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魏堇手支着额角,缓缓闭上了眼,口中低喃,“可以陪我一会儿吗?我一个人……睡不安稳。”

陪就陪呗,厉长瑛答应了。

魏堇缓缓入了眠。

过了一会儿,药僮来到后院,看到两人,眼神疑问。

厉长瑛自然道:“他一个人不敢睡,我守着他。”

“你守着他?”

药僮眼神古怪,嘀咕:“一个男人,还不敢一个人睡,忒娇气了点儿。”

厉长瑛是个很可靠的人。

两个人说好了一个时辰, 便在一个时辰后叫醒了魏堇,不会多一刻也不会少一刻,更不会按照她的想法去改变。

魏堇睡得很沉, 醒来是躺在床板上,因为没有睡够头很疼,人混混沌沌地“看”着蹲在旁边的厉长瑛, 也不说话,显得有些呆。

老实的不得了。

厉长瑛自顾自道:“放心,不是病人躺过的床板, 这是款冬睡得。”

款冬便是小药僮,而老大夫姓常,名为常春生。

两人简单收拾了前堂, 便又匆忙开门,给人看病。

魏堇听着她对医馆的介绍,稍稍醒神,扶着床板起来, 双腿落地。

至于他为什么会躺下,还是不要问了。

魏堇穿好乌皮靴, 起身。

他今日不再是一身下人的衣服,秦太守连夜让人给他准备了新的成衣和鞋子, 完全是个文质彬彬的小公子。

“我得走了。”

厉长瑛也得出城, 便打算顺道送他一程。

魏堇在院中便戴上了幕篱, 走到前堂与常老大夫和款冬道别彬彬有礼地道别。

而厉长瑛与常老大夫约好明日前来帮忙,便和魏堇一道出去。

路上行人瞧见两个人走在一起,眼神之中多有怪异之色。

魏堇以幕篱遮住半身,看不清面容,反倒愈发清癯风雅, 气质出众。

他头戴幕篱,要比厉长瑛高上不少,但厉长瑛一个姑娘英姿勃发,气势强而外放,格外吸睛。

偏偏二人皆形态自然,尤其是厉长瑛,对旁人的异样眼神完全不予理会,也不入心,她半分不以作为一个姑娘高大健壮为耻,且颇以为荣,人家越瞧她越发的昂首阔步,意气飞扬。

她一看就很好活,且活得不错……

不是那种精养的好,是风吹雨打的强劲。

于是,往来的贫苦百姓瞧向她的目光中,羡慕向往远远盖过了审视挑剔鄙夷……

“我琢磨了……”厉长瑛还是有些怜惜魏堇遭遇的,对魏堇道,“你看你这一遭,知道了真相,得到了慰藉,也看清楚了亲人的面貌,你日后行事便可更坦然一些,不亏的。”

其实很多事情,并不能这样轻易地分辨亏或不亏,可她总是乐观地选择朝向更存希望更利我之处,旁人与她一道,便也不由地明朗。

沙罗后,魏堇目光温柔,声音里的情绪却仍旧比较低郁,“你所言极是,我纵是难过,也该振作。”

厉长瑛深觉堇小郎本质上还是个“孺子可教”的坚强好少年。

魏堇则是担心她太过良善好骗,被其他人蒙骗伤害。

两个人对彼此的认知,一个不够清晰,一个被感情用事蒙蔽了双眼,总之都很有偏差且多余,各有各的理。

远处,好几辆豪奢的马车不管不顾地冲撞而来,行人皆仓皇避让。

马车上,车夫们脸上完全是对平民百姓的不可一世,似是根本不在意是否会撞到人,凶悍护卫们或是在马上挥动马鞭驱赶,或是无情地推搡开行人,置其摔倒也不理会,完全视人命如草芥。

厉长瑛反应快,在一鞭子挥过来,可能会甩到他们时,扯着魏堇的手臂猛地后撤一大步,又匆忙退到街边铺子旁,避开马车、护卫和乱窜的行人。

魏堇信任她,只单手按住沙罗防止掀开,完全顺从她的力道,不拖她的后腿。

两人安全后,厉长瑛没想起来松开魏堇,魏堇也没有挣开,透过沙罗冷眼看着马车接连疾驰而过。

即便是这样的艰苦的世道,豪族富户依旧是香车宝马,肆意张扬,无视律法和秩序。

厉长瑛见多了这样的状况,始终也无法习以为常,略带嘲讽:“不知道又是哪个大户人家。”

“太原王氏、薛氏、柳氏三姓。”魏堇只一眼便认出马车上的氏徽标志,“秦太守的儿媳便出自王氏。”

厉长瑛不认识,只看作风,嚣张的很,不过换而言之,又有那个门阀豪族底下行事不嚣张?

