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薛培只得转身。

魏璇随着他,打算亲自送他。

薛培走了一步,猛地停住。

没名分的都敢放浪,他们是正经拜礼的夫妻,厚颜亲近又何妨?

魏璇险些撞上他,“少……嘶——”

薛培转回身,拦腰抱住魏璇,向上一提,贴近他的胸膛。

魏璇一惊,仰头的瞬间,珠帘顺着脸颊两侧分开,露出红唇。

薛培眼眸一深,顾不得唐突与否,抓紧时间低下头,似是野兽捕猎,瞅准时机,急迫地出击,一捕获她的唇,便咬住不放,又深又凶地亲起来。

魏璇眼睛瞬间瞪大,面颊飞起红霞。

侍女们眼睛瞪得向铜铃,回过神来连忙低头。

外头充满战前的肃穆,而新房内,一片火热。

薛培凶得像是恨不得撕开新娘的衣衫,直接滚到喜床上去。

魏璇纤白的手抵在胸甲上,柔弱无骨一般,推不开,也无处抓。

女子身形纤弱,与着铠甲的薛培叠在一起,无比契合,色气冲人。

侍女们根本不敢抬头看。

薛培大手抓住她的细腕,沿着腕子向上攀,最终将她的攥在手心,另一只手扶住她的后颈,狠狠亲了一口,方才不舍地离开她的唇。

魏璇身子发软,站立不住,双眸如水泽。

薛培脸色也有些红,呼吸急促,一把抱起她,大步走向床榻。

魏璇一急,低喝:“少将军!”

薛培将她平稳地放下,咳了一声,“我没有……”

误会他急色……

魏璇坐在床沿,咬了咬唇,到底有些羞赧,横了他一眼,“你快走~莫要误了军机。”

那一眼,年轻的少将军心头一荡,只能撂下一句话“等我回来”,便仓促离场。

情报只有简短精炼的几句话, 实际上并不简单。

厉长瑛送嫁入关,营地便以卢庚和陈燕娘地位最高。卢庚不擅处理营地事务,只管练兵, 陈燕娘便管着营地的大事小情。

他们攻占木昆部后,人口成倍地扩充,事情便更加繁杂。

厉长瑛在时, 各处皆安排了管事,各有负责,层层管理, 她并不事事料理,离开前也作了些安排。

厉长瑛不会离开太久,但陈燕娘头一次挑大梁, 怕愧对首领的信任,事必躬亲,就算泼皮和彭狼插科打诨,依旧十分紧绷, 才一两日,便有心力交瘁之感, 越加敬佩厉长瑛的处事不惊。

送亲队伍离开的第二日,侦察惊惧地跑回来报信——

契丹骑兵打进来了!莫贺部已破!阿会部也难敌!

当时, 陈燕娘一瞬间大脑一片空白, 耳边嗡嗡作响, 寒气从心头窜出,冻得她浑身拔凉。

危难逼近,又一次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陈燕娘呼吸停住,直到上不来气,才醒转过来, 紧急召集众军侯议事。

卢庚、泼皮及队伍重新编制后新提拔的几个军侯带着人在营地几里外训练,阿勇、彭狼各带两队在外打猎。

卢庚、泼皮等人率先赶回来。

陈燕娘派人喊他们回来时让人不要声张,一行人揣着疑问回来,得知契丹入侵,全都心惊肉跳。

首领不在,没有主心骨,即便他们数次在死亡的边际游走,仍旧难以自抑地慌张。

“我派人快马加鞭去禀报首领了,最新的侦察消息,阿会部残部正在向西奚逃窜,契丹骑兵紧追不舍,恐怕不出一日就会抵达……”

陈燕娘飞快地说明情况,直入主题:“首领肯定不能及时赶回来,我们必须得尽快作出决断。”

众人皆神色极为严肃。

他们现在人数众多,山中聚居地的一千多人暂且不提,灭掉木昆部后,来自中原的难民和依附木昆部的小部落胡人有两千多,木昆部的俘虏也有两千余人。

担子太重了……

陈燕娘没法儿一个人做决定,询问其他人的意见:“战或者退。”

打是一定打不过的。

所有人都迅速选了退。

“退去哪里?”

山中聚居地?还是另外的去处?

