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薛培待不下去,撂下最后一句恐吓:“我倒要看看,你那位算无遗策的弟弟,拿什么来换你。”说罢,便转身出去。

魏璇说不出话,听着脚步远去,无力争辩他话中的矛盾,既然他说魏堇和厉长瑛不在意她的安危,又怎么会来换她?

而薛培踏出帐门,还不忘回身亲手放下门帘,免得有士兵无礼冒犯她。

燕乐县县衙--

厉长瑛的人翻山越岭来送信,比薛培的人马慢许多,而每次的信,必然都是泼皮、陈燕娘、彭狼三人中的一个贴身带着,不敢有一丝差池。

这一次,是彭狼带队回来。

其他人依旧留在县城外的山中据点,彭狼和几个人背着箩筐进入县城,摸到县衙后门。

县衙里,众人不管知情的不知情的,猜到多少的,反正打从魏璇一走,全都满心记挂,等着盼着。

他一回来,便被大人孩子里里外外地围住。

大小全都知道要避着前院的士兵耳朵,压着声音你一言我一语地追问——

“这个时候过来是不是有什么消息?”

“看见她了吗?”

“她现在在哪儿?”

“她好不好?”

彭狼耳边充斥着“妹妹”“姑姑”“璇娘子”的称呼,完全没有人在意他,连往常被人问得最多的“厉长瑛的情况”都不见了……

彭狼不好回答太清楚,决定在魏堇到来之前除了一句“都安全”,都保持缄默。

魏堇从前衙赶过来,让其他人先在外面放风,又叫彭狼跟父兄打完招呼,就去厉家夫妻的屋里说话。

彭父和彭家四个兄长围在彭狼左右,上一次见还能揍他一顿,这一次再见,忽然有一种“孩子长大了”的怅然,连彭鹰这个一贯最有主意的大哥看着幼弟越发像个男人,都有些陌生和不知所措。

而彭狼经历的多,成长了许多,可跟着对的人,并没有磨灭天性,少年的憨劲儿没丢失,嘿嘿一乐,“震住了吧?我现在手底下的人比大哥都多,大哥再想揍我也得顾忌顾忌我的颜面了~”

彭鹰大气,并不觉得身为长兄不如弟弟出息有什么难堪,失笑道:“我揍你还需要顾忌?”

他说着,伸出大掌,直接拍在弟弟的后背上。

手下的触感颇为厚实,彭鹰心中感慨。

陌生消散,亲兄弟还是亲兄弟,其他三个哥哥也纷纷上手,拍打肩膀、胳膊、后背……

彭父乐呵呵地看着出息的儿子们,只有满足。

詹笠筠安排好几个孩子,瞧见彭家兄弟们“打闹”,眼中浮现欣慰的笑意,没有打扰,也进到厉家夫妻的屋子里等候。

魏堇、厉蒙林秀平夫妻都十分迫切地想要得到厉长瑛和魏璇的最新消息,也都耐着性子没有催促。

过了一会儿,彭狼背着个大箩筐,和彭鹰进来。

詹笠筠本来安稳地坐着,立马站起来,迫不及待地问:“阿璇顺利到阿瑛那儿了吗?”

彭狼眼神飘忽,没有立即回答,先去放下箩筐。

屋内所有人都敏锐地捕捉到他表情的异样,表情变幻。

詹笠筠慌急地追问:“怎么了?难道出事了?”

彭鹰劝她别着急,又催促彭狼快说。

魏堇默不作声,眼中的阴霾重了几分。

彭狼手里头没有东西,乖乖回答:“过程还算顺利,就是结果不太一致,本来我们确实接到了璇娘子,但是杀出个意外,那薛少将军趁着老大和大队人没法儿分心,抢走了人。”

屋内的人在魏璇离开后都知道魏堇大致计划,听得糊涂。

不是厉长瑛带人劫走和亲队伍吗?怎么接到了人又被抢走?薛培是怎么回事儿?为什么抢人?

他们有太多疑问。

唯有魏堇,只听这几句,便猜出一些,缓缓问道:“阿姐……亲自入虎穴了?”

彭狼露出惊色。

他的推测是对的。

魏堇垂眸,垂在腿上的手收紧。

魏璇确实会做出这样的决定,理智地看,没有人比她更合适做饵,只要结果不坏,就是成功。

但魏堇想到魏璇可能遇到的危险,依旧心绪难安。

詹笠筠也想到了,紧张,“受伤了?”

