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阿会部全都失去理智,义愤填膺。

厉长瑛的部属们也愤怒至极。

“我要杀了你们!”

阿布高握着长|枪,要冲出壕沟。

铺都喝道:“你给我回来!”

白越眼疾手快,抓住他的腰。

阿布高壮实,一把就掀开了他,又要冲上去。

战场上瞬息万变,战机往往稍纵即逝。

他们这边人心一乱,契丹便抓紧时机登上了岸。

弓箭不适宜近战,木盾和长|枪队迅速替代上前。

阿布高要给大哥报仇,冲在最前方,不断地刺向契丹人。

阿会部也在仇恨中打起精神,为巴勒和死去的其他族人报仇。

契丹人在岸边渐渐垒起了尸墙,南岸的长|枪队却也在不断后退。

厉长瑛部中的人此时都清晰地意识到:契丹人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强大,也更加可怕。

有许多新加入的人目露绝望,“首领真的会回来吗?”

所有人心中都在怀疑,厉长瑛可能根本不回来了……

众人的士气肉眼可见地大跌。

“首领会回来!”

卢庚、陈燕娘、泼皮不约而同,异口同声。

三人说完,对视一眼。

他们从没有一刻怀疑厉长瑛会弃他们而去。

聚居地一同经历许多,存活下来的老人们也全都如此相信着。

泼皮“刷——”地抽出刀,“首领一定会回来!都给我撑住!撑得越久,活下去的几率就越大!”

“冲——”

卢庚、陈燕娘、泼皮等一众聚居地的老人毫不犹豫地冲上去和契丹人厮杀。

可是……首领什么时候回来呢?

契丹人就在眼前,如此的凶猛,他们还能活下去吗?

许多人仍旧怀着这样的疑虑。

他们不是汉人难民就是依附木昆部的小部落,他们只想活着,不想死,本就对厉长瑛的部落归属不多,甚至已经起了投降的念头,挥动武器的动作畏畏缩缩,不够果决。

而木昆部的女人们害怕地根本举不起武器,想要带着孩子逃跑,又怕将契丹人引去孩子们藏身的地方,踌躇不前。

战势越发激烈,阿会部和厉长瑛部中战力较契丹严重不足。

卢庚一人对战几人,不断有契丹人在他身边倒下,但又有更多的契丹人拥向他。饶是他实力强横,伤口也逐渐增加,几乎浴血。

陈燕娘、泼皮各自率领聚居地的老人极力拼杀,努力地撑着。

阿会部也在奋力厮杀,但他们的人越来越少,和源源不断登岸的契丹人完全无法抗衡。

众人勉力地抵抗着契丹人的刀,奋力地拼杀,却挡不住内心的空洞绝望越来越大,几乎要吞噬掉他们的□□。

图珲隔着河看到了卢庚和陈燕娘勇猛的表现。

他的视线在陈燕娘身上来回打量,不屑,“那个女人就是新冒出来的‘宇文氏后裔’?她能杀死博尔骨?你们木昆部也太弱了。”

契丹俘虏莫贺部之后,听说了一些奚州的情况,也才知道厉长瑛是“宇文氏后裔”。

仆罗面上难堪,眯眼仔细看着陈燕娘,摇头否认,想起厉长瑛还有巨大的畏惧和恨意,“这个女人不是,那个女首领还要更高,她很强,根本不像个女人,博尔骨的大刀足有百斤,她挥舞起来跟木棍一样,毫不费力,我们最强大的勇士在她手中也过不了几招,如果不是她,木昆部根本不会败给阿会部!”

木昆部已经没了,他当然不愿意承认他们弱,只能无限地夸大对手的强大。

所以,真正宣扬对手强大的,往往是他们的敌人。

“不知道她为什么不在……”

图珲不屑道:“莫贺部不是说和中原结亲了吗?或许是去讨好中原人了。”

仆罗当即吹捧:“您实在睿智。”

他顿了顿,又担忧道:“我们投奔去契丹时不知道这些事,会不会……”

“呵~”

图珲冷笑,不以为然。

奚州气候温宜,水草较为丰美,契丹自然觊觎。

他们从仆罗口中得知奚州的乱局,这一次入侵奚州,主要是为牧马,劫掠一番便走,并未打算立即占领奚州,是以他得知西奚的宇文部和边关的薛家结亲,也不太担心。

中原战乱,怎么可能轻易出兵奚州?

只要他们足够快,必然收获而归。

就算薛家真的出兵,图珲也不怕,“我契丹八部精锐,会怕谁?”

