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生长在苦寒之地却热血澎湃的孩子们眼睛里沁满泪,却高高地昂起头。

他们都是勇士的孩子,是奚州未来的勇士,以后会像长辈们一样守卫奚州。

他们不会露出软弱的样子。

另一侧,魏堇站在魏霆、魏雯他们五个跟前。

五个孩子同样眼圈泛红,隐隐有水光,也都坚强地没有哭泣。

魏雯仰头,问:“小叔,我们不需要去投靠姑姑,是吗?”

魏堇垂眸,片刻后,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道:“即便到最后一刻,都不要放弃。”

魏雯咬紧嘴唇,眼泪盛满眼眶,坚强地没有落下。

魏堇看着他们,抬手落在魏霆肩上,轻轻拍了两下,什么都没说。

但魏霆知道,这是小叔对他的嘱托。

魏霆忍住泪意,保证道:“小叔,你放心,我会看顾好大家的!”

他是个孩子,本该更自由地成长,可有的人生来便有使命和责任,不可推卸。

“去吧。”

孩子们擦去眼泪,挺起胸膛,雄赳赳气昂昂地迈出脚步。

他们将会离开驻扎地,离开长辈们的庇护,跨越濡水的冰面,一路向南,单独生存一段时间,面对寒冷和未知的恐惧。

这是他们的考验。

魏堇、铺都等人深深地看着他们稚嫩的脸,纵有万般无奈不舍,也只能目送他们离开。

兵法讲: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可奚州想要争取更大的生存机会,就需要一次又一次地立威,唯有威慑四方,否则他们都要沦为下等奴隶。

他们只希望此一战后,驻扎地能接他们回来。

而驻扎地忙碌的大人们脚步稍有停顿,眼中有水光流动,目送他们片刻,便一扭头,“狠心”离开。

此时的关内,薛家驻地——

奚州要举行称王大典,广发请帖,河间王和河北道诸郡的郡守、大族都收到了邀请。

厉长瑛只是一个小部落的女首领,这些人尚有几分不屑,可她真刀真枪统一奚州的王,势力便不可同日而语,是以但凡收到请帖,全都极乖觉地麻利地派出家中有地位的人带上厚重的贺礼赶往边关。

包括河间王。

他是最愤怒同时也是最无力的。

他的大军在前线勉力支撑,摇摇欲坠,后方新的强大势力强势崛起,虎视眈眈,可他纵使怨愤不甘,也只能选择安抚,派出两次出使奚州的使者前往奚州贺喜。

各家陆陆续续都到了薛家驻地,然众人甫一落地,便被薛家严密约束起来,不允许他们出关,也不允许他们离开,更别说随意走动。

薛家上下戒严,俨然一副备战之态。

各家皆慌乱,全都认为薛家终于要露出獠牙,准备对河间王和河北各郡出手了。纵然薛家对他们解释是提防关外异动,各家依旧不信,认为是薛家的借口,个个坐卧难安。

当初他们暗地里没少嘲讽嘀咕薛家和外族联姻,现下厉长瑛横扫奚州,薛家在她崛起之前联姻,简直是慧眼识人!

相比于河间王的前途越来越晦暗,薛家韬光养晦,步步为营,最重要的是不只是薛家的家主深谋远虑,下一代少主也是俊杰,薛家的前途肉眼可见的越来越亮。

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们本就开始打算另谋出路,见薛家异动,各家稍稍考虑,便陆续向薛家示好,表态倒向薛家。

薛将军一改先前含糊不明的态度,欣然接受。

各家更是确信无疑。

河间王的使者到来时,同样得到了管束,作出了同样的判断,却比其他家惊慌百倍。

就在使者们战战兢兢地考虑叛变,且几乎要达成统一的时候,契丹大军兵临墙下,关外的情报也传到了关内。

各家闻听后,第一反应是:“……”

原来真是关外异动……胡人又要打起来了……

这一年多的时间,奚州打了又打……他们对关外的混乱和胡人的好战恐慌又麻木。

第二反应是尴尬,跪早了……

可是跪都跪了,薛将军的态度明显不同以往,各家即便认识到领会错了,并且私底下悄悄怀疑薛将军故意不说清楚,引他们误会,也不可能收回来,说“我们不跪了”,然后得罪薛家。

而河间王的使者第一反应是庆幸,幸好还没跪。

第二反应是:还不如给个痛快……

紧接着,众人都关心起关外的战事,慌忙询问薛将军,会不会波及关内,担心他们自身的安危,表明退意……

薛将军只道:“结局未定,稍安勿躁。”

胡人何其残暴,各家哪里安的下来?

