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泼皮羡慕地看了一眼她轻松的姿态,蹲下去打水,哼哧哼哧双手往回拎。

有人打水,有人砍柴,打杂的人有的是。

厉长瑛往架好的锅里倒水,刻意凹了一下姿势,上臂肌肉原本有三分,此刻做作地展现出了八分。

这还不止,厉长瑛狗腿子气质发挥到了极致,啥都抢着去干,殷勤备至,连人贩子们坐下,她都去薅把干草垫他们屁股底下。

她胆子实在太大,竟然直接在人贩子跟前这么晃悠。

泼皮和不远处缩着的魏家人全都提着心。

泼皮怕她一个人太惹眼,为了帮她遮掩,争着在人贩子们跟前表现。

厉长瑛怎么可能比他更会舔?

否则他一个真正的泼皮无赖颜面何存?

二人较上劲儿了似的,其他想要巴结的难民完全插不进来,怨恨嫉妒地盯着两个人。

这时,鹰钩鼻头目盯着厉长瑛,忽然皱眉,“你……”

一个“你”字发出来,泼皮一瞬间吓得心都突突了,手脚发木,浑身虚汗。

魏家人心也揪了起来。

她是不是被发现了?

万一真被发现了,怎么办?

各种可怕凶残的画面轮番在泼皮和魏家人脑子里转过,越想越慌。

不远处,下三白眼那一伙人也注意着这头,听不见声音但看得见,不受控制地紧张冒汗。

厉长瑛一个人便牵动许多颗心,横竖都迷人。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真假虚实互变,惑敌利我。】

【乘隙插足,反客为主,扼其主机。】

厉长瑛露出个极不自然的心虚笑容,黑脸牙白,结结巴巴道:“老大,我、我、我……”

她故意紧张地搓手,笑比哭还难看,如芒在背,“我”了半天,对着头目满脸的胆怯卑微地小声说道:“我要举报。”

泼皮倏地睁大眼睛,紧张地望向火堆旁边儿做饭的女人和离得近的那些难民。

这么明目张胆地说举报,她不怕被群仇吗?

厉长瑛悄悄靠近头目,怕人知道一般,半遮着嘴,小声道:“老大,有几个人一直不安分,私下里传播,说老大你根本不是要重用大伙儿,等一到边关就会连他们一起卖了,不少人都信了。”

头目嗤笑一声,却也没有否认这说辞,反而问道:“你小子不信?”

厉长瑛投诚道:“我家那头打仗,饭都吃不上,乐意去突厥,到时候我好好干,娶个媳妇儿,生几个娃,知足着呢,可不想他们破坏。”

头目嘲笑地瞥她一眼,冷酷地开口:“指给我瞧瞧,是哪个不老实,我让他们见见血,长长记性。”

说打就打,压根儿也不去分辨厉长瑛说得是真是假。

厉长瑛始料未及。

她这刚说完话,那头他们就挨打了,她直接得罪下三白眼他们那伙人了。

厉长瑛声音低,泼皮也是隐约听到,连忙凑上来,抢风头,出谋划策:“老大,捉贼捉赃,不如逮个正着,再狠狠教训,正好杀鸡儆猴,以后其他人肯定屁都不敢放。”

厉长瑛急急抢话道:“我帮老大你们盯着他们的动向,一有不对劲儿,立马就来通风报信。”

头目看他们二人也像是看货物似的,轻飘飘地傲慢道:“那就按你们说的吧。”

厉长瑛点头哈腰地退下,转头时,一脸的如蒙大赦。

下三白眼那一伙人心早就跳到了嗓子眼儿,头脑发昏,快要窒息。见无事发生,一口气才喘上来,已经汗流浃背。

人贩子们吃饭,难民们挖草。

厉长瑛得了一块儿拳头大小的干粮,在一群难民直勾勾的眼神中,退远了些。

窄脸男人挤过来,狠拽着她的胳膊,凶狠道:“过来。”

两个人一回到同伙身边,下三白眼便扬手抽向厉长瑛。

厉长瑛飞快抱头,“别打我!”

下三白眼吓一跳,立马向前望去,正好对上驴车上头目的眼睛,吓得腿都软了。

厉长瑛赶紧把干粮奉上,讨好道:“大哥,你吃。”

下三白眼抢过干粮,在同伴眼红的目光中狼吞虎咽地吃了一大口,恨恨地瞪厉长瑛,“你个蠢货!你要害死我们吗!你往老大他们跟前凑什么!”