仆罗奉承,“契丹强大,必定能称霸北地。”

图珲和身侧其余七部的人皆露出志得意满的表情。

而南岸,低落的士气逐渐传染给每一个人。

众人的抵抗越发吃力艰难。

他们等不到厉长瑛回来了……

许多人脑中都这样想,手臂重若千斤,快要无力反抗……

而大人们那头喊杀震天,传到远处的树林后,孩子们全都怕得哭泣不止。

云时不时抬头看向遮挡视线的茂密树林,焦躁地踱步。

几个汉女抱在一起不住地瑟瑟发抖,神情却是麻木的。

弱小的孩子们无能为力,只能选择祈求神明怜惜他们。

有一个孩子跪下,其余孩子接连跪下,他们学着长辈们平时祭祀天地时的样子,虔诚地祈祷、叩拜。

大一些的孩子懂得多,像模像样,小的孩子不懂,照葫芦画瓢地跪伏在地,起来趴下都跟不上,一动就栽栽歪歪,前倒后晃。

他们头上沾满了草鞋和泥土,无比地虔诚,希望天神能听到他们的祈求,眷顾他们,给他们生机……

可孩子们的眼泪又始终没有停止,仿佛内心没有任何希望。

款冬是大夫,是后勤人员,也被要求和孩子们一起躲着,看着这一幕,很是无力。

云都已经开始琢磨如果被契丹俘虏,她该怎么给自己找靠山……

突然,海东青独特的叫声响彻天空。

云一震,立即抬眼去看。

款冬眼中爆发惊喜。

没错!是海东青!

孩子们不敢置信地仰望着神鸟,喜极而泣。

天神听到了他们的呼唤!

孩子们四处张望,寻找……

岸边,卢庚、陈燕娘、泼皮等人狼狈的脸上肉眼可见地明亮。

“首领!是首领回来了!”

有人惊喜地高声呼喊。

铺都和阿会部剩余的人也都控制不住地激动。

在奚州,这两只海东青已经成为了厉长瑛的符号。它们一出现,便代表着,厉长瑛就在附近!

厉长瑛回来了!他们有救了!

战中的众人一下子振奋起来,士气高涨。

契丹人正杀得凶,还未来得及弄清楚情况,就发现这些人突然变强了,厮杀变得费力。

北岸,仆罗一惊,“是她!她回来了!怎么办?”

他下意识地害怕。

图珲抬头望着那两只海东青,“两只杂毛海东青而已,慌什么。”

仆罗才想起契丹人多势众,不必怕厉长瑛,只是仍旧惴惴不安。

树林后,款冬和云先看到了远处的影子,定定地看着前方。

远处,厉长瑛将三百骑远远地甩在身后,一马当先,如同空中的烈阳一般耀眼夺目。

随后,孩子们也发现了她。

那一刻,博尔骨,明琨,阿古拉,铺都……那些曾经他们仰望无比,想要成为的强大勇士们全都褪色。

孩子们泪意朦胧的视线中全都是厉长瑛。

只有厉长瑛。

而当厉长瑛单人单骑地飞驰而至,路过云和木昆部这些小孩儿身边时,眼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居高临下地,淡漠地一瞥,便一阵风似的略过。

孩子们视线不由地跟着她,甚至站起来追了几步。

他们自小成长的环境和接受的教育,都让他们无比地崇拜英雄,只有最强大的勇士才能成为首领,成为王……

厉长瑛轻而易举地在这些孩子幼小的心灵种下了一颗崇拜的种子,会逐渐生根发芽,终有一日长成参天大树。

经此一日,他们终生都无法忘记这个如天神一般降临的女人,一生都在追逐她,梦想着成为她。

但此刻,年幼的孩子们只知道,救他们的人出现了,她是天神的使者。

原本架桥的河岸两头, 有丈余宽的路,野草低矮,而两道车辙印的低洼长沟处直接露着土皮。

路两边茂林杂草乱布, 高大参天的树木甚至在上方形成了天然的亭盖,遮天蔽日。

此时,战事已进行了许久, 契丹强势进攻,有人奋力抵抗,就有人怯懦后退。

濡水南岸从岸边伞状延伸, 尸横遍地。

海东青在高空中盘旋,一声声嘹亮的鸣叫为这片绝地注入了生机。

“哒哒哒……”

急速行近、逆风而来的马蹄声又给苦苦挣扎、濒死的人们带来了极大的希望。

他们就像是久旱后干瘪枯荒的杂草忽然迎来甘露,抓住这一点点生机和希望, 滋养根脉,拼命地活下去。

但还差一点……

他们奋力地还击,但还差一点……

直到——

马蹄声近至耳边,一人一马从密林幽径之中飞跃而出。

“首领!”

