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终于,硕大的木桥彻底折过去,重重地拍在水面上,发出巨响,激起巨大的水浪。

河里没来得及游上岸的人被浪拍个正着,冲出去老远。岸上的人也被溅起的水花打得浑身水淋淋。

岸上的人顾不上整理,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就赶紧帮忙去拉水里的人。

身上挂着长绳的人从北岸上岸,随后,绳子绑在岸边的树上,北岸的人陆陆续续攀着绳子游向南岸,只留了几个侦察放哨。

最后一个人上岸后,众人稍稍安心,但也没完全放下心。

危险并没有就此解除。

众人脑子里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全都看向能够做主的人。

卢庚作出新的指挥。

他们将以濡水为界进行阻击。

这是他和陈燕娘提前商定出来的计划。

其实他们总人数不算少,只是真正能称为战斗力的太少,跟骁勇善战的契丹骑兵比拼,无异于鸡蛋碰石头——就是送死。

绝对强横的实力可以所向披靡,当没有足够的实力时,一些诡道可以增加获胜的几率并且降低战争的伤亡。

陈燕娘等人从跟着厉长瑛应对每一场危机,到学习兵法,因为实力弱,一直都是尽可能地利用当下的环境,且人尽其用。

他们起初是以聚居地所在的山区为盘,之后更多的胡人加入,乌檀和多延带着人走出去,便是以整个奚州为盘,反复地描绘、熟悉地形,反复地推演,反复地练兵练配合练阵法……

如今将是他们面临的最大规模也最危险的一场实战,就算首领不在,他们也要稳住,绝对不希望在厉长瑛赶回来的时候,给她一个溃不成军的局势。

卢庚、陈燕娘、泼皮严阵以待。

弓箭手和长|枪要在河岸上列阵,需要掩体。

众人拿起工具,开始就地在河岸边挖壕沟。

工具有限,体力有限,卢庚将人分成两批,一批挖土挑水浇筑,一批就地取材做陷阱和方便潜水的工具,双方轮换。

木昆部的孩子们已经累得昏睡过去,女人们不敢睡,也不能睡,将孩子放在一起,大孩子放在外面,小的放在中间,也参与进紧张地战前筹备中。

头上悬着一把刀,所有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而这根弦随时有可能断裂。

一盘散沙聚集,在此刻团结起来,但粘合的并不牢固。

……

舍弃的营地东几里外,大批人马急匆匆地向营地疾驰。

正是铺都带领的阿会部。

阿会部不敌契丹勇猛,便选择了边打边向西奚退。

铺都命令大儿子巴勒率领一部分族人阻挡,他则带领其余人和厉长瑛的部落汇合,打算与她一同抗击契丹。

两部的人合起来,应是有一战之力。

而且,厉长瑛与边关的薛家军结亲,对方必然不能视而不见,合作能保住奚州,总强过被契丹吞并成为马前卒。

铺都行至近处,提前派了几个人前去营地通报,免得他们大队人马突至,厉长瑛的部众误以为他们要袭击,出现无谓的牺牲。

追兵就在后方,不知何时会追上来,阿会部众人焦躁地等待,有人不住地向厉长瑛的营地张望,更多的人不住地回头向后张望。

漆黑的夜色中,像是有野兽在潜伏,随时扑上来撕咬他们。

白越打量着周围寂静无比的环境,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儿,驱马靠近铺都,低声道:“父亲,上次您来贺喜,不是说几里外就有人拦截询问,怎么咱们这么近,没有碰见一个侦察哨兵?”

铺都的脸在火把光的照应下,蒙着一层深深地阴翳。

他也察觉到了。

现在二儿子也有所察觉……

铺都看了他一眼,下令:“继续前进!”

众人闻言,动身,可都有不好的预感。

果然,他们行了一里多左右之后,一匹马飞驰回来,马蹄声都带着急切和慌乱。

“俟斤!不好了!”

马还没停下,马上的人便慌张地高喊:“驻牧地是空的,人都没了!”

一阵阵倒抽气的声音响起。

三儿子阿布高慌得声音刺耳,“怎么会没了?人呢?”

白越语气艰涩,“肯定是提前得到了消息……”

铺都已有预感,但真的成为现实,仍旧心沉到谷底。

后方的女人和孩子扛不住恐惧,无措、崩溃地啜泣起来。

他们只能跪在地上,念念有词,祈求天地,求星辰,求山林草木拯救他们。

铺都作为俟斤,不能像族人一样去求,也不能放弃带领族人们求生。

他毫不犹豫地决定继续向营地行进,“我们追上去,还来得及!”

