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宾客们惊讶地看着他们。

后方,四个士兵搬着有两个巨大的皮鼓进来,一左一右安置好鼓,两人退出去,余下两人手握鼓槌留在鼓前。

士兵们扎下马步准备,大腿结实,稳如磐石。

这时,乐声一变,两个击鼓士兵抬臂敲击。

臂膀宽厚,肌肉鼓胀,手臂和手背上青筋暴起,攥在手中的仿佛不是鼓槌,是宾客们的心。

鼓点由慢变快,鼓点急促激烈,宾客们也血脉偾张。

战鼓之声中,士兵们以武为舞,大开大合,拳脚生风,整齐划一。

他们个个胸膛都饱满流畅,动作间整个胸膛若隐若现,黝黑的皮肤在烛火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他们腰腹有力,纹理清晰,后仰时完整展现,弯折时侧腰形成的沟谷一直延伸进捆紧的裤带。

每一个动作,都是男人力量和狂野极致的爆发。

宾客们甚少见到这般有男子气概的表演,甚是新奇,看得专注。

而第一下鼓声出来时,魏堇便从酒意中惊醒过来,此时白玉一样的脸上已是乌云密布。

皆因上首坐席上,厉长瑛正看得目不转睛。

魏堇死死地盯着厉长瑛,后槽牙都要咬碎。

薛家……薛家!

好生可恶!

堂内宾客席上,只有三个女人。

苏雅兴致盎然。

乌檀和多延瞪着那些出卖色相的中原男人,搁在大腿上的双拳紧握,微微提起双臂,隆起肌肉。

其他胡人男不甘示弱,也都刻意凹凸起肌肉。

林秀平看得睁大眼睛。

厉蒙拉着脸咳了一声。

林秀平稍稍收敛,有些不好意思,余光依旧忍不住瞄过去。

她是个善良温柔的女人,那些士兵瞧着年龄比厉长瑛大不了几岁,但……属实没见过这场面,诱惑太大了……

厉蒙本就不白的脸黢黑,瞪向罪魁祸首——厉长瑛。

乌鸦还知道反哺,她只会坑爹!

当她爹太危险了!

这一角的愤怒如有实质。

厉长瑛侧脸发烫,一扭头,对上两双带有怒火的眼睛,“……???”

怎么了?

厉长瑛双目清明,老实巴交。

更可气了。

魏堇和厉蒙一人瞪她一眼,便使气用侧脸相对。

他们的火气很真实,不像是演得。

厉长瑛感到无辜。

其实厉长瑛早就见怪不怪了。

胡人不能制麻,全靠和中原交易,是以大多数穿毛皮,夏天热,许多男人都是打赤膊,甚至更壮硕。

是以,厉长瑛没看到男人美好的□□,只看到了薛家军的练兵炼体的技巧,这属于不同“门派”的碰撞,机会来了,自然不能放过,仔细观察,留待己用。

厉长瑛实在不明白她哪里惹了两人的气,便不去想了,有机会问问就是。

士兵们接连跳了两支曲子,方才撤了下去。

随后,舞女们熟悉的曼妙身姿始终没有出现,宾客们也都没问,全当无事。

酒宴正酣,笙箫清越,琴弦悠扬,觥筹交错。

任谁能想到这一派喜闹的背后,是战火连绵,民不聊生。

厉长瑛喝了数杯酒,瞧着喜宴上的一幕幕,渐渐无趣,忽而起身。

堂内的声音有一瞬间不明显的滞涩。

宾客们的目光随着她移动,发现她的朝向,眼中闪动频频。

乌檀脸颊绷紧。

厉长瑛拎着酒壶和酒杯走向了魏堇。

厉蒙和林秀平不可置信,瞪大了眼睛。

她过来了?!

她怎么过来了?!

不是要彼此装作不认识吗?她要干什么?!