“首领!”

一声声激动的呼喊, 众人确认无误,厉长瑛真的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主心骨回来了。

厉长瑛一手握缰绳, 一手握大刀,刀尖向下, 见到满布的契丹人也毫不为意, 没有丝毫迟疑, 直插进战场。

五个契丹人半包围着阿会部的两个男人,两个男人艰难地反击,手臂、肩膀、胸背的伤口还是在逐渐累积。

他们要死了……

两个人面上露出死气,木然地挥动着手臂。

这时,厉长瑛御马路过, 一刀劈砍下去,鲜血便从一个契丹人的脖颈喷薄而出,瞬间毙命。

剩余四个契丹人惊惧非常,纷纷转向厉长瑛。

厉长瑛抽出大刀,手臂上的肌肉鼓胀,青筋暴起,大刀切斩向攻来的其他契丹人。

骑兵对步兵,本就具有巨大优势,厉长瑛又武艺高强,远胜常人,且大刀极重,又是长兵,五个契丹人甚至未能近她身,便已成为她的刀下魂。

而厉长瑛丝毫不做停留,便又御马冲进战场深处,□□宝马如同她的半身,于契丹人中间来去游走,灵活自如,进出如入无人之境。

她大刀挥舞,所到之处,横扫一片,尽皆退避。

两个阿会部的男人脸上还留存着濒死的恐惧,骤然得救,看着厉长瑛于突厥人,眼眸中逐渐闪烁起和陈燕娘等人一样的狂热的光彩。

这样的场景,在厉长瑛进入战场后频频出现,南岸众人在战场上的压力骤然减轻。

哪怕是阿会部,哪怕是最强壮高大的汉子也在生机重现的那一刻热泪盈眶。

一时间,厉长瑛一方士气更振。

契丹众人仓皇地躲避她的冲击,军心大乱,士气低落。

彼竭我盈,战场交锋,惯常如此。

北岸,仆罗惊呼:“是她……她就是那个女人!”

图珲等人看着那勇猛不似凡人的女人,神色终于慎重起来。

这时,厉长瑛瞥了他们一眼,眼神冷淡,一瞬便划过。

仆罗的惊惧无限放大,倒抽气,“嗬——”

北岸的众人其实看不甚清楚她的神色,可那仿若没放在眼里的一眼,着实激怒了图珲。

图珲迁怒仆罗,“你们木昆部叫一个女人吓破胆了吗?”

仆罗表情难控,更遑论说出辩解的话。

南岸,厉长瑛一出场便先用强悍的武力震慑住契丹人,方才高声呼喝——

“今日没有阿会部!没有宇文部!也没有木昆部!只有奚州!”

“奚州有难,各部当一致对外!”

此言,厉长瑛说给所有人。

而接下来的严厉之语,便是说给女人们听——

“现在,你们的族人,你们的亲人,你们的男人在和敌人作战,他们受伤,死亡……你们甘心躲在后面等着被保护吗?”

“奚州的女儿不是马背上的女杰吗?奚州的女人不是奚州的主人吗?你们在干什么!未战先怯吗!”

曾经的游牧民族,是母系氏族,岁月变迁,新的秩序出现,即便还保留着一些母系氏族的特征,强壮的男人却成了主宰,女人成了附属。

男人们更加强壮,就要冲在最危险最前方,倒下的男人极多,而女人们习惯了弱者的定位,习惯了被保护,习惯了依赖,理所当然地躲在后方,阿会部和木昆部的女人大部分活了下来。

可生死存亡之际,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置身事外。

一个部落的延续也永远不可能靠一部分人,要所有人共同努力。

弱小者靠强者保护,但弱小者也会成为保护更弱小者的强者。

物竞天择竟的是抗争,是不懈,是勇气……

强者不是一日飞跃为强者,是靠日积月累,是靠千锤百炼,是靠勇而无畏……是有一颗强者之心!

“援军就在后面!”

“想要做奚州的主人,入我麾下想要我一视同仁,就拿起刀,随我抗敌,守卫奚州!”

“今日你们为奚州牺牲,不论部落,都是奚州的英雄,我会善待你们的亲人!你们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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