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然而铺都专心在思考魏堇所说的话,无暇他顾。

其他胡人见状,只得出言表示反对。

有一人开口之后,其他人陆续跟随,态度坚决地反对魏堇的建议,支持铺都得单一军府制。

他们无视魏堇和铺都的讨论,理由冠冕堂皇且简单,要考虑奚州的情形,不能置各部的意见于不顾。

反对的大多是阿会部和莫贺部这样的大部落出身的贵族,而几个出自小部落、归附厉长瑛的胡人并没有多少反对,甚至相当支持,因为这样,他们就有机会出头,但他们碍于反对人的声势太高,不太敢大力发表意见。

在其他人的声音不高的时候,另一群人意见又相当统一,一时间反对魏堇建议的声音极其强烈,几乎成了主帐内唯一的声音。

厉长瑛看着他们激烈的反应,不算意外。

她给出他们提意的机会时,魏堇便告知过她,会有这样的情形。

厉长瑛看向了铺都,他在其他人提出反对之后,就一言不发。

除铺都之外,还有个白越。

厉长瑛收回视线时正好对上白越貌似温和诚恳的眼神,平静地移开,手指无聊地敲击桌案。

此时,乌檀站出来。

王帐内声音微滞。

乌檀在如今的奚州胡人中威望丝毫不逊于阿会部和莫贺部的一些人物,甚至在小部落的影响力远超阿会部和莫贺部。

他是厉长瑛的亲信,毫无疑问。

但也有人发现乌檀对魏堇很是不喜,他们猜测,乌檀或许因为这样不会选择支持……

乌檀开口之前,看向魏堇,眼神挑衅。

魏堇端正庄重,并无他色。

乌檀嘴角微微下撇,而后冷声表态,明确支持魏堇提出的官制。

他一表态,反对一方的脸色都变差了,赞成的一方则有了倚仗一般,声势渐高。

双方争执不休,王帐内吵嚷的厉害。

帐外的护卫都听到了吵闹声,忍不住侧耳。

厉长瑛坐在王座上丝毫不慌,静静地看着他们争吵不休,手悄悄摸向桌案上的果脯,趁人不注意塞了一个入口。

奇酸无比。

厉长瑛毫无防备,表情一瞬间扭曲。

魏堇看见了。

厉长瑛看见魏堇看见了。

知道食物短缺,可送给王的东西,怎么不挑一挑?

丢脸~

她在偷吃,吐又不能吐,只能咽下去。

厉长瑛绷起脸,囫囵个咽下去,然后目视前方,装作无事发生。

魏堇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紧接着迅速消散,装得冷若冰霜。

他们还在保持距离,没有和好……

厉长瑛任他们吵,吵了很久之后,才出声打断,让他们回去再思考思考,明日投票定夺,便宣布这一日的议会结束。

她让众人离开,却留下了铺都。

胡人们互相交换了眼神,神色变幻,揣测厉长瑛留下铺都的用意。

厉长瑛的用意还用揣测吗?都在那儿摆着呢。

铺都心知肚明。

两人谈了一会儿,厉长瑛便放铺都离开,在他走之前,顺手将那碟果脯送给了铺都,意味深长道:“你帐中此时怕是热闹,这碟果脯正适合招待客人。”

铺都端着果脯,一路上盯着,满脑子深思。

而他回到毡帐,毡帐内果然有许多人。

二儿子白越和三儿子阿布高正在陪客。

一群人一见到他回来,立时追问厉长瑛留下他的缘由。

铺都不回答他们,随手放下果脯碟,落座后看向众人,严肃地反问他们为何而来。

厉长瑛料事如神,他们不出意外地出现在这儿,他如何会欢迎?

胡人们却看不清楚他的脸色,纷纷吐出他们的不满。

如同之前反对给習部粮食一样,他们抵触魏堇提出的官制,只是因为利益。

无论是走商还是新官制,利益都掌握在厉长瑛手中,他们没有从中获得足够好处,还要眼睁睁看着她将大量利益分给那些受他们驱使的普通胡人和本该成为胡人奴隶的汉人!

这些曾经奚州的上层如今不能享受到更大的权力和阶级地位的优厚待遇,充满了强烈的不忿,一齐向铺都施压——

“胡人才是我们的族人,铺都首领应该为我们争取更大的利益。”

“您作为阿会部的首领,能眼看着阿会氏沦为边缘,昔日的荣光不再吗?”

