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两只海东青扑扇着飞下山壁,朝着众人而来。

多延部落的胡人们霎时惊慌,捂头护颈躲避,抱成一团。

两只海东青划过众人头顶,飞向厉长瑛,落在厉长瑛肩膀上和手臂上。

为了装逼,每次都是两只一起落,厉长瑛负担颇重,还得面不改色。

“小菊,它们饿了,拿些肉来。”

小菊匆匆应了一声,快步跑出去。

多延部落的胡人们缓缓抬头,就对上厉长瑛肩臂上那两只凶悍的海东青。

他们从未如此近距离地见过神鸟海东青,现在却这样老实地待在她的手里。

平时它们吃肉的时间,厉长瑛会对它们吹口哨,今日没吹,两只海东青饿得暴躁,爪子在她肩臂上抓来抓去,挪动着,看着越发凶悍危险。

厉长瑛不想它们抓破她的新衣裳,她现在穷,下次装逼还得穿,空着的手一巴掌拍在手臂上那只海东青的脑袋上。

海东青尖嘴叼住她的头发,拉扯。

厉长瑛又给了它一巴掌。

海东青这才松嘴,老实地当吉祥物。

众人瞪大眼睛看着,失去所有的语言。

厉长瑛将海东青靠近高台下的横木,抖了抖手臂,示意它上去。

这只海东青挪动高贵的爪子,抓握在横木上,另一只海东青也随后落了上去,吉祥物似的炯炯地瞪视众人。

老族长这时顺势说起海东青的来历,并且肯定道:“这一定是天神的指引。”

两只海东青就在眼前,多延部落的胡人们没有理由不相信他说得话。

小菊搬来了一大盘鲜肉条。

厉长瑛用长筷夹着新鲜的肉条,递到它们尖嘴前。

两只海东青不争不抢,喂到哪只嘴下,哪只就张嘴叼住。

厉长瑛边喂鹰,边缓缓讲述起她的故事:“当年宇文部战败,我祖父一路被追杀,便带着我父亲一车一马地逃去了中原,他们人生地不熟,汉话说得不好,不为汉人所容,只能选择居于山野,继承祖宗的生存方式,打猎为生。”

“中原没有苦寒,他们靠着勤劳的双手,也不再饥饿。”

“渐渐地,他们攒下了一点家底,也融入了汉人的生活,我父亲长大成人后,几乎忘记了幼时生活的故土和艰难逃生的经历,他迎娶了我的母亲,母亲生下了我,他们过上了平静安逸的生活,我祖父却病重了,郁郁而终。”

“无根之人,灵魂注定不得安定,我祖父后半生都处在落寞之中,我对他为数不多的记忆里,他总是抱着我痴痴地望着北方,一遍一遍地跟我讲这片土地,讲这里的一切,讲宇文部旧时的荣光……那些年,好似一直有一条无形的绳子在拉扯着我们……”

“冰雪之域于旁人是苦绝之地,于我们一族,却是失落的故土,是以中原战乱后,我们放弃了更安逸的去处,选择回来看一看。”

厉长瑛语气惆怅,忽地话音一转,带着几分玩笑道:“我出生前夕,母亲曾梦见一只白色的鹰悲伤地望着她,她从未见过白色的鹰,颇为惊异,我出生时,天降异象,霞光万丈,我祖父说,这是天神对我的召唤。”

她说得戏谑,听到的人却如惊雷落下一般,震耳欲聋。

北狄各个部落都流传着各种各样神明和化身的传说,难道她也……否则为何……

一木盘肉条全都喂完,两只海东青振翅高飞。

它们不喜欢人多,几乎不再落入聚居地内,不是待在山壁上,便是在天空中。

没人拘束它们,它们却始终没有离开,单独飞出去狩猎,也会飞回来,像是这里有什么牵绊住它们。

厉长瑛看着它们盘旋的身影,唏嘘:“如今想来,总有绊住我脚步的事情发生,使我不得离开,或许真是天神降大任于我。”

老族长颇为动情道:“您就是天神选中的使者,带回来中原的文明,来解救我们的!”

说完,便极为虔诚地朝厉长瑛拜下,“我们部落愿意追随首领!”

