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不连贯且生硬的笑声传到对面,异常地刺耳。契丹骑兵们看着远处奚州人张牙舞爪地嘲笑,受到刺激,气得目瞪口歪,破口大骂。

“继续进攻!”

命令从后方传来,骑兵们纵马向前猛烈冲锋,然而速度一快,马蹄踏在光滑的冰面,便如同跳着最滑稽的“舞”,越加不好掌控。

契丹先锋骑兵们“奋力”前进了十几丈,平坦的冰面变成了明显的斜面,他们越向前,坡面越陡,也变得更滑,速度慢的堪比龟速。

契丹的冲锋变得无比可笑。

奚州的嘲笑更嚣张。

契丹兵们听得冒火,有些一冲动,不但不减速保持平衡,反倒拍马催促,要给奚州一个教训!

奚州精心打造的冰面防御先给了他们一巴掌。

一匹战马打滑,前蹄一跪,上方的骑兵便以头抢地,左右后方数匹马传染似的重重摔倒。

“嘭!”

“嘭嘭!”

“嘭嘭嘭……”

接连不断的重摔后,人和马再想爬起来都不那么容易了,冰面和周围都是阻碍,动作狼狈至极,摔了又摔。

奚州愈演愈烈的嘲笑和契丹兵们的狼狈、恼怒成了一出对照大戏,喜怒不同。

“上冰球!”

陈燕娘眼神锐利,下令乘胜攻击。

前排的人纷纷弯腰,两人合力,搬起脚边早已备好的冰球,丢了下去。

这些冰球全都只冻了一指多厚,有的扔出去就碎裂,有的半途飞落撞碎,更多的飞快地滚向那些还在挣扎起身、站稳的契丹兵马。

巨大的冰球冲锋陷阵、你追我赶一样自上而下冲向契丹阵营。

最前面的契丹兵惊恐地睁大眼睛,想要躲避却不能,冰球砸过来的同时,惨叫响起。

冰球碎裂,冰水开花,冷且不说,打滑摔倒的人和马沾上,没多久就黏冻在冰面上,契丹兵们起不来身,更躲不开滚下来的凶器,最后全都化成了痛苦的哀嚎。

此时,远山吞噬了最后的日光,天色暗下来,坡上人影晃动,越发显得鬼魅。

而冰垒后,冰球肉眼可见地大量消耗。

有人紧张焦急地望向陈燕娘,“大人,冰球快不够了……”

陈燕娘无动于衷,斩钉截铁,“都扔下去!”

泼皮在前方和众人一起出力推冰球,又不停歇地去抱下一个,“别停!继续往下扔!”

忧虑没有任何帮助,只有拼尽全力,不错失每一个微小的机会,才有可能争取到胜利,生存下去。这是他们追随厉长瑛以来,从不确定到坚守的信念,绝处逢生的前提,是不到最后一刻都不能放弃。

他们越是强硬,敌人就越是恐惧,而敌人恐惧了,就是他们的机会。

陈燕娘得催促和泼皮的嘶吼中全都是决绝——

“扔!”

“能砸死一个是一个!”

“契丹攻上来了,我们都得死!”

“孩子们还在等着我们接他们回来!砸!我们能赢——”

众人双手冻得红胀发痒,胳膊都抬不起来,眼睛充血,依然咬紧牙关,拼着耗尽最后一丝气力,去搬动冰球往下砸。

他们成功了。

冰球像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一样接连不断地滚下去,契丹兵们恐惧了。

大将泽木恨得咬牙切齿,也不得不再一次下令撤退。

契丹大军如潮水汹涌拍打而来,又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冻在血泊中的残兵、马尸。

冰垒后,众人呆呆地看着契丹兵撤退,久久不能回神。

他们……吓退契丹人了?

一群人意识到这一点后,神经稍一放松,便瘫软在地。他们身后,只剩下零星的冰球,但凡契丹人再坚持一刻,都会暴露他们的虚弱。

而这只是暂时的胜利,战争还没有结束。

……

契丹大军退回到了最初的地方,士气再次受挫。

泽木命人统计伤亡,得知损失了将近四千人马后,脸色彻底黑沉下来。

契丹先后受挫于奚州,他对带兵的耶律图珲和耶律佛狸的无能都充满了鄙夷,带着势必要夺回契丹荣耀的决心而来,如今却被奚州的巴掌羞辱地扇在脸上,岂能不怒?