薛家不让他们走,他们只能待在薛家驻地,寝食难安,胡思乱想。

奚州还会有称王大典吗?

不会刚统一就又分崩离析吧?

薛家……会坐视不管吗?

寒风朔朔, 给奚州的大地送来一层雪衣,也带来了强敌将至的风信。

午后,契丹大军终于出现在了防护墙上士兵们的视线尽头。

原本一片苍茫冷白的地平线尽头, 黑压压的旗幡如黑色的洪流飞快地席卷而来,地动山摇,马蹄踏碎冻土, 地面上的雪色如同被吞噬一般急速后退。

阴风中,契丹兵们发出野兽般嗜血狂放的咆哮。

大军还未到达防护墙下,恐怖的气息和声浪已经袭向防护墙上的奚州士兵。

空气冷冽, 心跳急速而剧烈。

防护墙上的士兵直面契丹大军的恐怖冲击,皮甲面罩结满寒霜,帽檐下的眼神凝重, 身体随着契丹大军的临近越发绷紧,双脚却扎进了地面一般,不动分毫。

防护墙下和东南陷阱防御线内的士兵们看不见契丹大军的身影,双脚却能感觉大地强烈地震动, 双耳能听到战马嘶鸣,呼吸粗重, 白色的哈气从面罩钻出,几乎糊住了眼。

厉蒙在前线等待多日, 第一次骤然直面即将到来的战争, 热血直冲头顶, 烈酒爆燃一般轰然炸开,理智还在灼烧,身体却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在此之前,魏堇一遍遍地进行沙盘推演,所以此刻, 厉蒙的每一个口令都有条不紊且坚定果断。

他好像生来就该战斗,和他的女儿一样。

将军稳如泰山,军心便不乱,士兵们迅速冷静,像他们训练的那样,从四散状态逐渐汇成一条条线,赶往不同的目标点。

厉蒙上马,飞驰向防护墙。

驻扎地内外,忙碌的奚州民众都感受到了地面的震颤,纷纷驻足,停在原地,仿佛时间停滞,静止。

契丹大军来了!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一点,无法抑制地心如擂鼓,又有一种尘埃落定之感。

终于来了……

是胜是败,是生是死,都在这一战了……

各处的管事们一一回过神来,纷纷急声催促——

“继续!”

“别停下!”

“快!”

工帐里,工匠们埋下头加快手速打造投石器、箭矢、武器……

河岸边,年长的和年少的人不顾手上的冻伤,取水、灌模、脱模、装车……

各处通往前线之间,牛车马车来往不绝,运送冰球、水桶、箭矢……

已经疲惫不堪的人们燃烧最后一丝心力一般为近在咫尺的战事疯狂地备战,争取更多胜利的可能。

王帐,魏堇和铺都一同快步走出来。

魏堇命令卫兵:“速速召集所有将官!”

“是!”

卫兵领命而去。

防护墙外——

契丹两万大军缓缓停在远处,和墙上的奚州士兵遥遥相望。

两方之间隔着三四里的缓冲区,寒风凛冽,雪地上露了一点点头的枯草仿佛也在为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而瑟瑟发抖。

寂静代替喧嚣。

猛兽停下前进脚步没有让对手感到庆幸,而是如同箭在弦上,铡刀悬在头顶上一般更加令人窒息。墙外的契丹大军士气恢弘,墙上的奚州士兵则像是弱小又肥厚的猎物,在野兽的盯视下不敢动弹分毫。

孰强孰弱似乎毫无悬念。

此次契丹带兵的大将是达稽部的首领泽木,人高马大,阔额方腮,威风凛凛。

泽木骑坐在马上,微微扬头,望着护墙上稀疏而立的奚州士兵,态度轻慢地询问身侧的耶律图珲。

耶律图珲眼神气恨,语气阴沉,“以前没有,应该是最近新建的。”

泽木不在乎耶律图珲克制的脾气,眯眼打量远处的防护墙,细思片刻,一面命大军暂时停在此处,派人上前喊话给奚州施压,一面派探子悄悄绕去周围打探敌情。

一队契丹兵脱离大军,向防护墙疾驰而来。

墙上的奚州士兵屏气凝神,紧盯着那一队契丹兵。

不多时,一队契丹兵停在一射之地外,其中一个契丹将领模样的雄壮男人出列。

“上头的人听好了!我身后是两万横扫各部的契丹铁骑!不想死的就速速投降!”