两人随着她的走近,醒过神来,不知第多少次赶紧低下了头。

他们放松太早了,忘了厉长瑛这糟心的女儿根本不会让他们好过。

魏堇眼中,厉长瑛逐渐穿过人群走向他,视线里只有她,看不见旁人。

厉长瑛隔着一张桌案,站定在魏堇跟前,毫无堂内男子刻板印象中的女子那般娇羞,双眼直勾勾地注视着魏堇。

魏堇没有起身。

两人一站一坐,面对面,四目相对。

这是个车马极慢的时代,不过才一年,却好似走过了一段极为遥远又漫长的时光。

近看,仔细看,魏堇不再是瘦弱的俊俏精致少年模样,反倒添了几分成年男子的宽厚和沉稳。

不过依旧好看……更好看。

而魏家姐弟稍拿起几分架子,便会如天人一般高不可攀。

厉长瑛瞧着他这玉塑似的模样,眼珠子转动,满腹鬼主意,嘴角逐渐上翘。

魏堇则深深地描摹着她的脸,不放过她每一点变化,重新更新、覆盖住头脑中留存的原有的形象。

他只是这样安静地看着她生动鲜活的模样便忘却其他,酸涩、恼怒全都消失,只余下欢喜。

隔壁中年宾客亦不平静,瞳孔颤动,飞快地来回打量二人。

厉长瑛兴味盎然,故意问他:“你叫什么?”

魏堇不知她要做什么,不答。

“你引起了我的注意。”厉长瑛戏瘾上来,躬身向前,一手压在桌案上,直视他的双眼,得意,“就算你不说,我也有的是手段知道。”

魏堇看着她眼中的笑意,皱眉。

“你长得真好看。”

厉长瑛放下酒壶,竟是直接伸手探向他的脸。

魏堇心口一甜,极乐意她触碰,面上却强表现出怒意,喝斥:“厉首领,请自重。”

在场众宾客:“……”

好熟悉的纨绔浪荡做派。

薛将军:“……”

他属实是不懂如今的年轻人了。

厉家夫妻更是傻眼:“……”

她、她、她……她到底要干什么啊?

薛将军老道,装作没看见。

宾客们也都默默地看。

“什么自重?我听不懂汉话。”

厉长瑛操着一口标准的汉话,戏谑道,“不如你与我喝一杯酒,我就自重,怎么样?”

魏堇面无表情地拒绝:“在下不擅饮酒。”

“那正好,美人醉卧,共赴巫山。”

魏堇耳根发烫,大腿上的手攥紧。

这句话别人听不清,厉家夫妻俩听得真真的,震惊不已。

厉长瑛正得趣,更加欺近魏堇,酒杯递近,逼迫:“喝了这杯酒,我就不为难你……”

两人离得极近,呼吸交缠。

魏堇嗅到了浓烈的酒的气味儿。

他是极讲究的人,若是旁人必定厌烦,也绝无可能近身至此。

可这味道来自厉长瑛,两人从未有过的距离,魏堇不禁醺然。

厉长瑛瞧见他失神,遮挡看客们的视线,距离近得像是耳鬓厮磨一般。

魏堇受不住,快要失态,猛地一甩手,厉声怒斥:“男女有别,岂能交杯!”

“?!”

厉长瑛懵了,什么交杯?她没说交杯啊?

堂内乐声一停,片刻后又有些凌乱地重奏,乱了调也无人注意。

宾客中有人掉了杯子,也无人注意。

众宾客目光灼灼,全都朝向二人。

薛培长在军营里,环境简单,骤然瞧见两人如此……调情,简直大开眼界。

乌檀看着这一幕,神色愤然。

苏雅不一样,兴冲冲地用胡语评价:“首领的眼光好,这中原男人确实好看,不像你们,个个黑熊一样。”

乌檀:“……”

戳心窝子了。

厉蒙和林秀平这对亲生父母直接目瞪口呆。

她太嚣张了!

他们以为她是个直性子,没想到直得如此放肆!

竟然当众逼迫魏堇喝交杯酒!交杯酒是能随便喝的吗?

夫妻俩对视,头脑中产生巨大的风暴。

他们一直以来是不是误会了?

厉长瑛是不是早就对魏堇心存觊觎?

也不是没可能……

魏堇这么俊俏如天人的小郎,厉长瑛有邪念太正常了!

夫妻俩越想越觉得是这样,但就算她早就有意,也不能像个狂徒一样啊。

两人视线都透露出几分对她行为的不赞同。

厉长瑛百口莫辩,控制住对父母解释的冲动,控诉地看着魏堇。

戏不是这样儿的,他不按照剧本走。

魏堇像是气得面红耳赤。

戏是厉长瑛先起头的,别人不按剧本,自行发挥,也不能回档重来,厉长瑛只能配合他继续演下去,“有趣,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中原男人。”

她说喜欢他……

魏堇险些崩掉,带着怒气的眼里泛起水润。

近距离下,堇小郎是真好看。

但厉长瑛只失神一瞬,满脑子便只想要尽快结束这场戏,不然再继续下去,戏要塌了。

“只要你答应跟本首领回去,本首领保证,日后你在奚州横着走,谁敢欺负你,挫骨扬灰。”