窄脸男人也不满地质问:“你说,你说什么了?是不是背叛兄弟们了。”

厉长瑛委屈,“我要是背叛,你们咋会好端端地在这儿。”

几个人对视一眼,对此倒是相信了。

只窄脸男人还不罢休,继续追问她说了什么,为啥要凑过去。

厉长瑛蔫头耷脑,说出来的话却很恐怖,“咱们不是要造反吗?我就是想离近点儿,帮大哥你们多打听点儿有用的消息。”

他们什么时候要造反了?!

下三白眼一伙吓破胆,恨不得离她八丈远,表明他们与她不熟。

他们平时没少欺辱骑他难民,风评极差,周围基本没人敢靠近。

即便如此,下三白眼他们还是怕厉长瑛再语出惊人,命令她别再做多余的事儿,驱赶她离开他们身边。

厉长瑛很失落,“真的不……”

她还没说出来“造反”两个字,立马被几个人同时眼神恐吓,不得不咽了回去,不甘心道:“粥可香了,我都几个月没尝过一口粮了,凭啥咱们吃不上?”

人的嫉妒大于同情,越是恶劣的环境越是如此。

他们一伙人不用厉长瑛刺激,也嫉妒不已,她的话,膨胀得了他们的野心,却激不起他们的勇气。

窄脸男人阴阳怪气,“那你不是正好可以多讨好讨好他们,捞几口粥吃。”

“我得了干粮,可是孝敬大哥了!”厉长瑛受伤极了,愤愤道,“咱们要是能吃饱,手里有武器,谁做主还不一定呢!我一定证明给你们看!”

厉长瑛说完,气冲冲地走到外围,一个人蹲着。

魏家人就在几步外。

双方都没多看对方,一丝特别的神色都没有露。

而泼皮今夜没有蹲守在他们附近,悄悄融入到了另一伙男难民中。

夜色降临,山林诡谲森怖,前后的道路越延伸越幽深,似乎藏着不知名的危险,窥视着他们。

前后人贩子点了两个火堆,围坐在周围,难民们只能挤在一起抱团取暖。

有两个人贩子□□着走向女难民中,选妃似的,薅起两个年轻的女人,就往林子里拖拽。

两个女人哭叫着挣扎不休。

一个女人抓挠到了一个壮汉的脖子。

“啪!”

人贩子刀不离手,被抓伤的那个松开女人,狠狠甩了一巴掌,骂道:“贱人,老子给你脸了!”

随后,人贩子更蛮横地扯着女人拖进了林子里。

难民们全都不敢做声,唯有一些女子,感同身受似的,害怕地啜泣起来。

周遭漆黑一片,死一般寂静,压抑和窒息笼罩着大部分人。

魏家人不由地靠彼此更紧。

忽地,魏璇惊恐地捂住嘴,控制着不发出更大的声音。

她目光所至之处,一个黑影晃动,然后便消失不见。

也有其他难民注意到了黑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选择了视而不见。

林子较深处,两个女人绝望地躺在地上,眼里毫无光彩,泪水无声无息地流着,背后是盘根虬结的树根和刺人的野草,上方,男人撕扯着他们的衣服,发出野兽一般的粗喘。

先前是别人,现在也轮到了她们。

没有人能救她们……

“邦!”

其中一个人贩子应声压在女人身上。

底下的女人瞪大眼睛,泪水顺着眼角流下去,怔怔地望着上方的黑影,一时不明白现状。

旁边,另一个人贩子察觉到异常,上身半抬起,手去摸刀,刚喝出一个“谁”字,一个粗壮的树枝便抡到他的头上。

重重的一声“邦”。

人贩子直接被轮翻过去。

足有手腕粗的树枝也断成两截,一截直接飞了出去,砸在旁边的树上。

底下的女人感觉到脸上湿漉漉的,吓得短促地尖叫一声。

林子外,人贩子们发出一阵□□的笑声。

林子里,厉长瑛低声轻喝:“别喊!”

而后,她弯腰薅起那个压在女人身上的人贩子,扔垃圾一样甩在一边儿。

【兵不血刃】她是不行,但是……厉长瑛转了转剩下半截棒子,心情舒畅。

总结一下,就是:兵法好使,该干他还是得干他!