泽木整个人处于一种即将火山爆发的可怕状态中,浑身散发着可怖的气息。

耶律图珲缩在一旁,一声不吭,同时又有些隐秘地报复的快感。

这快感不是针对奚州,而是针对泽木。

他不是能耐吗?他不是狂妄吗?怎么也在奚州吃了亏?

泽木敏锐地察觉到什么,冷冷地看向他。

耶律图珲心一紧,脸颊僵硬。

泽木收回视线,想起木昆部的向导,命人带他过来。

他原本不信任木昆部的人,不过比起耶律图珲,还是本地人更了解本地的情况。

木昆部的向导到来后,诚惶诚恐,不敢有半分隐瞒,知无不言,尽数告知。

泽木有派人查探,自然能分辨出他话中真假。

他对现在的战局有自己的判断,还是如之前一般,他不相信奚王带精锐离开后,奚州有绝对的实力抵御契丹,否则为何没有对他们进行反击?

必然有所忌讳。

泽木有了计较。

耶律图混有一句话没有错,契丹大军随身携带的粮草不够,他们不能打持久战,否则人马皆饥,会陷入极大的被动,所以必须速战速决。

夜深风寒,人困马乏。

契丹大军再次有了动作。

他们在整个东部游走、靠近,似乎在寻找可乘之机。

奚州无人敢眠,始终警惕地盯守契丹的动向,防卫契丹趁他们疲乏时进攻。

稍晚些,契丹兵们停留在了安全线外,开始叫嚣。

他们知道奚州兵中有许多投降的契丹人,且为数不少,便用他们的家人族人部落威胁,挑拨——

“奚州人会信任你们吗?你们受苦了!”

“你们是契丹人,是我们的族人,早晚要回到契丹的怀抱!”

“我们现在就是来接你们的!别怕!拿起刀反抗他们!奚州绝对不堪一击!”

……

种种喊话传到了奚州士兵们的耳朵里,他们不由地怀疑警惕地看向契丹俘虏。

契丹俘虏中当然有心思浮动的,却也有许多诚心归顺的人感到冤枉,怀疑奚州能不能真心接纳他们……

契丹军的挑拨起到了作用,士兵们互相防备起来,信任脆弱,随时可能分崩离析。

豆干陀尤为紧张。

背叛者再次被打为背叛者,如果处理不好,隔阂更深,未来他们怎么在奚州生存?难道叛逃流亡吗?

屡次背叛之人不会被任何势力接纳。

豆干陀当即便向厉蒙表明心志,“厉将军,我们早就已经在王面前宣誓效忠,天神在看着我们,请您相信我们归顺的诚意!”

“我不相信你们……”

豆干陀面色倏然惨白,心神不稳。

奚州诸人的眼神也急转直下,变得更冷。

他的态度比魏堇更能代表厉长瑛的态度,一句话,气氛就剑拔弩张。

彭狼和阿勇对视,有些着急。

厉蒙突然话锋一转,“奚王是天神的使者,天之下,东胡各部有个屁的区别,我不相信任何人的诚意,我只相信王有叫所有人心悦诚服的能耐,对面那些契丹人,早晚也会投降,背叛她必定是你们的损失。”

他的话很糙,却一下子点明了关键。

奚王厉长瑛才是维系忠诚的关键。

他们之所以拧成一股绳站在这里共同抵抗契丹入侵奚州,都是因为厉长瑛,厉长瑛越强,奚州的未来越光明,部下和民众越忠心。

厉长瑛是奚州的太阳,太阳会驱逐黑暗。

奚州众人对契丹俘虏们的敌视一下子减退,剑拔弩张的气氛也烟消云散。

豆干陀和契丹归顺者们的心经历了大起大落,对归属感也有了新的感触。

厉长瑛一直以来的坚韧意志铸就了她的强大,也为奚州注入了新的活力,为东胡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只要厉长瑛能够平安回来……这一场战斗,就是东胡霸主的彻底崛起。

奚州所有人都坚信厉长瑛会回来。

所以他们并不是背叛契丹,而是接受天神的指引,更早地踏入了光明之中,他们也不是在和曾经的同伴对战,而是在遵循天神的意志,终结东胡的乱局,创造新的世界。

一场分崩离析的危机反倒引起了奚州众人的狂热,更加凝聚。

而契丹兵们见对面没有任何动静,挑拨不成,便口风一变,转为对厉长瑛极尽下流地地侮辱。

他们肆意地羞辱厉长瑛女人的身份,叫嚣活捉厉长瑛之后会让她变成最低贱的□□,任意玩弄……

他们侮辱的是奚州的王!是奚州的信仰!

