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哦?”

魏堇姿态谦恭而不卑微,“晚辈请薛将军扶持厉长瑛,助她在西奚站稳脚跟。”

“本将为何要扶持一个关外势力?”

薛将军反应很平淡。

魏堇笃定道:“自然是因为您的一点支持,未来便可一本万利,稳赚不亏。”

薛将军不以为然。

厉蒙站在魏堇后方,瞧见薛将军的神态,忍不住替魏堇感到憋屈。

他那样的家世出身,如今却要低声底气,何等难堪。

魏堇却如若未觉,从容不迫、有理有据地游说道:“厉长瑛不可能如木昆部那般危害中原,奚州稳定,便是边关的一道防线,边关战乱减少,薛家可安定发展,抽出手,另做他谋。”

薛将军眼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

“木昆部已灭,奚州不成患,河间王自顾无暇,颓势已现,正是薛将军壮大的机会。”魏堇停顿,直视薛将军,“若薛将军愿意扶持一二,奚州未来也可成薛将军的助力,我们不日便会将七成财物如数送来,以示诚信。”

魏堇话中全无依附之意,将双方放在合作的位置上。

章军师轻摇蒲扇,老神在在。

薛将军也好似没有半分心动。

薛家军强,连河间王都要掂量一二,他们有足够的底气不将厉长瑛和魏堇放在眼里。

魏堇也并没有表现出急躁,耐心地等待。

他们都很清楚,薛家扶持厉长瑛在奚州站稳脚跟只是举手之劳,最重要的是利益足够动人。

“你们有所求,那七成财物乃是薛家应得,想要薛家扶持,如果只是这样,诚意不够。”薛将军老谋深算,“不过若是一家人,万事好商量。”

章军师胸有成竹,秦副将和薛培露出诧异之色。

魏堇试探地问:“您的意思是……”

“生意皆有风险,利益关系并非牢不可破,若是联姻,许多事便顺理成章。”薛将军注视着魏堇年轻俊秀的脸,“本将颇为欣赏那位厉姑娘,与我儿甚是般配。”

薛培闻言,神色骤变,抵触不已,因当着外人的面,忍耐下来。

厉蒙也是一惊。

林秀平曾经说过,给女儿厉长瑛选丈夫,要广撒网多捞鱼,她连彭家兄弟都仔细考量过,若是知道这么大个将军看中女儿做儿媳,肯定很激动。

厉蒙不禁观察起薛培,暗暗评价起来:家世极好,身强体壮,武艺高强,模样……魏堇更打眼,心眼子看起来也不如魏堇多……

他下意识跟魏堇对比起来,比着比着,突然心虚。

感情上,肯定是魏堇更深,林秀平对他很认可,厉蒙眼神遗憾地收回目光。

旁人并不知道充当护卫的男人是厉长瑛的亲生父亲,无人关注他,自是没发现他的打量。

而魏堇听了薛将军的话,目光暗沉,两腮绷紧,似是在压抑汹涌的暗潮。

薛将军悠然道:“贤侄怎么不说话了?联姻可行否?是不是不能做主?”

魏堇艰涩道:“婚姻大事,晚辈确实不能替她应答,不过……”

薛培等着他拒绝。

薛将军、章军师、秦副将三人方才也看出魏堇对厉长瑛情意颇深,猜测他或许会借口推脱……

章军师还端起了茶杯,准备饮茶欣赏这个一贯拥有远超年龄的从容的年轻人为情失态。

然而——

魏堇一副情之所至,甘愿俯首的模样,勉为其难道:“联姻确实有利于稳固双方的合作,理应以大局为重,只是……我不做小,与少将军平起平坐是我的底线。”

“噗——咳咳……”

仙风道骨的章军师,茶水从口中喷出,几片茶叶粘在胡子上。

薛培和秦副将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走过数十年大风大浪的薛将军也愕然。

帐内除了魏堇没失态,其余人都失态了。

不做小,做平夫?!

两男共侍一女?!

这叫“底线”?!他的底线也太低了!

武将多不喜奸猾至极的文官,也不喜欢保守顽固的读书人,但此时,他们都觉得,还是保守点儿好。

他真的是魏家子吗?魏家清正的门风,怎么会教养出这么……这么……的子孙!

