁响起阵阵欢呼,而看着那张不失英俊的面庞,甚至有羞怯的姑娘向他丢花。

“有趣。”

白龙鱼服出宫,李怀瑾也买了几朵花。

他将其中一朵递给霍悯之,可未等霍悯之收下。他又笑了笑,亲自将其挽在了霍悯之的衣襟上。

“太尉莫要忘了,是朕赠予太尉的花。”

花香萦绕在鼻尖,却驱散不掉天子身上的冷香。

霍悯之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李怀瑾并不在意他在想些什么,也不在意他要做些什么。只自顾自地直起身,又拿着那几朵花,走到了窗边,向霍暃抛了下去。

那几朵花带着准头,竟真真正正砸中了霍暃。

霍暃手忙脚乱地捞住花,向上首看去,却看到了天子笑吟吟的面庞。

见他看来,天子眨了眨眼,对他比了个口型。

——赠予霍小将军。

不知是不是大夏天仍着甲,霍暃忽然觉得脸上有些滚烫。但他却不觉得羞,也好像不知什么是羞,热情地向楼上招着手。

“我很喜欢!”

李怀瑾忍俊不禁,正想说些什么,却被霍悯之扣住了手腕。

“陛下。”

霍悯之稍稍用力,李怀瑾便向后退了几步,离开了窗沿。

“太尉?”

眉眼弯弯,霍悯之笑的依旧像只狐狸:“陛下这般偏宠阿暃,他怕是又要得意忘形了。”

“嗯?”李怀瑾愣了愣,轻笑道:“太尉,霍小将军还只是少年人。少年人得意些是好的,不得意,怎么能打出这样的胜仗呢?”

他没有在意霍悯之的逾矩,也没有因此而想到什么。

反而,李怀瑾反握住了霍悯之的手。

“不过,既已看过霍小郎君游街,也该走了。”

“太尉可要与朕一同回宫?”

……

在被押送回长安的路上,斛律闻已几次试图自杀。

他知道,他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斛律闻已并不擅长打斗,他只擅长攻心。可是南国的将军中,有人比他要擅长打斗,也有人比他要擅长攻心。

“……”

斛律闻已瞎了一只眼。

银铁面具覆在有伤的那半边脸上,遮盖住了那大片空洞。这一路上都看着那位得意忘形的少年将军,斛律闻已此时的脸色白的吓人。

他本以为自己会死。

或者说,他倒宁可自己死去。

蜷缩在牢狱中,斛律闻已无视那个在他面前走来走去的黑衣男人。那男人有些过分年轻,气质也过分古怪,不像狱卒,倒像什么杀手。

但斛律闻已也不关心这些。

他只平静的想,有了他这个耻辱,父亲怕是无缘王位了。

“……”

忽然。

那个年轻男人猛地抬头,斛律闻已看着他像发现了什么,又像听到了什么般惊疑不定。最终,他只冷冷笑了一声,细细碾碎了一个名姓。

“霍暃……”

斛律闻已记得,这是打败他的少年将军。

随后,那个男人一甩鞭子。鞭子重重敲在牢门上,黏腻到不像成年男人的声音响起:“老实点,别做什么不该做的事。”

“一会我再来审问你。”

……

薛缭大步迈出了诏狱。

后仪鸾司已改名为锦衣卫,仪鸾狱也改名为诏狱。毕竟那时,天子尚未想到很好的名字,便又毫无心理负担地剽窃了某朝代创意。

不过也无妨。

至少,薛缭不在意这些。

比起已经更名的牢狱,凝视着天幕,薛缭倒更在乎些别的。

【少年,放荡不羁爱自由。少年,热血难平救世间。

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强则国强。少年总是很不一样,他们有傲骨,有性情,有自我,有能力,正奔走在追寻人生方向的路上。

正所谓,自古英雄出少年。】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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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强则国强。——梁启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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