泼皮头脑转得快,认真道:“不能回聚居地,咱们就算躲不过,也不能再把聚居地拖进河里。”

卢庚点头,其他人纷纷表示认同泼皮的话。

那么另外的去处……

泼皮方才说了“河里”,和卢庚、陈燕娘三人对视。

卢庚作为校尉,当机立断,决定退到濡水南,如果厉长瑛从薛家搬到救兵,他们可以接应,就算搬不到救兵,他们也能更快地和首领汇合。

“迅速召集所有人,准备撤退。”

卢庚立即下令。

其余军侯皆无异议,即刻行动。

或者说,他们满脑子都是“契丹打进来”的警报,根本没有心神去思考,有人做决定,便下意识地服从。

他们手下皆新增了数个队长,各自离帐后便召集起手下的队长,告知他们“契丹入侵奚州”的情报,并传达迅速撤退的指令。

队长们比军侯们更加惊慌,无论是胡人还是汉人,他们都对“上万骑兵”这个庞然大物恐惧至极。

但事态容不得他们恐惧。

队长们飞奔去召集各自的队员们,传达指令。

厉长瑛占据西奚后,便将新充入的人编入了队伍,新人们经受了无法想象的苦难,甚至于从未安定过,惴惴不安地享受了一段短暂的、仿若偷来的安定时光,突然乱起来,所有人都惊惧非常,同时,又生出一种“命该如此”的无望。

他们似乎没资格过上“好”日子。

他们要求已经低到尘埃,只是想要活着,哪怕苟且,也不行吗?

有的人无头苍蝇一样慌乱无措地跑动;有的人舍不得营地里的他们“拥有”的一碗一筷,一个劲儿地往拿;有的人被绝望笼罩,麻木地想要等死……

“敌人来袭!弃帐撤退!”

“只拿武器、工具和简单的食物!”

“牵牲畜!其余都不要管!”

“动起来!”

夷语和汉语交杂着,响彻整个营地,队长们不住地催促,性急暴躁的,直接上手去拉扯推攘。

营地里满是嘈杂的喝骂声、哭闹声、尖叫声……

卢庚、陈燕娘正在商议撤退后的准备,听到外面的混乱,表情沉重,强行静下心来继续定计划。

泼皮在外,看见营地里一幕幕,心头沉得厉害。

这样不行,会影响撤退。

泼皮提起一把锤子,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一辆木板车前,眼神凶狠地抡起锤子狠狠地砸下去,木板车轰然碎裂,上面的陶罐器物也都一一掉落,发出脆响。

板车旁,一个男人一只手抱着灰扑扑皮子,一只手保持着伸向车辕的动作,被崩出的碎屑划伤手臂,瑟瑟发抖。

周遭的人也都吓得停下动作,惊恐地望向这一处。

帐内,卢庚和陈燕娘再次停下讨论,看出来。

“不想活了吗?!”泼皮厉声喝道,“敌人还没到,慌什么!你们越慌越耽误时间!一个两个耽误时间,扰乱撤退,带累所有人,不如我先送你们一程!”

“各队队长出列!”

他手下的队长立即响应,其他军侯手下的队长也下意识走出来。

泼皮凶狠的目光扫过众人,下令:“都给我看好了!哪个再不服从命令,就一刀送走!谁敢手软,我就让他掉脑袋!”

队长们全都浑身一凛,聚居地出来的人周身气势一整,回归正常的状态。

其余新加入的人则全都肉眼可见地畏惧。

不知何时到来的危险和近在眼前的危险,自然是眼前的更凶险。

泼皮:“一刻钟的时间,必须整队完毕!听见了吗?”

“是!”

“是……”

“听见了……”

众人稀稀拉拉地回应。

泼皮双眼一厉,“大声回答!是!”

众人迫于压力,纷纷改口,内心的惶恐不安并未消减多少。

泼皮这才缓下语气,“陈司马第一时间派人去向首领通报了,首领得到消息会即刻返回!”

他提到“首领”,一群六神无主的人眼睛里才有了些许光亮。

泼皮郑重道:“西奚是我们以后生存的家园,我们绝不会失去它!撤退不是怕那些敌人!撤退是为了更好地保全更多人的性命!东西我们还会有!命就一个!”

众人的回应比先前更有力气了。

帐内,陈燕娘透过大敞的帐门看着这一幕,眼神落在了紧要关头格外可靠的泼皮身上,眸中微微动容。

有泼皮整顿,众人的速度瞬时便提起来,众人带好必须的东西,按照平时的训练,陆陆续续到营地外的空地上列队等待撤退。

款冬是大夫,他和带着的两个学徒是唯三没有遵守命令的,匆匆忙忙,尽可能地多带各种急救药。

大难临头的死寂笼罩在整个队伍头上,马都像是感受到了,有些异常地躁动。

为了生存,别无选择。

不到一刻钟,所有人都准备好,陈燕娘和卢庚也握着武器准时出现。

陈燕娘环视一圈,发现少了许多人,问:“木昆部的女人和孩子呢?”