帐内一阵极诡异的沉默。

厉蒙这个当事人亲爹整个五官都很失控,脸颊抽搐。

他是唯一不相信魏堇愿意跟人平起平坐的,但他说出这种话,属实太过离谱。

“咳。”

薛将军清了清嗓子,“你们两情相悦,本将自是不能棒打鸳鸯,”

魏堇闻言皱眉,“将军,婚姻大事岂能儿戏?大局为重,务必要有所牺牲。”

薛将军:“……”

冲击太大,他都哑口无言了。

薛培两眼木然,甚至对魏堇有几分敬畏。

薛将军调整表情,正色道:“倒也不必非要联姻,本将信得过魏家的门风,只需日后互贸,进出皆让三成利,薛家军便可做你们立足的靠山,如何?”

一个健康的贸易,应该是双方皆有得利,而不是不平等的剥削。

可双方强弱差距太大,薛家军不同于阿会部,他们有求于人,实际根本没有太多谈判的筹码。

魏堇一脸难色。

薛将军找回主场一般,心情恢复,“若你不能做主,可以容后几日再答复……”

魏堇委曲求全,“不若还是联姻吧。”

薛将军:“……”

顽固在不该顽固的地方,没完没了吗?

他先提出的联姻,此时严词拒绝,好似在无理取闹……

到底是谁无理取闹?

再与他多言更混乱,薛将军直接沉下脸,“本将的条件已经说明,你们自行考量吧,命人带他去见他姐姐……”

他直接起身,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魏堇眸光一凝,扬声:“我阿姐与少将军联姻,所有皆以嫁妆为名,当下晚辈便可以代为答应。”

薛将军脚步停下,深深地看着他,良久方道:“贤侄好算计。”

章军师亦是满眼赞叹。

薛培经事少,又是一记重锤下来,心脏骤然急促,整个人有些懵,又有些手足无措。

秦副将拧眉,面有不悦。

魏堇站起身,拱手道:“在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这是底线,若将军和少将军不愿,游说之事便就此作罢,今日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将军和少将军见谅。”

薛将军:“……”

又是底线。

薛培听到“作罢”,胸前霎时憋闷,大起大落,他有些茫然。

他好像……没有不愿。

这个念头一起,薛培整个人烧了起来。

儿子突然红了,薛将军:“……”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厉蒙站在魏堇身后,和薛将军这个父亲感同身受。

糟心吧,塞不回去了。

联姻事关重大, 并不能一次会面便确定下来。

薛将军暂时没有给出答复,先让人带魏堇去魏璇的营帐探望。

魏堇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直接告辞, 离开主帐。

主帐内没有外人,说话不必再有所顾忌。

秦副将为薛培不平道:“将军,这魏家已经家道中落, 那魏家女还入奚州和亲过,少将军这样的俊杰,少将军夫人就算不挑家世, 也该是个清白的女子。”

他和魏堇颇谈得来,对魏堇也赞誉有加,可涉及到少将军, 便挑剔起来。

薛培闻此言,立刻道:“秦副将,正是有此经历,才更显她清白。”

章军师胡须上的茶叶已经捋干净了, 又恢复了超然之姿,“是极, 魏家姐弟皆非池中之物,以身外定清白, 到底狭隘, 秦副将着相了。”

秦副将反驳:“少将军胸襟广阔当然好, 可世人皆狭隘,少将军的颜面不能不顾。”

薛培一派严正,“大丈夫立世,不卑不亢,若轻易受外物而扰, 岂能有一番作为?”

便是不为魏璇,他也如此认为。

秦副将无言以对,他无法否认少将军这番话,只是眼里透出来的含义是:他太年轻了。

少年人难免如此。

而薛培随即便转向父亲,些微紧张但极郑重地争取:“父亲,儿子愿意,也能承担一切责任,会永远以薛家的利益和众将士的性命为先,不会因儿女情长影响判断,请您考虑。”

他很直接了当地表明态度,也有承担重任的勇气。

薛将军认真地看着他,片刻后,道:“你替为父送送客人。”

薛培抱拳一礼,退出军帐。

薛将军的为人,没有一口拒绝,便是会认真考虑。

秦副将不解:“将军,难道您真的要考虑?”

