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后来,他在西北向的路上发现了一根踩得灰扑扑的红绳。

红绳的纹路有祈福的寓意,原本穿在金珠上,金珠被“抢”走后,魏璇收起来了,出现在那个方向极有可能是她刻意留下的提示。

他骑上驴打算循着这条路去追时,翁植带着他雇佣的四个“帮手”赶过来,告诉了他两件事——

县衙担心越来越多的难民聚集在城外会出事,便派人驱赶难民,那两日时有激烈的冲突发生,城外极乱。

泼皮也没回城,很有可能还跟魏家人在一起。

魏堇讲述时语气平平,理智地仿佛站在了旁观者的角度,“他们极有可能一出城就被盯上了,那时我的打算是,他们或许未走远,我或许可以追上……”

可惜人心难测,他被人抢了,还打伤扔在路边。

厉家三口人面面相觑。

厉长瑛告诉他,他们听到的事情,“我们碰到那四个人,从他们交谈中听到,流民中有人趁火打劫,骗拐汉人卖去突厥……”

魏堇神色微沉,坏的可能有很多种,若是真被截去突厥,比流放还不如。

心理上的波动加重了身体上的不适,魏堇不得不用手臂支撑身体,气喘道:“自打乱起,民间秩序也溃乱,突厥便肆无忌惮掳掠晋朝百姓,我祖父也曾为此忧心,只是朝中并不重视。”

乱象可见,而魏家每每言语透露出来的,都让厉长瑛觉得,朝廷已腐烂不堪,王朝已至末路。

旁人皆不能指望,唯一指望的只有他们自己。

厉长瑛问魏堇:“三天了,你有什么打算,还要找下去吗?”

她紧盯着魏堇的神色,他的答案很重要。

打算?

魏堇望向西北方的天际,一片空茫。

且不说魏家如今没有半分势力仰仗,便是有,人海茫茫,找几个人也是大海捞针。

那还要去找吗?

“我有必须担负的责任。”

“我知道机会渺茫,可是,万一呢,万一他们在等我,万一我再多走一步,就能找到他们……”

所以,哪怕精神已经疲惫不堪,只要身体还活着……魏堇也会去找。

厉长瑛明白了,眼中光彩夺目,“我敬你是条汉子!”

手高兴地拍在魏堇肩上。

魏堇本就无力,支撑身体的手臂一软,神色一惊,身体倾斜,就要狼狈栽倒。

林秀平慌张地伸手。

厉蒙也惊了一下。

厉长瑛离得近,眼疾手快地扯住魏堇的手臂,又给他捞回来。

有惊无险,林秀平不禁怪道:“你倒是轻些。”

厉长瑛理亏,痛快道歉。

魏堇心下对两人的体力差距有些憋闷,面上明理道:“不怪厉姑娘,是我病弱,这样轻的力道都受不住。”

他这么一说,显得厉长瑛更没轻没重了,对个病人也不知道注意些。

林秀平责怪意味更重,“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

厉长瑛更加理亏,再三表示她一定注意。

林秀平又对魏堇温和道:“她就是个心大的,你别跟她计较。”

魏堇摇头,转向厉长瑛,“厉姑娘方才谬赞了。”

从前人们都是夸他“人中骐骥,麟子凤雏”,第一次有人如此直白。

林秀平道:“别‘厉姑娘’了,叫阿瑛吧。”

魏堇口中含了片刻,才轻声道:“阿瑛。”

厉长瑛随意点了点头,没什么额外的反应和情绪。

魏堇随即又请厉家人也不必与他客气,直呼名字便可。

林秀平也点头。

厉长瑛其实还有话要说,刚才打断了,此时再张嘴,先看向父母。

厉蒙稳坐如山,林秀平包容如海,两人什么都没说,一切尽在不言中。

女儿带给他们破万难的勇气,他们也能托举她,尊重她的决定。

厉长瑛便拿出魏堇高热糊涂时给的金珠,问:“这东西贵重,你要收回去吗?”

魏堇没有一丝不舍和犹豫,“既已送出,便不回收。”

“好!”

厉长瑛合上掌心,气冲霄汉,“我收了你的东西,就陪你全力以赴一次。”

魏堇一怔。

他不否认自己有此意,也猜到厉长瑛的脾性,但她真的说出来,胸中仍旧产生了激荡。

“不遗余力,不留遗憾,如何?”厉长瑛手指朝上伸出手掌,作击掌的姿势,“就以我们出关之前时限,如果最终没找到,我们尽力了,你也是。”

“要约定吗?”