她瞥了一眼魏堇。

魏家似乎好些?

只一个眼神,魏堇便领会,淡淡道:“我们家只能算是寒门。”

厉长瑛:“……”

魏老大人曾经都官至二品了,还是寒门。

魏堇如今都落魄了,也是寒门。

好嘲讽的寒门。

那她是什么?

哦,贫民。

毕竟门是贴面的,家是没有的,肚子是填不饱的……

也成吧,世上占比最大的一部分人,“众”中之一呢,好歹不是寡的。

不过厉长瑛突然就冷静了,她和魏堇不一样。

此时,厉长瑛才注意到她还抓着魏堇,立即便松开了手。

魏堇闪了闪神,并未说什么。

人生来便不同,求同存异罢了。

·

傍晚,太守府。

客院——

秦太守公务繁忙,殚精竭虑,尚未回府。

魏璇和两个孩子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一见魏堇回来,立刻便迎上来,小心翼翼地询问厉长瑛的安危。

大夫人梁静娴受心结所致,病得越发严重,几乎起不来了,大嫂楚茹贴身照顾着。

他们如今面对魏堇,都是这样看他脸色的态度,若非担心厉长瑛,怕是都不好意思来与魏堇说话。

魏堇并没有冷面寒霜、冷嘲热讽地刺向他们,“她无事了,近几日打算在城中做事糊口。”

平静的出人意料,也平静的疏离。

魏璇表情勉强苦涩,“那就好,厉姑娘有本事……”

有没有本事,天赋是其一,其二,也是最重要的,是心性。

其实魏璇读书上的天赋不逊于魏家同辈儿的男丁,只是她方方面面皆束于闺阁,不似厉长瑛,人生广阔,四海皆可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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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能怪她。

魏堇也是如此,他只是先一步洞悉到了。

“进屋吧。”

魏堇径直走向大夫人他们的屋子。

一夜之间,大夫人鬓边竟是生了华发,整个人被死气所笼罩,昏沉着并不清醒。

楚茹的状态也极差,憔悴堪比刚从大牢里出来之时。

魏堇礼貌地关心了一句:“伯娘的药喝了吗?”

楚茹受宠若惊,“喝、喝过了。”

大夫人似乎也听到了,眼皮动了动,艰难地睁开。

魏璇和两个孩子看到她这般,神情悲戚。

魏堇没有靠近,在桌边坐下,开门见山道:“秦太守愿意照拂,寄人篱下却并不好过,伯娘如今又病得厉害,关于前路,我来问你们的意见。”

楚茹连忙道:“阿堇你决定便是。”

“我不会再替你们做决定。”

他此言一出,楚茹魏璇连同魏雯魏霆都面露不安无措。

病榻上,双眼紧闭的大夫人呼吸也变得粗重无力。

然而实际上,魏堇此时的心极其冷静,仿佛一个袖手旁观的人。

他惯于权衡利弊,也并不打算完全摒弃,如今从不必要的情感、情绪上抽离出来,自然而然便知道该如何做,白日只是在博取厉长瑛的怜惜。

他们不止是他隔房的亲戚,还是祖父的后辈子孙,他不可能完全置之不理。

“我们如今无法正大光明地谋生,留在太原郡只能隐匿在秦太守身边,日后如何皆不可知,秦太守当下对我们尚有关怀在,需得尽快谋好出路。”

他们势必得先离开太守府,这一点无需多言,其他的,魏堇会给出选择,让他们在选择中选择,自行决定,自行承担。

“其一,借秦太守的势物色好的人选,大嫂可以改嫁,堂姐也可以重新找个人家,作为倚靠。”

“其二,悄悄联系伯娘和大嫂的娘家,毕竟是血脉亲缘,不用担心牵连获罪,应是不介意照料庇护你们一二。”

“其三,便是自力更生,与我共同撑起家,只是毫无疑问,必定艰难。”

楚茹和魏璇紧咬双唇,每听一条皆神色变幻。

而两个孩子牵着手,眼泪汪汪地看着长辈们。

未来魏家人的关系去往何处,端看她们的选择如何,不在魏堇一人。

最后,魏堇看向魏雯和魏霆,“他们是魏家子,尚未成年,大嫂若是选择离去,想要带走他们,他们愿意,我没有意见,不想带走,我也会尽叔叔的责任,抚养他们成年。”

小厮在院外敲门,告知秦太守回府,请魏堇过去。

魏堇留下一句:“我会跟秦太守请辞离府,你们尽快决定。”

他一离开,两个孩子的眼泪便流了下来。

魏雯哽咽道:“娘,我想跟着小叔~”

小魏霆也害怕又期望地看向母亲。

他们并不想和任何一个亲人分开,可他们尚且年幼,甚至没有选择的权力。

楚茹……下意识地避开了两个孩子的眼睛。

外院书房——

魏堇极郑重地向秦太守道谢。

“举手之劳罢了。”

秦太守随即又看向魏堇,眼神有些意味深长,“姑娘可是来报信的那一位?”