厉长瑛撸了把头发,神清气爽,简洁干脆地吩咐:“躲起来,别出声儿。”

两个女人依旧看不清她的脸,也能分辨是非,找回了神志和呼吸,知道她们被救了,相互扶着爬起来,要磕头。

厉长瑛可没工夫跟她们你来我往搞什么谢恩的戏码,弯腰捡起两把刀,并在一起握着,径直往出走。

两个女人依靠着往林子更深处躲,一步三回头地瞧她的背影。

身材颀长,刚劲挺拔,两人眼里,无比的高大。

而厉长瑛一走出林子,便狗狗祟祟地摸到下三白眼他们一伙人身边,两把刀塞过去,铁骨铮铮道:“我说过,一定证明给你们看!”

下三白眼拿着刀,都懵了。

证明?

证明啥?

这是厉长瑛自个儿的兵法——逼上梁山,不干也得干。

“你、你、你……这、这、这……”

下三白眼惊掉了下巴,话都说不利索。

其他人也都极其慌张。

“问刀咋来的是吧?”

一伙人失语,齐齐点头。

“我刚刚跟进林子里偷袭,抢来的。”

厉长瑛乐于助人,下三白眼一伙人有贼心没贼胆,她就推他们一把。

“我都是为了大哥!”她满嘴忠心和胆气,“一会儿人还不出来,他们肯定派人进去查看,咱们这时候再偷袭,削弱他们一部分的力量,还能抢到武器,只要今天一举歼灭他们,大哥以后就是做主的!咱们兄弟都吃香的喝辣的!”

下三白眼握着刀柄的手颤抖,眼神渐渐浮起野心,只是下不定决心。

厉长瑛敢于像强者挥刀,鄙夷握刀只会欺凌弱小的人,阴狠道:“我去偷袭,我会让他们知道,我是为大哥赴汤蹈火。”

她不顾几个男人的惊惶万状,直接站了起来,再次走进了黑暗中。

什么“为大哥赴汤蹈火”?

她这是陷大哥于水火!

已经有口都说不清,下三白眼栗栗危惧,迫不得已,带人悄悄跟了上去。

另一头,人贩子们似乎察觉到异常——

“怎么没动静了?”

“爽完了,缓着呢吧。”

“他们也不行啊,歇这么久,该不是腿软了吧?”

“哈哈哈哈……”

众人嬉笑时,鹰钩鼻头目谨慎道:“你们两个去看看。”

两个壮汉抢着站起来,满脸淫邪,没有丝毫担忧。

两人进到林中,起初还漫不经心,走了几步,随口呼喊了两声。

“老石。”

“大柱。”

没有人回应,只有虫鸣和簌簌叶动。

两个人又喊了几声,还是没有回应,终于感觉到有一点儿不对劲儿,神色警惕起来。

下三白眼蹲在树后,鼻间有腥味儿,看着两道粗壮的黑影一点点靠近,心跳如擂鼓。

两个壮汉背靠背防卫的姿势,向前行进,口中呼喊不断。

忽地,一个壮汉脚下绊到什么软乎乎的东西,向前扑去。

“你小心点儿!”

另一个人语气不好地斥他。

跌倒的壮汉手下触感异常,摸索了两下,大吃一惊:“人在这儿!”

“什么……”

下三白眼猛地举刀跳出来,使出全身的力气,砍向站着的人。

“啊——”

痛苦的叫声响彻整个树林。

林子外,人贩子们全都变了色,纷纷握起刀。

难民们则傻了似的,全无反应。

林中,几个男人再下三白眼之后跳出来,拿起棍子砸向半蹲的人贩子,迫使他不能起身。

下三白眼举起刀,狠狠插下。

鲜血喷射,甚至溅到了几人身上。

几个人胸膛剧烈地起伏,停定在当场,似是仍旧无法完全从刚才发生的事情中抽离。

躲藏的两个女人抱在一起瑟瑟发抖,大气不敢出。

林子外,一众人贩子纷纷举起柴火,鹰钩鼻头目打量着难民们。

难民们躲避着他凶狠的目光。

头目注意到少了哪些人,冷笑一声,举起燃烧的柴火,“你们逃不了,出来!不出来我就烧山了!”

林子里,其他人都望向下三白眼,等他抉择。

窄脸男人四下找了找,突然问:“那小子呢?”

“那小子就是不安好心,还管他干什么。”下三白眼现在也回过些味儿了,一发狠,“干都干了,已经没有后路了,拼了!”

带着热意的鲜血彻底激起了他们的凶性,其他人纷纷响应,两个男人捡起刀,一起往出闯。

“啊——”

一行几人举着刀和棍子,声势浩大地从林中冲了出来。

他们七个人,只有三把刀,比虾兵蟹将强不了多少,全凭着一股子硬激起来的不怕死的胆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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