众人极力收整起心情,跟着铺都继续向厉长瑛部落的营地前进。

没多久,他们就到达了空荡的营地。

无人的营地,只剩下毡帐,显得极为阴森。

铺都派一批人去四周查看足迹,派一批人在营地中搜寻线索。

“俟斤,驻牧地一个人都没有。”

“俟斤,没有打斗的痕迹。”

“俟斤,牲畜、工具和武器也全都带走了。”

“俟斤……”

不断有人来向铺都禀报,但都不是铺都想要的。

不多时,营地北边查看的人回来,高声禀报:“俟斤,北边有大量的足迹!他们向北走了!”

铺都转念一想,便明白过来。

在场许多人也都明白过来。

厉长瑛亲去关内送亲,他们若是得到消息,在察觉到力量悬殊的情况下,迅速去关内送信,选择向北撤退可以尽快和首领汇合,若是薛家援兵,他们也能减少伤亡。

阿会部众人稍有振奋,全都望向俟斤。

铺都只能选择下令继续跟踪,追上去汇合,但部众无人知晓他的内心已看到了阿会部的未来。

无论是否击败契丹,阿会部往日的地位都将不复存在……

濡水南,众人还在紧锣密鼓地干着。

水边蚊子多,天一黑更是活跃,点着篝火能清晰地看到细小的蚊虫一团团地飞。

牛马都在疯狂地甩尾巴甩头,驱赶蚊虫。

大人们活动着都顶不住,手上要干活,根本驱赶不过来,更遑论孩子。

一群孩子被蚊虫咬得哭闹不休,睡也睡不消停,影响着大人们本就不佳的情绪。

陈燕娘不得不临时抽调出一批手巧的女人,带着他们在河岸边割芦苇和艾蒿。

他们先在周围堆了一堆堆艾蒿点着,用烟驱散蚊子。

浓烟之下,大人们好受了不少。

陈燕娘又抓紧时间带人给一群孩子编简单的罩子。

狐狸眼的女人“笨手笨脚”,也干不了重活,便被“安排”过来割草。

女人边装忙碌,眼睛边在陈燕娘身上打转。

她一身正气,也心善,不像那个男人,而且地位更高……

女人慢慢靠近陈燕娘,故技重施,装作绊倒,歪向陈燕娘。

有偷袭!

陈燕娘因为契丹打着十二分的警觉,正在教人编罩子也没有放松警惕,一有异动,回身便是一脚。

“诶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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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燕娘回头,便见一个人影伏在地上呻吟。

她斥问:“你想干什么!”

女人捂着被踢疼的胸,嘤嘤嘤地哭,发自内心和身体地哭,一句话说不出来。

先是差点儿被马踢,又实实在在被人踢,她就是想找个靠山,怎么这么难?

不远处有人察觉到这头的动静,泼皮不放心,走过来查看。

陈燕娘隐约觉得好像不是她想得那样,就近拿起一根火把,走近。

“是你?”

“又是你!”

陈燕娘和泼皮的声音同时响起,泼皮的声音更大,几乎盖过了陈燕娘的声音。

陈燕娘抬头看向泼皮,怀疑,“你们怎么了?”

泼皮嗤了一声。

而女人一看到泼皮,顾不上哭,害怕地靠近陈燕娘,抢先用极为生涩的汉话解释:“我是拖累,跟不上,摔倒了,这位爷骑术好,从我身上跨过去,没有踩到我的。”

泼皮是什么人,那是在三教九流摸爬滚打过的,只有他无赖的份儿,哪有别人对他耍无赖的,听到这话脸都绿了,“少在小爷面前耍这些心眼,小爷什么不上台面的没见过!无耻也要想想后果。”

他们部中,男人女人没什么区别,甚至因为首领是厉长瑛,女人的地位十分高,是以泼皮骂她,丝毫没有负担。

无耻的女人和无耻的男人都是无耻的人!

尤其这种碰起瓷,连女人都不放过的,没有下限!

泼皮眼神如刀。

女人瑟缩,更加害怕似的贴近陈燕娘。

泼皮的眼神更利。

陈燕娘低头探究地看着女人,“你是汉人?你不是仆罗的女人吗?”