他说来就来,厉长瑛一顿,忙扶他起来,“老族长,不必如此,你起来吧……”

她还没扶起来老的,苏雅和两个胡女也扑通跪下,伏身大拜。

陈燕娘、小菊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

多延部落的胡人们看向厉长瑛的眼神也变得谨慎而恭敬。

老族长班莫其转向多延,表情中仍然带着激动,“多延,是否追随一个正确的首领,决定族群的生存和发展,我替首领邀请你们加入……”

多延部落的胡人们动摇,看向了做主的多延。

苏雅附和老族长,催促道:“这有什么好犹豫的。”

大鼻子胡人也有归附之意,“多延……”

依靠一个更强大的势力,才能够存活,他们已经在这个聚居地里,只能选择厉长瑛这个首领,否则能不能活着离开都不一定。

而且,厉长瑛若是真的救他们于水火的天神使者,不归顺不是违背天神之意?

多延察觉到族人们神色中的涵义,作出了决断,对厉长瑛躬身道:“我们部落也愿意追随您为新首领。”

多延部落的其他胡人纷纷顺服地弯下腰,表示归顺。

厉长瑛爽快包容地接纳了众人,即刻便让老族长安排多延部落的胡人们住下。

老族长和小菊热情欢迎地安置他们。

陈燕娘亦步亦趋地跟着厉长瑛,“老大……”

厉长瑛背手踏上楼梯,“嗯?”

“您刚才说的……”

陈燕娘知道厉家人一直以来对奚州都执着,没想到竟有这样的渊源。

换位思考,就像她如今在奚州,对中原的感情一样,惦念不舍,思乡情厚。

厉家父女这些年怀着这样的心情,该是多煎熬,厉长瑛若是没回来,怕是也要抱憾终身……

陈燕娘心疼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厉长瑛身上……

而厉长瑛丝毫未察觉她的情绪,嘴角微翘,笑意满盈,“我知道他们好骗,没想到如此好骗。”

……啊?

陈燕娘愣住,什么好骗?

厉长瑛轻快的脚步不停。

陈燕娘稍稍回过味儿来,傻眼,“您说您祖父被追杀,逃去中原,郁郁而终……”

厉长瑛:“是郁郁而终啊,我祖父没活够,临死前还让大夫再救救他,他还能活。”

“您祖父跟您讲宇文部……”

这个厉长瑛极有话说,且义愤填膺,“我爹好歹生在奚州,自个儿都不知道奚州事,第一次还是堇小郎跟我们说得,你说气不气人,要不咱们怎么会到这儿之后跟哑巴聋子似的。”

陈燕娘受到打击,“那霞光……”

“可能叫火烧云?老话说:早烧不出门,晚烧行千里,晴雨变化前的自然之象,你偶尔也见过吧。”

好像确实见过……

陈燕娘仍旧不死心,“那海东青呢……”

“我瞎编的,我娘大概都不知道有白色的鹰。”

陈燕娘喃喃:“难道都是假的吗?”

“我爹是我爹,我娘是我娘,这是真真的。”

还有,她说的一些事确实是厉蒙真实的经历。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纵是无害,也会被排斥。

厉长瑛奇怪地回头,“你怎么这么问?你不会也上当了吧?”

陈燕娘表情崩坏,生无可恋,委屈控诉地望着她。

厉长瑛:“……”

她胡诌八扯一通骗胡人的,竟然连自己人都信了……

陈燕娘试图找补,“他们没准儿以为您是王族后裔,万一被揭穿怎么办?”

“拆穿又怎样?我也不知道我是王族啊,我说我是宇文部的后裔,没说是宇文氏的后裔,别人想歪了,不怪我。”厉长瑛一脸纯洁白莲花的理直气壮,“况且,宇文部曾经短暂统一过北地,我说我是宇文部的后裔,怎么能算是假的呢?”

陈燕娘:“……”

好有道理,那全奚州,乃至于北边習部、契丹都是宇文部后裔了。

“老实孩子。”

厉长瑛揽着她向下看,在她耳边谆谆教诲,“只要我起势,假的都能变成真的。”

陈燕娘侧头看她的眼神仿佛看一个变异的人,语无伦次,“那、那……聚居地的汉人会不会有隔阂……”

“身份是能变得嘛。堇小郎说,千年前,中原就有人移居奚州,历朝历代,北狄东胡亦有南迁,追根溯源,大家都是炎黄子孙,何必生分。”

厉长瑛很是放得开,“都不是大事儿,等我以后再让人给我写个自传,说一说我的来历,再叫人流传一些乱七八糟的野史,我就是草根出身的乱世传奇。”

历史不就这么来的吗。

陈燕娘惊呆了,还能这样吗?!