奚州所有人都出离愤怒。

厉蒙身为父亲,更是不能容忍。

辱骂还在持续,忍无可忍的奚州士兵爆发——

“将军!不能让他们这么侮辱王!”

“将军!下令吧!”

“让他们闭嘴!”

群情激奋。

士兵们恨不得现在就冲下去杀光契丹人。

这时,魏堇派人来提醒:“保持动作不变形,不可冲动中计。”

士兵们对主指挥生出不满——

“难道就任由他们侮辱王吗?”

“我们宁可死,也不能容忍他们侮辱王!”

“死也不能做懦夫!”

厉蒙强压怒火,维持理智,“死什么死!他们也就嘴上爽快这几句,最后胜利的才是赢家,别忘了我们的目的!”

魏堇明确下达的命令是拖住,拖得越久越好,只要拖住这一支契丹大军无法回援,契丹王庭空虚,厉长瑛成功搅乱契丹,平安回来的把握就会越来越大。

契丹想速战速决,奚州却要打持久战。

但对契丹人的辱骂,厉蒙也没法儿置之不理,“骂回去!让他们有种打上来,不敢打就是会叫的狗!”

士兵们得到指令,和契丹隔空对骂起来。

骂战从东北蔓延到东南,陈燕娘手底下的人也加入到其中,双方都骂得火气朝天,又坚决不跨出一步,似乎都对对方无计可施。

就在众人的注意力都在骂战中时,一支四千人的契丹队伍从大军后方悄悄向南,跨过濡水,隐匿身形,沿着濡水南岸,绕后偷袭。

奚州诸人已经数日未眠,精神紧绷,压力极大,极容易情绪失控。

濡水岸边又大多是身体较弱的人,撑到现在全凭意志力,意志力也稀薄到接近于无,困倦到极致,根本提不起精神,行尸走肉一般。

几次有人险些掉入冰窟里,白越心知他们到达了极限,便让他们远离河水,去放哨。

然而这样一群人,很难提起警惕,完全没注意到对岸有人影晃动,甚至摸上了冰面。

直到……

“扑通!”

巨大的落水声忽然响起。

北岸的奚州人打了个激灵,惊神。

“咔嚓……”

“扑通!”

冰面碎裂和落水声接连不断地响起。

契丹人偷袭!

白越急声喝令:“所有人听令!隐藏!准备!”

他用的是汉话的口令,避免普通契丹兵听懂。

“服从命令”已经刻进了在场每一个奚州人的脑中,众人纵使惊慌失措,也服从命令果断趴倒,抖着手抽刀。

而白越声音刚落,一支箭便凌空射向他。

白越提前防备,利箭从他的头顶穿过,深深地扎进他后方的冻土上,嗡嗡作响。

这是要取他的性命!

白越狼狈地伏在地面上,惊出了一身冷汗。

不只是因为他和死神擦肩而过,还因为魏堇的料事如神。

到此刻为止,契丹的每一步动向都在魏堇的预料之中,连他下令后会被契丹弓箭手盯上射杀,也被魏堇料准提醒了……

魏堇说,奚州和契丹两万大军硬碰硬,必定会败,所以他利用现有的一切和敌军的心理,人为诱导契丹大军按照他的设计而行,不断消耗契丹的兵力……

一切都在计划中。

这两个人,一个勇武不凡,一个神机妙算,和他们做对手,怎么赢?

这还是奚州不够强,如果奚州足够强,如何能不横扫东胡?

白越站在契丹的立场上都觉得对手可怕至极,可当这种可怕的人是自己人时,他浑身都激动地战栗。

建功立业的心达到顶峰。

白越眼眸在黑暗中熠熠生辉,如同饿狼等待捕杀猎物一样等待着契丹兵上岸。

掉落冰河的契丹兵有的连人被卷走,有的爬上岸,不顾彻骨冰寒,冲杀向前。

黑夜掩住了契丹兵潜过来的身影,也掩住了奚州众人的身形。

一千多人散落在不同的地方趴着,屏住呼吸,凝神盯着前方密密麻麻的黑影,心剧烈地跳动,敌人越近,心跳越快,如擂鼓一样咚咚作响,以至于忽略了身后细密整齐的脚步声。

终于,第一波契丹兵踏入了第一片伏地“鬼”的攻击范围。

有契丹兵绊到脚,栽倒在地;有契丹兵一脚踩中,察觉不对;也有契丹兵大步疾驰,直接跨过……

地上的黑影不管三七二十一,只要契丹兵路过,就疯狂砍他们的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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