她真的杀过人,“挫骨扬灰”四个字煞气十足。

隔壁的中年宾客一哆嗦,惊恐后悔。

一对亲生父母今日从未有过地深深地埋下了头,臊眉耷眼,不看厉长瑛那狗舔骨头的死德性。

厉长瑛变本加厉,直接举起酒杯要亲自喂魏堇喝下去。

魏堇抓住了厉长瑛的手腕,制止她的动作。

厉长瑛凶神恶煞,“我看上你是你的福分,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她强制喂酒。

魏堇扭开头,上身后撤远离她,手却紧紧抓着厉长瑛的手腕,看似推拒,实则拉扯,拇指腹按压在厉长瑛的脉搏上,轻轻摩挲。

厉长瑛:“?”

魏堇受够了厉长瑛的迟钝。

他松开她的手腕,却不是一下子放开,手指沿着她内腕一直滑到手掌,在掌心搔过,带起一阵酥麻,从指尖离开。

厉长瑛手一抖,“?……?!”

不是错觉!

厉长瑛不自在地收紧手,手指扣了扣掌心他划过的地方。

他怎么回事儿?

魏堇还在演,玉面寒霜,横眉冷对,“恕难从命。”

语罢,不愿与厉长瑛相对一般,扭过头去。

厉长瑛……硬着头皮伸出手,捏着魏堇的下巴。

厉长瑛手劲儿大,控制着力道,做好了做强逼良家男,魏堇“拼死反抗”的准备。

不想,一下子就掰过来了。

就那么轻轻的,一下子就过来了!

厉长瑛:“……”

天神可鉴,她是冤枉的!

她都没使劲儿!

魏堇假作挣扎,厉长瑛下意识捏住。

后方的厉家夫妻看到魏堇身体颤抖,抬不起头。

只有厉长瑛看到了魏堇眼中的兴奋,头皮炸开。

手指下越来越烫。

厉长瑛抬起他的下巴,准备“硬灌”。

她还未使力捏,魏堇便双眼朦胧地启了唇。

厉长瑛尴尬得整个人都麻了,不敢瞅他,机械地飞快倒酒,烫到似的迅速松手。

魏堇就像是被恶霸欺凌的莲花,“被迫”喝下了这一杯“交杯酒”,呛得一声声轻咳。

她动作粗鲁,酒水洒出,沿着魏堇的唇角下巴,流到颈上,湿了领口。

魏堇不胜酒意,伏在桌案上,眉眼艳得妖冶,男人诱人。

宾客们目眩神迷。

魏堇手背抹掉下巴上的酒水,冷冷地质问她:“厉首领,可是满意了?”

“……”

厉长瑛麻着脸说下最后一句恶心的台词:“嘴上说不要,身体很诚实嘛。”

厉家夫妻麻木地听着。

薛家父子表情复杂,一言难尽,章军师的蒲扇和秦副将的酒杯停在半空许久,已发木。

真羡慕其他不知情的宾客。

如果不知道这是魏家子,如果不知道两个人相识倒还好。

偏偏,他们知道。

这可是魏家子啊!

魏堇一次又一次地刷新他们对他的印象。

魏家子都这般……这般不羁,东都的贵族得何等糜烂。

(东都贵族:???)

薛将军全无二人抢风头的不满,全是对世道的黑暗和人性的复杂的感慨。

“报--”

男人洪亮急促的声音突然在堂外响起。

薛将军薛培父子正色,武将们皆神色肃重。

宾客们见状,微微骚动不安。

不多时,一个士兵跑进来,单膝跪在地上,抱拳高声道:“禀将军,关外有军情!”

关外?

厉长瑛面色一变,乌檀、苏雅等人拔地起身。

片刻后,又一个胡人大步进来,直奔厉长瑛,急道:“首领!外敌入侵东奚!速归!”

厉长瑛当即转身。

魏堇手向前微微抬起,什么也没有抓住,眼睁睁看着厉长瑛的衣角从他眼前远去。

契丹万余骑兵越过群山峻岭, 攻入奚州,迅速冲破了毫无防备的莫贺部。

这个消息一出,在场宾客全都色变。

二公子符鸿的脸色尤其差。

厉长瑛大步回到堂中, 一请辞,二请薛将军出兵援奚。

中原一旦势弱,便容易被胡人乘虚而入。

当年宇文部最盛之时, 所略之地包括东胡奚州、習部、契丹,北室韦,漠南一部分水草丰美的草原, 曾属中原的辽东郡、燕郡、柳城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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