厉长瑛拍拍她的肩膀,得意地嘴角勾起。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含金量仍然在上升。

连自己人都能相信,不怪唯一知情且打配合的老族长入戏,她哪里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她分明太聪明,太成功了。

晚些,泼皮挖排水渠回来,听陈燕娘说白天发生的事儿,也惊呆了。

他就一天没在,老大变成胡人的皇族后裔了?

不是厉长瑛,岂不是……宇文长瑛?

陈燕娘知道他在想什么,就不告诉他真相。

包装是为了展示产品, 一个人装是散装,集体装是精装,厉长瑛最终的目的在于展示个人和集体的强大实力, 使被展示的一方意识到差距,从而心悦诚服。

第一天,陈燕娘、苏雅和多延部落的胡人们初次见面, 没有正式交锋,轻轻碰了一下,擦出一点火花, 便熄火。

厉长瑛的装逼集中在精神层面和体表以及身外之物——两只海东青。

第二天一大早。

“咚!”

“咚!”

“咚!”

老族长准时敲起猪皮鼓。

多延部落的胡人们昨日被临时安置在相邻的两个山洞里,夜里难眠,昏昏沉沉地睡去, 第一声异响,便骤然惊醒。

“怎么了?!”

“发生什么了?”

“木昆部打来了吗?”

一群人心神俱震,慌慌张张地跑出山洞,便见到了一幅令他们目瞪口呆的景象。

两侧的洞窑, 穿戴妥当的人们鱼贯而出,从四面八方小跑汇集到中间的训练场, 连看起来不堪一击,身材瘦小的男人女人们也都出现在列队中。

大鼻子胡人张大嘴巴, 问出了其他族人的心声:“这是在干什么啊?”

多延看着前方密密麻麻的人, 身体和心神双重紧绷, 随即,他视线停在右前方。

苏雅逆着人群走向他们。

胡人和胡人肯定更方便沟通,乌檀不在,她位置仅次于他,也是她带人去堵人, 便由她负责跟多延部落对接。

苏雅停在多延面前,道:“昨日与你们说过,每日要晨练,鼓是我们族长敲得,你们听习惯就知道了,他敲得慢,跟其他时候敲得不一样。”

多延部落的胡人们已经意识到并不是有敌人来,闻言,心彻底揣回了肚子里,只是仍旧注视着队伍,惊讶没有减少。

厉长瑛换回了平时穿得灰扑扑的衣裳,站到了高台上。

苏雅加快语速,“你们刚来,可以多休息一日,适应适应,带伤的人也可以再养养。”

常老大夫昨天为他们看了伤病,多延部落总共七十八人,受不同程度伤的人占一多半,没受伤的也日夜不休、担惊受怕地跑,聚居地自然要给他们些关怀。

列队时间缩短到了半刻钟,苏雅急着回去,匆匆道:“你们看看也行,我晨练结束再过来……”

多延叫住她:“我不用歇,我想参与你们的晨练,去哪儿?”

苏雅一听,止住脚步,指向后方,“先随便排在后面,以后会安排你们。”

多延应声时,她已经跑远,他看着她的背影停了片刻,转头跟族人们交流。

最后,多延带着十来个男人走到队末。

厉长瑛在高台上,带着他们做准备运动,放松身体,舒展全身,抬腿扭踝拉伸……防止运动损伤。

多延他们生疏地跟着他们做奇怪的动作,起初还有些放不开,发现前面的人都在专心做,没人瞧他们,动作渐渐便自然了一些。

准备运动结束,又换成卢庚教的拳法。

这套拳法,是卢庚简化而来,本身不复杂,没有一点花招,主要练得是学会出拳,让众人具备攻击力。

多延他们很快便跟上,反复的出拳,间或踢腿,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哈!”的声音辅助气势。

拳法之后,是长木枪的刺出练习,长木枪上绑了石头,保持一个相对的高度,练习刺出,对手臂的控制力也有很大的要求。

平时还有长刀挥砍的练习,也是绑上石头,进行负重,这样拿到真实的武器,就能适应的更快。

厉长瑛是个习惯提前做准备的人,没有工具,就创造工具,现在装备不够,不代表永远装备不够,对身体的锻炼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都可以。

数百人,做着统一、乏味的动作,却没有人懈怠。

多延部落的胡人们为此而惊奇。

而这一切都结束后,时间又过去半个时辰。

厉长瑛跑下高台,她领跑,从最南侧的五列人开始,跟着跑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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