“安乐郡地处边关,将军早就在为少将军妻子的人选而苦恼论家学渊源,论教养,论眼界胆识……魏家的小姑娘确实极佳,若是错过她,怕是再难有能入将军眼的。”

章军师眼利,早就发现薛将军对魏家姐弟皆颇为欣赏。

薛将军默认。

实际上,他并不生气魏堇算计薛培,薛培这样的年纪便能够遇到惊才绝艳的同龄人,于他是幸运也是考验,究竟是困囿一生,无法自拔,还是会坚守本心,砥砺前行,

章军师捋了捋胡须,满含期许,意味深长,“少年人自有天地……”

薛将军沉思。

魏璇暂住的营帐——

厉蒙留在帐门外,和守卫站在一起,魏堇独自进入。

魏璇醒着,见到他的身影,眼里绽开惊喜,启唇无声地喊“阿堇”。

魏堇已经知道她的伤情,快步走到近前,担心道:“阿姐,小心嗓子,切莫说话。”

魏璇含笑摇头,表示她无碍。

魏堇站在靠近床脚的位置,方便魏璇不扭动脖子也能看到他。

姐弟俩相顾无言许久。

一个不能说,一个复杂难言。

良久,魏堇低声说了“联姻”的可能,“阿姐,我说过会让你风光大嫁,可还是觉得这般无奈下的选择,委屈你……”

魏璇温柔浅笑,轻轻摇头。

她并不觉得委屈。

相反,她眼眸明亮,没有一丝晦暗。

因为她知道,她有力量去左右自己的未来。

……

薛培走到魏璇营帐附近,表面上还是一副严肃的样子,实际上离得越近脚步越慢,脸红心跳耳热,视线落在营帐上都会烫到似的。

厉蒙先发现了他以及他的异样。

少年人情窦初开,还自以为掩饰的好,纯情生涩得发蠢又可爱。

与他相比,魏堇就不那么单纯了。

厉蒙想起方才主帐中的场景,嘴角还是忍不住抽动。

薛培快走到营帐前,守卫向他行礼,他漫不经心地点头,一抬眼注意到厉蒙的存在,瞬间一本正经起来。

厉蒙不禁发笑。

而薛培此时正视厉蒙的脸,多看了几眼,眼神中渐渐露出些探究之色。

他的长相和厉长瑛有些像。

厉蒙一凛,嘴角绷直,思考应对。

这时,帐内有脚步声传出。

厉蒙肩膀微松,自然地侧身,身体正面更多地朝向营帐门,避开薛培的视线。

薛培注意力转移,也看向了帐门处。

不多时,魏堇走出来,神色如常。

两人先前有些矛盾,也现在则在关系有可能转变的节点。

薛培不好再冷脸,又没准备好改变态度,便有些僵硬道:“父亲命我送你们。”

魏堇颔首。

薛培瞥了一眼营帐,“你应该不方便带她回去,军医也比燕乐县的大夫更好,不如暂且留下养伤。”

和亲出去的魏璇也不该出现在薛家军营,好在她和亲前没有在军营露过脸,而此番薛培带走魏璇时,身边只有几个亲信,其他骑兵们纵有猜想也不确定魏璇的具体身份,期间一路上也都裹着披风,无人见到她真容。

魏堇本也没打算立即带走魏璇,直接答应下来,再次道谢:“劳烦少将军。”

“应该的。”

薛培回答得极快,紧接着意识到回得太快了,欲盖弥彰道:“我们薛家不至于为难一个女子。”

魏堇善解人意地当作未觉察到,客气地告辞。

薛培一路送他出去。

魏堇和厉蒙骑马离开。

两人远离军营后,厉蒙道:“他好像怀疑我的身份了。”

魏堇不担心,“早晚会知道的。”

那就没事儿了,厉蒙撇开不在意,转而挑剔道:“愣头青不懂疼人,那小子太嫩。”

“今时不同往日,是我们高攀,认清现实摆正姿态,方能应对自如。”

厉蒙“啧”了一声,觑他,“他们万一真答应和阿瑛联姻,你小子能跟人家平起平坐?”

魏堇沉默少许,幽幽道:“厉叔,我尚且没有名分,哪来的平起平坐?”

厉蒙:“……”

没名分还这么怨夫?

魏堇独自冷清,“她远在关外,日后权势更盛,少不得更多人惦记,代代新人换旧人,旧人何处青衫湿。”

厉蒙:“……”

没名分呢,怎么厉长瑛好像变成始乱终弃的坏人了?

厉蒙为女儿辩白:“阿瑛不是那样的人。”

魏堇凉凉道:“她不是三心二意,是不解风情。”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