泼皮示意她去一旁单独说话。

陈燕娘不明所以,跟着他过去。

一刻钟还没到,卢庚看了两人一眼,没有急着动身。

列队的众人余光悄悄看着两人,只看见陈燕娘神色严肃,却听不见他们说什么。

陈燕娘极为不满,“首领已经决定留下,你怎么能擅作主张?”

泼皮解释:“那些木昆部的人必有异心,留下是祸害,既然养不熟,不如……”

陈燕娘直截了当地打断他:“你不要再说下去,这只是你的想法,奚州有奚州的规矩,胡人不杀俘虏,我们若是杀了,这些胡人怎么会安心跟随老大?”

“我没要杀,既然按照胡人的规矩,契丹俘虏他们,也不会杀死他们,我们趁乱解除麻烦有什么关系?”

陈燕娘质疑他:“所以就要白送先锋给契丹吗?”

游牧民族自古以来的生存条件苛刻,弱肉强食是他们的生存法则,劫掠不止发生在中原,还发生在各个部落之间。

一个势力的壮大除了靠自身发展,另一个就是靠补充,人口也在其中。

游牧民族各个部落之间的征伐极其残酷,他们会将俘虏作为先锋,若不冲杀,便会被后方斩杀,为了活命,只能选择奋力厮杀。

强就能凌弱,弱就得服从,直到有一天弱者也变强,同样会去凌弱。

这就是关外。

当初,厉长瑛跟木昆部的战斗结束,除了逃跑掉的一部分木昆部胡人,大部分木昆部的人死于厮杀,死于混乱,但也有一小部分人被俘虏,基本都是相对较弱的女人和孩子。

阿会部和薛家都没将他们当作可分割的“战利品”中,自然便落在了厉长瑛手中,而厉长瑛没有斩草除根。

不止泼皮,许多人都担心他们“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尤其双方有如此深仇大恨,很难磨合,汉人们也没法儿接纳他们。

蛇冬眠时看似无害,可一旦醒过来,便会反咬一口,亦或是绞杀猎物。

陈燕娘同样有担忧,但她的选择很明确,“我最后说一遍,这是首领的决定,必须服从,立即放出俘虏,一同撤退!”

她是长官,直接镇压,泼皮只有一个选择:“是,服从命令。”

泼皮转身,点了两个队长随他一起回营地。

卢庚直接下令剩余的人按照计划动身,以最快的速度撤向濡水南。

营地西北角是专门给木昆部俘虏划定出来的区域,几个毡帐外围着又长又高的木围栏,年幼的孩子和哺乳期的女人住在在毡帐内,其余的女人都在毡帐外。

但即便如此,他们也比曾经被木昆部奴役的汉人们受到优待。

方才营地的混乱,他们全都看在眼里,然后又眼睁睁地看着营地空下来。

帐内,小孩子们细细啜泣,低低地哭。

他们当然害怕。

契丹不会善待他们,因为木昆部也没有善待奴隶。

人只有在跌落尘埃之时回顾过往,才会感同身受,从前他们有多享受欺凌的快感,如今就有多惶恐。

女人成为俘虏,难逃被凌虐侵犯的下场,反倒是灭了他们部落的厉长瑛只是让她们做劳役,格外“仁慈”。

厉长瑛权威深重,即便曾经被他们欺凌的汉人奴隶们眼神中充满咬碎她们的恨意,也不敢真的对他们做什么。

可现在……他们要被扔下了……

女人们听着孩子们的哭声,快要被绝望吞没。

女人们中间,一个皮肤较其他人娇嫩,眼睛狭长如狐狸的女人又害怕又怨恨,最后全都变成咬牙切齿,“哭哭哭,哭丧呢……”

这时,一串密密麻麻的脚步声传来,越来越近。

女人们犹如惊弓之鸟一般抖动。

狐狸眼的女人抬头的一瞬间,表情也变成了楚楚可怜。

没多久,泼皮和两个队长及一百人出现。

女人们恐慌地望着围栏外的人。

泼皮用胡语冷冷地说道:“你们,带上孩子,走不了就抱着,跟我们撤退。”

女人们呆了呆,似是没听明白他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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