魏堇注视着面前这只手掌。

上面有很多茧,纹丝不动地举着,一如面前这个姑娘。

断过的手指微动。

身体比意识更先诚实地表露出内心。

魏堇最终还是缓缓地抬起手掌,击在厉长瑛的手掌上。

约定了。

他们即刻便决定动身,根据现有的线索快驴加鞭地追上去。

……

日以继夜地赶路,魏堇无法好好休养,病情反复,始终不能痊愈,精神不济。

厉长瑛冲劲十足地找路赶路,然后,不止一次地迷路。

赶路的第三日,四人两驴又一次出现在了本不该路过的指路碑前。

魏堇长长地叹息,深深地无奈。

大路小路、荒山野路错综复杂,认不得路很正常。

好处是,他的病霍然好转了,能起来指路了。

确切的指向只有一根红绳,其他都是信息拼凑出来的推测。

魏家人的相貌气质,哪怕是经过牢狱和流放,也绝对鹤立鸡群,是以,如果城外有骗拐的团伙,他们必定会成为目标。

魏堇也只能带着厉长瑛一家按照这个线索去追寻,别无他法。

而任何一个买卖,薄利便要多销,乱世里拐卖人口亦是一桩贱卖贱卖。

这时候,人已经不是人,人是最不值钱的,甚者不如牲畜,死人就更不值钱了。

河东诸郡秩序尚存,掳掠的风险较大,河北一带因为起义,流民极多,很容易浑水摸鱼,罪恶滋生。那些人不可能耗费粮食喂养难民,是以为了补充“货物”的损失,就会带大量的人出行。

魏郡到突厥,要经过几个郡,如果魏家人真的被拐去突厥,出关前是仅有的机会,出关之后,几乎就没有希望了,越早找到人越安全,越晚变数就越大。

厉长瑛他们也知道时间的紧迫性,所以才不辞辛苦地赶路,只是难免遇到坎坷,迷路只是其中一个。

事态紧急,他们还出状况,林秀平怕魏堇有不满,重新走上正确的路后,特地在停下修整时向他表示歉疚。

魏堇反过来宽慰道:“我一人独行,必定是举步维艰,意外本就不可避免,若我因此怨怪你们,便是忘恩负义之徒。”

“你能理解便好。”林秀平笑容扩大,耐心地解释,“阿瑛和她爹其实在山里很会认路,只是几乎没远行过,才经验不足,先前我们赶路时,也经常走岔路,不过都没纠正,将错就错了。”

魏堇明白她的用意,适时感恩:“我魏家之事本也与你们不相干,却得你们仗义出手,辛苦奔波,实在无以为报。”

厉长瑛左腋下夹着一捆柴,右手拎着砍柴刀回来,听见魏堇这话,直言直语:“金珠就在我身上,你还想怎么报?”

他实在不够敞快。

魏堇语塞,垂眸不与她对视。

厉长瑛手脚麻利地搭柴点火,向学道:“堇小郎,你是怎么辨认路的?能不能教教我?”

魏堇抬眼,反问:“你们是如何走的?”

“认准一个方向,走便是了,总不会偏离太多,实在偏了,问到路,再掰回去继续走啊。”

厉蒙一开始就是这样,那时是一路往东北方走,等到厉长瑛问清楚路,又变成一路往西南。反正他们什么地名都不知道,走呗,鼻子下长着嘴,遇到人就问呗,错了就改呗。

魏堇听完,“……”

真开朗啊。

他昏沉的时间居多,完全信任厉家人的生存能力,没想到他们是走得这么随心随性。

“那你们是如何确认官路的?”

厉长瑛爽快道:“好的就是官路,不好的就是杂路。”

也是明明白白。

“朝廷这些年在非军事要道的官路维修上多有懈怠,官路上的长亭短亭几乎荒废,不能以好坏一概而论。”魏堇顿了顿,怕她懊丧,补充道,“但你如此分辨,亦是合理。”

厉长瑛听到后半句,就足够欢喜了,“还有吗?”

满眼的求知若渴。

魏堇不由地闪神,克制地移开眼,认真道:“我曾看过各地舆图,可以教给你。”

“看过?”

魏堇平平常常地一颔首。

厉长瑛表情嫉妒无语得逐渐扭曲,保持蹲姿默默挪了挪,背朝他。

说得轻松,好像教给她,她就记得住似的。

魏堇看着她的背影,不明所以,稍想了想,若有所悟,亡羊补牢道:“若是有纸笔,亦或是其他方法,我亦可以画给你。”

厉长瑛霎时豁亮,举起一根烧黑了的树枝,“画在木头上,我用刀刻出来!”