木昆部的俘虏,他们自然有深入盘问。

那些木昆部的女人,很多都跟过博尔骨,那些孩子里也有博尔骨的骨肉和疑似的博尔骨骨肉,不过他们母亲背后没有势力,他们也低贱不受宠爱。

这个女人,似乎叫“云”?

木昆部的关系颇为混乱,拒盘问,她一开始也是博尔骨的女人,后来不受宠,就搭上了仆罗。

这时,女人呜咽一声,“我不是仆罗的女人!他抛弃了我,我恨他。”

陈燕娘不予置评,没什么看法。

她这样老实的人,不会随便去对别人的言行指指点点,哪怕这个女人背景似乎“不干净”。

而女人没等到回复,抬头怯怯地看她一眼,回答另一个问题:“我的娘是汉人,我的爹是胡人,我的汉话是跟娘学得,可惜娘走得早,我……”

似是说到伤心处,女人捂着脸啜泣一声。

陈燕娘了然。

她解了惑,便对其他不关心,对周围人道:“继续!抓紧!”

不应该同情她吗?

女人手掌下的表情发木。

从前得心应手的手段怎么在他们这儿一而再地不起作用?

泼皮提醒陈燕娘:“你警惕她,她不安分。”

女人连忙捂着胸口,委屈地解释她方才的行为:“我看不清,摔倒了……”

她眼神可怜兮兮。

泼皮翻白眼。

现下有更危急之事在头上,陈燕娘懒得分辨,直接道:“你去旁边休息吧。”

女人喜极而泣,生怕她反悔,半分不纠缠,麻利地去孩子们那边。

“你别被她骗了。”

泼皮不开心。

陈燕娘不接茬,催促他:“干活去!什么时候了?契丹都快打过来了,还在这儿纠缠些不重要的事!”

她说“不重要”。

泼皮得意。

随后……

“燕娘,你越来越有气势了~”

泼皮矫揉造作,小媳妇一样。

陈燕娘:“……”

恶心到了。

手指掰得咔咔响。

泼皮赶在她动手之前,飞也似的逃离现场。

陈燕娘叫他一搅合,紧绷的精神有些劈叉,心情放松了几分。

左右生死有命,人事若尽,其余的只能由上天安排。

一个一个像箩筐一样大小的草编罩子扣在孩子们的身上,既防了蚊虫也防了烟。

而孩子们被咬到的皮肤瘙痒,不住地抓挠,依旧哭闹。

时间在流逝,焦灼在蔓延,其他人已经顾及不到,女人们纵然心疼各自的孩子也没有办法。

款冬三人穿梭在孩子们中间,帮他们抹抹药,孩子们渐渐又安静下来。

夜色渐深,天际又逐渐露出些浅亮,壕沟基本成形,众人脸上全都充满疲惫,却不敢有任何懈怠。

天亮了,比黑夜难隐藏,也更危险……

除了无知的孩童,没有人发出喘气以外的声音。

轮换着吃东西饱腹时,众人也没有交谈的兴致,默默地吃着。

气氛变得越来越压抑。

从他们知道契丹打进来,已经过去一个日夜,有些人甚至有些崩溃地期望:快点儿来吧,不要再这样折磨他们。

晨光熹微,一个放哨的人猛地从北岸的树丛后蹿出来,举着红色的小旗子大幅度地比划,中间停顿,相同的手势比划了三遍就收起旗子,一溜烟地钻回树丛,消失不见。

南岸,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许多人不懂他比划的是什么意思,看向了卢庚、陈燕娘、泼皮等人。

他们的表情全都无比的慎重。

显而易见——

敌人来了!契丹骑兵来了!

新加入的人们甚至隐隐感觉到大地在颤动,不受控制地发慌。

卢庚指挥:

“备战!”

“潜水偷袭的,入水!”

“长枪队!弓箭队!列阵!”

“大刀队!准备!”

一声一声指令发布,各个队即刻作出反应。

新加入的人醒过神来,陆陆续续地举起了武器,混乱地动起来,先后去到各自的位置上。

孩子们吓得脸色发青,又不敢大声哭。

陈燕娘对他们作出安排,点了云和另外几个汉女,让他们带着孩子躲起来。

云临危受命,“?”

她抬手无助地抓向陈燕娘,眼睁睁看着陈燕娘转身,比契丹人来了更加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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