契丹男人的声音雄厚,充满了桀骜和自信。

防护墙上,奚州士兵们左右互看,无人答话。

契丹男人有些恼火,扬声喊道:“让你们的统领来回话!”

他对奚州态度颐指气使,轻视意味不加掩饰。

奚州士兵们怒目而视。

弱者的愤怒没有任何震慑力,契丹男人戏谑地欣赏他们的愤怒,看向身边的人,继续刺激道:“他们连个能回话的人都没有,难怪女人能当王哈哈哈哈……”

一队契丹人哈哈大笑。

笑声被风送到了防护墙上,奚州士兵们一阵骚动,怒不可遏,当即就要回骂。

暂时受命,负责此地守卫之责的校尉木勒及时喝止:“不要被他们激怒。”

下方,契丹人见他们不回话,叫得更欢。

士兵们强忍回嘴的冲动,憋屈极了。

这时,有几个士兵听到了什么动静,先后回头,面露喜色,喊道:“卫将军!”

木勒和其他士兵闻声,也都转向同一个方向,行礼。

底下叫降的契丹男人眯眼。

片刻后,厉蒙高大的身影一点点出现在防护墙上方,他身披铠甲,手握长矛,气势迥异于其他奚州士兵们。

契丹男人意识到厉蒙不一般,笑容微收,高声劝降:“你是奚州的大将?奚王离开驻牧地,你们奚州就剩下一群老弱病残了吧?你们能抵抗得了契丹大军吗?投降才能保命!泽木大人说了!投降不杀!契丹会优待你们!”

墙上一片寂静,厉蒙沉默地回视,更无人回话。

喊话的契丹男人恼怒,转而恐吓奚州士兵们,“你们打不过我们契丹的勇士们!不投降,男人就得死!想想你们的女人,想想你们的孩子!你们死了,他们都得要充作奴隶!”

他身后,契丹大军铺陈开,如同暴雨前夕涌动的黑云,浓重的黑云中蕴藏着电闪雷鸣,只需要轻轻一触,就会撕碎黑云,恐怖的雷暴和滂沱的大雨就会铺天盖地地砸在奚州士兵们身上。

奚州的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士兵们握紧兵器,呼吸沉重。

敌人的强大昭然若揭,极致的威胁和压力之下,他们无法抑制地恐慌战栗。

士兵们扭头看向此时此地的最高将领厉蒙,他们都希望将军能说点什么,什么都好,只要不这么压抑。

厉蒙视线上移,望了眼远处黑压压的契丹大军,终于开口“示弱”一般道:“告诉他们,我们无权做决定,需要汇报后再答复。”

他们的目标不是要和契丹死战,是要拖住这两万大军。

先用“拖”字决,能多拖一刻就多一分机会。

木勒立即代为喊话,将他的意思传给契丹人。

底下的契丹人交头接耳几句,一骑离开小队,返回大军回报。

厉蒙也派了一人回驻扎地禀报,随后便站在墙头上,面无表情地望着远处的契丹大军。

驻扎地,王帐外——

除了在驻扎地外戍守的武将,其他官员陆续赶过来。

“左相大人……”

“右相大人……”

所有人都穿上了护甲,就连翁植也不例外,等候命令。

铺都是左相,官职最高,然他开口第一句却是对左右宣布由魏堇主指挥。

他对魏堇道:“你留在这儿指挥调度,我去前线。”

众人皆惊。

魏堇亦是微顿,“左相大人?”

白越满脸惊异,急急开口,欲要劝说:“阿父……”

铺都鬓角压满白霜,粗糙的大手握紧腰间弯刀,抬手制止白越的话,眼睛认真地看着魏堇,托付一般道:“我老了,不如你们年轻人有本事有胆识,守住这一次,往后……奚州就看你们了。”

他话说到最后,扫过在场的年轻官员们,最后最后看向他仅剩的儿子,目光中带着期许。

所有人都神色复杂。

而白越喉咙哽住,嘴唇微动,嗫嚅半晌,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不是奚州最崇敬的强大勇士,也不是铺都最欣赏的儿子,从没被期待过……

此时,铺都的期许是什么?

白越清楚……

一旁,魏堇没有任何迟疑,冲铺都拱手,郑重一礼。

一切尽在不言中。

战场上只需要一个果断且运筹帷幄的主帅,魏堇的能力近来已经展现无疑,他足够了解厉长瑛,每一个决策都令人信服,确实比已经老迈的铺都更适合指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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