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魏堇缓缓端起茶杯,饮尽杯中茶,而后施施然地起身,不紧不慢地离开。

外院中幕僚们在太守府皆有单独做事休息之所,魏堇回到他的屋中,眼神扫过整个屋子,便若无其事地坐到书案后,拿起一本杂书翻看。

半个时辰后,大公子秦升突然带着一众下人闯到白日做事之所,二话不说便踢门闯进魏堇的屋子

魏堇晏然自若地放下书卷,“不知是为何事,劳大公子如此兴师动众?”

秦升义正词严,“父亲的重要信件不见了,只有你在书房中停留许久,你有重大嫌疑!”

魏堇转向他身后,那位来招他的小厮:“在下记得,是你说太守大人要见我?”

小厮矢口否认,一脸冤枉,“小的只是按照太守大人的吩咐,例行前来询问您是否有什么需要,是您说有事求见太守大人,小的才带您过去等候。”

“书房既是有如此重要的东西,你便带我进去了?还留我一人在其中?”

其他幕僚听到声响,出来观望,听到这里,皆狐疑地看着小厮。

小厮语塞,闪过一丝心虚,仍在狡辩:“太守大人交代过,要尊重您如同府中几位公子……”

秦升接过话,不容置疑道:“搜!是真是假,本公子只看证据。”

四个下人进到屋中便分散开,动作像是故意做得极大,噼里啪啦地翻找起来。

魏堇端坐在书案后,身形和神态皆纹丝不动,颇有风度。

一众幕僚站在门外,神色各异地瞧着屋中的情景。

屈蕴之瞥向前方背对众人的大公子秦升,眼神泛冷。

而秦升极看不惯魏堇这摆高姿态的破落户,指着书案道:“去那儿搜!”

一个下人走到魏堇身边翻找起来,桌案上全都翻找了一遍,又去桌案下摸索,忽然夸张地表情惊喜,“找到了!”

魏堇微微挑起一侧眉头。

下人将那信封递到秦升面前,秦升打开随便看了看,便大步走到魏堇面前,将密信拍在桌案上,“就是这封密信,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证据确凿,在下自是没什么好说。”

魏堇平静,明明年纪更轻,姿势也是对方俯视,他是“过错之人”,却丝毫没有在下风。

秦升喝道:“将这间屋子封起来,等父亲定夺!”

随后,门紧紧闭合。

魏堇问:“这样粗糙的诬陷,大公子以为太守大人会信?”

秦升却冷笑,“你猜我父亲会保你还是保我?”

原来他倚仗得是这个。

肯定是保儿子。

不过真可惜,他不是独子。

魏堇从来就不是个不记仇的。

秦太守很快便得知了消息, 震怒不已。

他回府后,没有第一时间教人放了魏堇,而是问清楚长子所在, 直奔后院。

母子俩言笑晏晏,秦升丝毫不觉心虚,一派坦然。

秦太守怒气冲冲地踹开门, 喝斥下人:“滚!滚出去!”

下人们慌不择路地绕着男主人连滚带爬地出去。

秦升见到父亲如此怒容,不禁露出几分怯。

秦夫人不满地抱怨,“你这是在外头又惹了什么气, 回家来撒?”

秦太守怒火直直地朝向秦升,“我对你说过什么,你便是这样答应的?”

秦夫人疑惑地看向长子, 却也不管不顾地维护:“升儿一向孝顺,有什么好生说便是,何必这样大动干戈的?他如今都成年了,传出去, 教府里头怎么看?”

秦太守看着长子躲在母亲身后的模样,越发气, “慈母多败儿!”

秦夫人不客气地反驳,“子不教父之过!升儿做错了什么, 也是你这个当爹的没有教导好!”

秦太守险些气了个倒仰, 若说儿子全都不行, 说是他之过也就罢了,偏偏只有长子不成,次子和幼子从未惹出过什么事儿来。

他不与妇人争辩,指向长子,“你也认为你没错?”

“是厉堇有不轨之心。”

秦升心下惴惴, 仍旧咬死了。

秦夫人一听,更加维护长子,“你这是要为了个外人怪罪升儿?”

“我再如何,会偏帮外人超过亲子?”

秦太守到此时,反倒没了怒火,也对长子冷了,“若是你自个儿想出来的主意,蠢,若是旁人背后指使、撺掇的,你便是愚不可及,不堪大用。”

这话,对不可谓不重。

秦夫人和秦升全都变了脸色。

如此年纪,心性已定,指望他改变,不如弃之择优。

秦太守深深地望了长子一眼,便甩袖离开。

他身后,秦升慌了,秦夫人一个劲儿地追问他干什么了。

秦太守回到外院书房,那个帮着秦升诬陷魏堇的小厮已经消失在太守府。

他命人将魏堇请来。

秦太守一见魏堇,便愧疚难当,“贤侄,你受委屈了。”

他说着,便要向魏堇拱手告罪。

魏堇扶住秦太守的双手,止住他拜下的动作,若是真拜了,折寿,他受不起。

“大人,切莫如此,晚辈并未怪罪。”