魏堇岂有不同意。

舆图极其珍贵,一直由官府管控着,厉长瑛能得一份,是捡了大便宜,照料魏堇更是尽心尽力。

于是,接下来的行进中,魏堇除了路途的颠簸和身体的疲惫不可避免,其他方面厉长瑛但凡能想到都面面俱到,力求给他最好的服务,帮他尽早养好身体,贡献力量。

路上,他们赶上前方的难民或者行人,厉长瑛也主动上前询问,全都不需要魏堇费心神。

魏堇沉默地接受了。

她一个姑娘全程步行,他全程坐在板车上任人照顾。

若有少年人的自尊心作祟,他应该挫败,应该无法心安理得,应该急于证明什么,迫切地走下驴车和厉蒙一起步行,让厉长瑛坐在板车上。

可他大抵是病了,少年老成,棱角平圆。

脚偶尔落地,先前让他保持清醒的刻骨疼痛,仍然在提醒他:魏家的疼痛应该止于魏家,他不该拖慢旁人的脚步。

魏堇更加守礼、端正。

林秀平私下对厉蒙夸赞他:“胸怀广阔,又彬彬有礼,我看阿瑛与他也合得来。”

厉蒙瞥一眼魏堇,嗤道:“哪里胸怀广阔?”

“他先前被人打劫,咱们走错路,有情绪都是人之常情,可他未曾迁怒,怎么不算胸怀宽广。”

厉蒙反驳:“都不是故意的,他要是迁怒,那才是恩将仇报。”

林秀平不理解,“品行好又不是假的,你怎么这样看不惯。”

“你不懂男人。”

厉蒙不否认品行,否认的是心胸。

林秀平柔柔地剜了他一眼,嗔道:“我懂你便够了,懂旁的男人做什么。”

厉蒙一下子酥了,大手甜甜蜜蜜地攥着媳妇儿的手摩挲,得意,“我当初一个身无长物的破落猎户,要不是对你死缠烂打,哪里能抱得美人归。”

林秀平含羞带臊,“我爹若不同意,也是你能死缠烂打的?”

“我那童生岳丈有识人之名,看中了我的潜力。”

“不害臊,这样吹嘘自个儿~”

“嘿嘿~”

不远处,厉长瑛习以为常,面无表情,“嘿,那边儿那对儿甜蜜的夫妻,歇够了就赶紧赶路!”

魏堇目不斜视。

厉蒙深呼吸,“能不能扔了?”

林秀平轻轻挣开他的手,“不能。”

厉家人总是这样的状态。

魏堇则安静得过分。

相比较之下,厉家人的乐观似乎有些不合时宜。

同行赶路的第八日,他们根据路人的只言片语,追到一个村子。

厉长瑛进去打听,其他三人等在村外的高地上。

夫妻俩一派正常,魏堇一直注意着厉长瑛的动向。

林秀平余光瞥他,随后对厉蒙使了个眼神。

上次他们夫妻谈过魏堇之后,她又追问了厉蒙为何那样说,便想开解魏堇一二,

不好交浅言深,只能拐弯抹角。

厉蒙突然提起厉长瑛小时候的事儿,“秀平,你还记得吗?阿瑛很小的时候,有一次,我进山打猎,放跑了一只快要打到的狍子,只带回去两只兔子……”

林秀平点头,回忆道:“你那时很沮丧,回家闷闷不乐,我还以为你是听到村里人说你‘没儿子,断子绝孙’的闲话了,我心里也难过。”

魏堇视线没偏移,稍稍分神到二人的对话中。

“到手的狍子没了,我咋能不难受,你知道了,不也可惜吗,倒是阿瑛……”厉蒙哈哈大笑起来,“她高兴地抱着我的腿,说爹你好厉害,竟然打到了两只兔子!”

林秀平弯起嘴角。

没得到的本身就不属于他们,当下拥有的更值得他们为之满足,否则失去的更多。

下方村子里,厉长瑛敲了一户人家的门,被拒之门外,也没气馁,又敲了一次,依旧无人应,就转身去下一家。

林秀平也说起一件事儿,“有一次你受伤流了许多血,我六神无主,阿瑛却跑过来要给你包扎,你还怕吓到她,偏她胆大的很,说她手生,多练几次就熟了。”

厉蒙笑骂:“我要是不受伤,都耽误她练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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