“铺都首领如果妥协,就是抛弃奚州,白白让那些汉人抢走我们的一切……”

阿布高听说了议会中的事,也和他们站在了一起,愤怒地劝说父亲:“按照那个汉人的官制实行,我们胡人有什么优势,难道到时候我们拼死拼活,让那些汉人做着轻松的事在我们头上耀武扬威吗?将来怎么对得起阿会部的族人们?”

白越刚才便安静地听了他们许多不满,此时依然安静。

铺都正颜厉色,不为所动,“王若是论功行赏,我阿会部的勇士必定有一席,那些汉人怎么能比?”

白越状似认同父亲一般,点了点头。

阿布高恨恨地瞪了他一眼,不甘道:“汉奴凭什么在奚州和我们平起平坐?阿父,您难道糊涂了吗?真要将奚州让给那个女人?”

他这话若被厉长瑛听到,就是以下犯上!

铺都神色骤变,厉声呵斥:“孽障!不得对王不敬!”

随即,威胁的目光扫过帐内其余人。

一众胡人立即表示他们绝不会乱说。

有人甚至隐隐透出赞同阿布高所言之意。

铺都锐利地回视,直逼得那几个人眼神躲闪,才看向阿布高。

阿布高满脸不服。

铺都头疼。

他看得更远一些,如果以整个奚州的未来去看,厉长瑛的发展方向才更有利。厉长瑛也并没有偏重汉人,按照她的制度推行,奚州那些普通但是有能力的胡人也能够出头。

眼前这些人不知道吗?

他们就是知道,才不能接受。

阿布高……是被恨冲昏了头。

铺都没了长子,只剩下二儿子和这个残疾的小儿子,并不希望他们走错路害了自己,便严肃警告道:“大祭司亲口说,王会带领奚州走向强大,你们究竟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还是为了奚州,我不想多说,但有谁敢阻挡奚州再次强大,才是阿会部的敌人。”

他话说得极严重,众人面面相觑,纵是不甘也不好当面表现出来。

唯有阿布高,完全不收敛。

铺都命白越将其他人送走,便严厉教训起阿布高。

阿布高愤恨极深,对父亲也怨怒起来,直接甩手走人。

徒留晃动帐门帘和满脸疲惫的铺都。

白越冷漠地看着他。

从前,他们身为儿子,绝对不敢对威严的父亲有任何不敬,现在阿布高这么叛逆,父亲竟然也没有将他如何……

铺都抬头,白越瞬间神色变化,目光担忧,“阿父……”

铺都摇了摇头,叮嘱道:“你稳重,多看着他。”

白越巴不得他变成唯一的儿子,口中却顺从地应“是”。

铺都叹气,越发老态。

白越眼神落在长案上的果脯,为着转移他的注意力,好奇地问:“这果脯从何处来的?您怎么亲自端回来?”

“王赏的,说让我待客。”铺都往前推了一下,捏着眉心道,“我刚才忘了。”

白越一惊,询问:“王猜到了他们会来?”

铺都点头。

“既然她已有打算,为何又让父亲提议……”白越捏起一枚果脯,反复看着,阴谋论,“会不会是借这此物点众人?”

铺都叹道:“她深谋远虑,只要真心为奚州好,便是奚州之福……”

白越点着头,若有所思,缓缓将果脯塞入口中。

他刚嚼了两下,立马酸到表情失控。

铺都心头一紧,“怎么?有毒?”

白越口中疯狂分泌口水,“吸--”了一下,含糊道:“不是,酸~”

铺都:“……”

酸……他是没想到的。

好歹是奚王,怎么如此幼稚?

铺都又有点儿忧虑了。

第二日, 议会重新开始,争吵如昨日一般激烈。

胡人贵族们就算没有在铺都那儿得到明确的支持,也不愿意放弃对他们利益的争取。

他们态度激烈, 不止是对厉长瑛施压,也是持续对铺都施压。

厉长瑛如果不允许他们争论,直接强硬定下, 基于她的威望,不满会有,波澜会有, 就算不是平稳过渡,可能也不会有此刻这么大的争吵。

而现在,如果厉长瑛不顾他们的想法, 直接支持魏堇,恐怕也会引起更大的不满……

厉长瑛像是一时也难以抉择,将决议的时间又推迟了五日,五日之后正式做出定夺, 然后便毫无作为地继续放纵争吵加剧,只是在议会结束后再次留了铺都说话, 稍稍透露了一点对土地制度的打算。

她有意将奚州的土地分给民众。

从前奚州哪个部落强,哪个部落就能占有更广阔的牧场, 更好的水源, 现在除奚州以外的其他部落仍是如此。

实际上, 土地和水源以及部落中的财富大多由部落中的贵族掌控,普通部众只拥有一些少量的牲畜和毡帐奚车作为财产,很多人甚至是没有财产的。

分土地?