彭狼默默点头,三言两语交代了魏璇的伤情,没有隐瞒。

詹笠筠听得心惊胆战,心疼魏璇,不禁垂着泪埋怨:“我先前便说你们太大胆了,万一中间出了什么差错,阿璇的安危怎么保证,果然……”

魏堇所有的心情都被魏璇牵动,一时间没能察觉到更多。

林秀平和厉蒙对视,眼中余悸散不去。

彭狼从箩筐里拿出熟悉的木匣,边递给魏堇边道:“不止璇娘子入虎穴,老大带着一千人趁机偷袭了木昆部……”

一句话,满屋皆静,詹笠筠也惊得忘了哭。

而魏堇眼中爆发出璀璨夺目的光彩。

他们确实没办法保证每一个环节都不出现差错,而厉长瑛比他还要果断大胆。

道寡则多术。

所以,他魏堇只是谋臣。

彭狼从“劫”走和亲队伍发生的变化开始讲起,大致说了一下他们的作为。

一千人就敢去偷袭,敢狐假虎威和奚州第一部落周旋,其中的惊险,屋内的几人光是听心便吊得高高的。

魏堇边听边打开了木匣,翻看厉长瑛的信。

彭狼提过魏璇的伤情,快速讲过偷袭的部分,便直接跨到了和谈,具体的和谈细节他都没看见听见,只知道个大概,但不可避免地提及到了“宇文部”以及厉长瑛“宇文氏后裔”的身份。

詹笠筠和彭鹰都失控地瞪大了双眼,震惊地望向厉蒙。

魏堇先前有些促狭之心,刻意没有对厉蒙和林秀平提及此事。

因此,厉蒙和林秀平突然得知,如同一个大雷“啪”地打下来,炸的两人头都焦了。

厉蒙:“我是宇文氏后裔?!”

他咋不知道呢?

林秀平鹦鹉学舌:“你是宇文氏后裔?!”

什么时候的事啊?

夫妻俩都很懵。

片刻后,林秀平狐疑地看着厉蒙,“你是不是怕身份暴露,才瞒着我的?”

夫妻信任岌岌可危。

厉蒙对天发誓绝对没有隐瞒她任何一件事。

林秀平以前完全相信,现在不确定了。

“我真不知道。”

林秀平问:“会不会是公爹只告诉了阿瑛?”

厉蒙反问:“你公爹为什么瞒着我这个亲生儿子独独告诉阿瑛?爹去的时候,阿瑛还是个萝卜头!”

林秀平语塞,“万一是真的,只是你们不知道,阿瑛去关外才发现呢?”

厉蒙很抓狂,头脑飞速旋转,有理有据:“再瘦的马也比驴大,我要真是啥‘宇文后裔’,咋会跟我爹一辆板车就逃难到中原?没有珍宝,也得有能变卖的东西吧,会穷成那样?”

这下子,林秀平真的信了,因为穷是真的,绝对装不了假。

厉蒙重新感受到了妻子的信任,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

妻子宁可相信他的穷,也不愿意相信他的话……

厉蒙幽怨。

这时,魏堇肯定道:“厉叔,你就是宇文后裔。”

“可我不是啊。”

“厉叔,阿瑛是,你就必须是,日后任谁质疑,你都是真的,需得理直气壮。”

厉蒙:“……”

都是孩子跟爹姓,就没见爹跟女儿姓的!

败家玩意儿,净给她爹找事儿!