“我们一路上受了她不少照顾,如今她有麻烦事,既是来寻我,我自是无法置之不理。”魏堇语气感激又歉疚,“您事忙,晚辈还一再麻烦您,实在羞愧。”

秦太守一摆手,亲手递过为他准备好的身份,好似长辈关怀打趣晚辈一般,“这厉姓,也是知恩图报?”

魏堇手握着几张纸,微微颤动,状似窘迫地垂首。

他这般作态,秦太守如何不明白,只是有些深意地看了他片刻,为他考虑道:“那姑娘我见过一面,不似一般乡野村女,只是到底与你不般配。”

魏堇手倏地收紧,纸张皱起,随即又松开,很是低落道:“晚辈清楚,我与她不是一路人,只是毕竟缘分一场,能帮便帮扶一二,好歹了却恩情,可惜我也力有不逮……”

这太守府,显然也不是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他不希望秦太守注意到厉长瑛,自然要撇开关系。

而秦太守叹息一声,“你也不要妄自菲薄,你的才能早晚能施展,我是你的长辈,有什么尽管与我说便是。”

魏堇犹豫片刻,又提出了一个不情之请,想要帮厉长瑛身边其他难民进入郡城,“都曾帮过我们一家,太原郡在您治下极太平,他们想在城内讨生活,流民身份多有不便……”

秦太守爽快答应,“还了情,日后便不必惦记他们了,你只管安生留在郡城,待到有所稳定,我便为你做媒,选一门好亲。”

魏堇推辞,言道已经麻烦秦太守许多,不敢再麻烦他。

秦太守坚持要照拂到底。

魏堇这时才为难地提出想要搬出太守府。

秦太守霎时严肃,“可是府里招待不周?我已经与夫人谈过,往后定然不会再慢待你们。”

“并非为此。”魏堇神色哀伤,“伯娘这般身体,不知还有多少时日,岂能留在您府上?太失礼数,也多有不便。”

养病也就罢了,若是有白事,确实颇多忌讳。

秦太守表示不在意,挽留了几句,便抹不过他似的,同意了他们搬出去。

魏堇得偿所愿,垂眸间眼神里思索一闪而过,提起街上偶遇的几辆马车。

秦太守顿时讥诮,“几家去踏青,给太守府也下了帖子。”

这世道,还有心情踏青……

魏堇愕然后,也同秦太守一般满眼讽刺。

“你我皆是寒门出身,老大人又最是爱惜百姓,瞧见这些世家大族如此跋扈,不知该多痛心。”秦太守亦是痛心疾首,“所幸,如今你投奔于我,我也不算是孤立无援了。”

礼尚往来,断不能只来不往,只求不回报。

魏堇顺势便献策道:“您苦门阀掣肘久矣,只能徐徐图之,晚辈有一计,可将某一、二氏族炙于火上,离间其与他族……”

“哦?贤侄尽管道来。”

“各氏族各自皆有修谱,比较只在暗地,若是由府衙主张建本地官氏志,历数各氏族起源、承袭、势力、族人、财富……官评三六九等,岂会不争?”

秦太守眼神一深。

“届时,您尽可渔翁得利。”

氏族为名为利,便是明知不妥,也会甘愿入套。

这是阳谋。

“武力才是如今立世的根本,您如今仁名已广传出去,流民便源源不断涌向太原郡,只要世人注意不在您,您便有喘息、可乘之机,汇聚流民成军,待到势力已成,太原郡内何人不能震慑?何愁治下不稳,百姓不安?”

魏堇一字一句道:“剑锋所指,皆是您的尊严,您再不必受掣肘。”

秦太守眼中泛起异彩,却仍旧中规中矩地矫饰道:“我费心筹谋,皆是为了百姓。”

魏堇只躬身,浅浅一拜,并不做他言。

而秦太守看着他,满意欣慰至极,“贤侄果然是青年才俊,有你助力,我如虎添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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