官制还只是刚刚开始,铺都不敢想象后续会引起胡人贵族们多强烈地抵触和反对……

他再次离开王帐,再次面对等在他帐中试图得到他支持的曾经的胡人贵族们, 心头如有重石。

长子死去,三儿子偏激,铺都更加倚重次子,少有隐瞒,包括厉长瑛的奇怪举动。

新王厉长瑛在奚州多数上下层心中,都不是一个有勇无谋的莽夫,很多不了解她成长经历的人见到的认识的就是一个有勇有谋的领导者,很难用单纯的想法去看待她的一言一行。

铺都和白越父子发现的事情更多,更是如此。

父子二人揣测厉长瑛的行为,十分矛盾、烦恼。

阿会氏失去了奚州实际统治者的地位,铺都心里自然有失落怅然,可他也确实也重视奚州,并不希望奚州旁落,也希望奚州能够有新的更好的发展。

作为奚州曾经的无冕之王,以这个高度思索再三后,认为魏堇建议的官制确实比他所说的更加细致,更有利于奚州的运行和发展,而且可以稳固王权稳固奚州的安定……

可对于奚州曾经的胡人贵族来说,他们的利益也需要维护。

铺都不能完全舍弃胡人倒向厉长瑛,那都是他的支持者,一旦没有了那些胡人,他们在厉长瑛面前又还有什么价值?

可如果不能让厉长瑛满意,厉长瑛舍弃打压他们,阿会氏就彻底完了……

怎么做才好,父子俩商量许久,都商量不出个好办法。

父子二人倍感被动,也不敢将厉长瑛关于土地的打算传扬出去,无奈之下,铺都和白越便去求见大祭司。

然而这些日子频繁在驻扎地内走动的大祭司并未见他,只是让她的小徒弟出来传了几句话。

小徒弟小月仰头和铺都小眼瞪大眼,不知道怎么传话。

铺都低头看着不会说话的小月,也是无言。

白越微微眯眼,猜测,或许大祭司是在婉拒他们……

但大祭司确实留了话,小月苦恼不已,从身后拉出魏霖,对他打手语,示意他转达。

魏霖眼泪汪汪地看一眼神色沉重的高大胡人,吓得赶紧低下头。

小月边推搡他边“啊啊”两声,急得都快要张嘴说话了。

魏霖没办法,只能小小声地开口,掺着夷语和汉话,“王、王每日学习,而奚州……奚州陈固太久……不进则退……嗯……王爱重民众,阿会氏要变成新的阿会氏,顺应新的潮流,否则一定会被超越……”

他随了魏家的天赋,记性很好,只是胆子小,不会说,刚开始说得磕磕巴巴,说了几句才顺畅。

他说完,又赶紧躲到了小月身后。

而小月边听他说,边小脸紧绷,认真地看着铺都,肯定地点头。

就是这样。

铺都:“……”

大祭司仍然没告诉他们该怎么做。

可就算大祭司明确地一步一步地告诉他们应该怎么做,作出选择的人依旧是铺都,他很可能不会完全遵照。

父子二人回到毡帐。

白越迟疑地提出一个近来思考已久的想法……

铺都闻言,思忖良久,叹气:“试一试吧……”

白越得到他的首肯,眼中绽放出惊人的光彩,充满了野心。

……

单是官制就迟迟未决,争论不休,也影响到了普通民众。

大家稍有空闲了,就在议论这件事情,争议颇多。

厉长瑛没制止民众的讨论,因此也听到了很多不同的声音。

很多中下层的胡人习惯于曾经的制度,只想维持现状,并不想有未知的改变,也有许多人思维受到上层的影响,自身认知不足以独立思考,就跟风认为站在对立面的人就是在抢夺他们的利益。

人多势众,没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人凑在一起,力量更是大得惊人,内里稍微有人一搅和,水就浑了。

本质是阶级与阶级之间的矛盾,随着众人对官制的争辩不断升级,被简单粗暴地推向了胡人和汉人之间的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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