突如其来的“宇文氏后裔”打散了一些因魏璇而产生的阴霾。

最重要的是魏璇还活着, 他们知道她现在在薛家军营,离燕乐县只有半日路程,安全暂时无虞, 其他的,他们都可以再筹谋。

只要还活着,就永远有希望。

厉长瑛信中就是这样的态度。

她信中先提及了魏璇和薛培。

有她对薛培的观感, 有泼皮的猜测,有她答应将所得财物再分七成给薛培的考量,以及她压着财物暂时没给, 是因为担心对方拿到分成仍旧掐着魏璇不放,他们更加投鼠忌器。

厉长瑛询问魏堇打算如何处理,她都可以配合。

关于分成, 她也说明了她的想法。

有为魏堇考虑。

魏堇看到这里,视线停留,心口泛甜,反复读阅这一句话几遍, 才继续向下。

厉长瑛说,她打从决定要突袭木昆部, 目标就只有一个——地盘。

她想要西奚的土地、山林、河流……这才是她看中的财富,所以宁可放手其他东西, 也要抓住这些。

其次就是人, 有人才有创造的可能。

汉奴们受尽屈辱, 得救后视厉长瑛如神明如再生父母,随她驱使,忠心无比。

算上新增的人,厉长瑛手底下如今有将近三千人。

和亲的财物,她“劫下”后根本没有仓促运走, 而是藏在了提前找好的隐秘处,遮掩住痕迹,事成就不用运了,事不成以后再运也无妨。

她跟阿会部和薛家分成完后,虽然剩下的不多,但加上和亲的粮食,省一省就够这些人过冬了。

厉长瑛并没有满足于此。

西奚表面上在她囊中,却还未稳固,如若阿会部、莫贺部察觉到他们内里空虚,仍旧会对他们造成威胁,她需要尽快利用所得,壮大自身。

她有自己的思考和打算。

一来,她想要利用“宇文氏”之名吸纳散落在北狄各处宇文氏旧部,二来,想要引中原逃难的百姓投奔。

这需要她声名鹊起,不知道如何操作。

另外,她需要擅谋擅策的人才,需要擅政擅兵的人才,需要擅城防工事的人才……各方面的人才都紧缺,多多益善。

还有互贸,厉长瑛想打出名号,跟关内关外的势力建立起联系和商路。

厉长瑛希望魏堇给她一些建议和帮助。

魏堇不喜她的客气,隔着信纸和距离,却暂时拿她没有办法,只是暗暗记了一笔,早晚要讨回来才是。

信末,厉长瑛郑重告知了他一件大喜事——他们在聚居地的下方挖出了煤!

她细细描述了当时的场景——

聚居地的人越来越多,住处需要扩大,屯粮量也得扩大,地窖更不够用。

大伙每天不是在练武,就是在挖土,再不就是满山满野薅得光秃秃。

就在和亲发生前的一天,当天挖地窖的人进山洞时还都是差不多的颜色,等到吃饭的号声一响,众人纷纷钻出山洞,全都变得灰头土脸,有一伙人黑得格外突出。

众人瞧见,取笑他们:“挖洞挖久了,真成了黑鼠。”

厉长瑛在高台上瞧见,也好笑,多看了几眼之后,笑容落下,眼神越来越灼热。

她三步并作两步下了高台,顾不上回应众人喊她“首领”,手掌在其中一个人身上一抹,一手黑灰,捻了捻,放到鼻间嗅,便催着人带她去洞里看。

大伙都莫名其妙地看着她的动作。

而厉长瑛拿着一块黑色的硬块再次从山洞里出来,整个人都冒着喜气。

她确定了,就是煤!

大多平民百姓别说用煤取暖,见都没见过煤,不清楚它的价值,只看到首领高兴,便也跟着喜气洋洋。

那一天,厉长瑛还让后勤队给大家都加了一口肉,一起庆祝。

厉长瑛的欢喜全都直白地表现在文字中,笔迹都是飞扬的,说这是她【爱挖洞的回报】。

魏堇透过文字感受到了她的喜悦,头脑中描绘出她当时的模样,满心满脑都觉得她异常可爱。

厉蒙和林秀平拿着他看过的信纸看,时不时就信中提到的内容问彭狼一句。

詹笠筠和彭鹰没看信,便也知道了几分,见着魏堇眼中笑意和柔情,对视一眼。

魏堇对厉长瑛的尽心尽力,他们皆看在眼里。

詹笠筠眸中有些担忧,瞧了厉家夫妻一眼,轻声问:“阿堇,可是有好事?”

魏堇说了。

詹笠筠也是大家出身,自是明白煤的价值,闻言惊喜,“这可是大喜事,不知道那煤洞能采出多少煤,对你们大有助益呢。”

魏堇颔首,提醒众人:“怀璧其罪,此事暂时不能声张,得先守住。”

詹笠筠心领神会,“是这个道理。”

其他人也表示会守口如瓶。

林秀平和厉蒙看完所有的信,终于在最后那一番描述中找到了厉长瑛熟悉的样子。

夫妻俩四目相对,皆满心复杂。

从前一派乐观的直肠子女儿,肉眼可见地飞速成长,说话都不同以前,思虑也更深。

他们一贯支持厉长瑛的所有选择,可真的发现幼鸟的羽翼逐渐丰满,还是若有所失。

厉蒙攥着信纸,不是滋味儿,“阿瑛真是长大了。”

魏堇紧盯着信纸他手攥出的褶皱,劝慰:“厉叔,林姨,阿瑛再如何成长,也是您二位生养的女儿,有二位之风。”

他这话,拍到了厉蒙和林秀平的心坎儿上,夫妻俩本来就不是纠结之人,一下子喜笑颜开。

厉蒙更是得意洋洋,“虎父无犬女,我厉蒙的女儿,那也是虎女!”

他边说边摆动手臂。

魏堇视线随着他手中的信移动,“厉叔,信给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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