秦太守掩面叹息,“是我教子无方……”

魏堇对此不予表态。

太守府尚只是家,他注定是外人,外人便不能掺和到人家家事之中。

而如今的趋势,秦太守、二公子秦行都已经进入到博弈之中,所有人都开始转换思维,秦升还在过家家,他被淘汰乃是顺应时势。

二公子秦行以敦厚示人,颇得人心,三公子也即将回来,背后还是仅次于王氏的薛家,越有对比,秦太守只会对长子越加失望。

魏堇急什么?且等着便是。

秦太守稍平复情绪后,再一次向魏堇保证道:“你只管安心待在府中,我在一日,便必定保你一日,这样的事情,绝对不会再发生。”

魏堇却主动道:“我和大公子之事,全是误会,不过,我近来还是暂时不出入太守府为好,避一避风头,免得众人议论。”

秦太守叹气,“我是一定要为你澄清的,怎能委屈你?”

魏堇微微摇头,一副为大局考虑的模样,认真劝道:“大公子如今平衡着王氏,晚辈受些委屈无妨,不能阻了您积蓄与门阀大族抗衡的力量。”

秦太守不免情真意切地感慨:“贤侄若是我的儿子,我怕是要省心许多。”

他再一想到长子,便如阴云笼罩。

魏堇诚恳又落寞道:“伯娘如今也病入膏肓,不知何时……日后晚辈便只有您一个长辈在身边了……”

他语气稍稍提起,郑重道:“晚辈正好借这几日,侍奉一二。”

秦太守唏嘘不已,答应了他。

魏堇拱手一拜,方才告辞。

他行动自如地回到幕僚所在之处,一众幕僚皆来询问。

魏堇只说是误会,多余的并未再说,但他随后进去收拾东西的动作,众幕僚交换眼神,不由地猜测秦太守顾念着情分,只是赶他离开。

屈蕴之和幕僚们站在一起,并未靠近魏堇。

魏堇是故意为之,他意思意思收拾了一些东西,便与众人道别,期间只与屈蕴之交换了个眼神。

今日之前,他们曾私下谈过太原郡的局势和秦太守——

“秦太守无枭雄之心,纵使得了兵力,也会安于一隅,不会如大人那般狠心绝门阀的根系,他想要大族的利益,想要多方平衡,为官如此,有益于太原郡的平稳,百姓也能得些安生,但长久下去,怕是更受掣肘,反受其乱。”

魏堇道:“最好是打门阀一个措手不及,哪怕不连根拔起,也要彻底震慑住……”

屈蕴之点头,随即又摇头,“他轻易下不了决心走那一步,最后许是被推上去。”

但无论是何种,短期内,秦太守的局面都不会太坏。

只是对魏堇来说,这只是一个不好不坏的处境。

屈蕴之犯难道:“秦升如此心性,日后怕是免不了多番为难您,秦太守又知晓您的身份,您太过被动,如今待您尚可,但若您与他长子常有龃龉,难免不会生嫌隙……”

魏堇坐在马车上,抚着手腕上的金珠,低语:“所幸,我也没打算在一棵树上吊死……”

·

魏家住的宅子,门前挂起了白色的灯笼。

魏堇下马车看见,表情一空,随即便提起前裾,快步进到宅子里。

院子里一片缟素。

灵棚设在院中,魏璇和魏家两个孩子跪在一口棺材前,唔唔哀泣,一个女人立在棚侧。

“伯娘……”

魏璇和两个孩子听到动静,回头,满脸怆然。

“阿堇……”

“小叔~”

魏璇悲痛道:“母亲……去了。”

魏堇卸力一般落肩,轻声问:“什么时候。”

“就在晌午。”

大夫人梁静娴从入郡城便一日不如一日,交代完那一番遗言之后,更是陡转直下,醒着的时间越来越短,这两日,已是气若游丝,几乎没有神志。

魏堇对秦太守的说辞,并非全然撒谎,只是未曾想到,突然便走了。

魏璇说,大夫人弥留之际,勉强睁开眼,双眼浑浊,“看”了“看”她的女儿孙子孙女,并未说什么,便彻底撒手人寰。

魏璇还说,她本来想去通知他,但是……

魏璇惶惶不安地递给魏堇一个信封。

魏堇接过来打开,抽出信纸,便见上面赫然是一个“魏”字。

魏璇强作镇定,“下人说,送信的人没有报姓名来历,只说咱们看见信便什么都明白了,傍晚会再来……咱们被认出来了……怎么办?”

她说到后面,声音颤抖哽咽,但眼神却极为不甘,“咱们立马收拾东西走吗?那么难的时候都过了,我不信以后活不下去,我娘……定然也是希望咱们好好活着的。”

忽然,敲门声响起。

魏璇吓得一激灵,看向二门方向。

他们住下后,二门常常关着,也不准那一家子下人进来伺候。

“外头来了一辆马车,说是请公子去做客。”

魏璇惊慌失措,一把抓住魏堇的袖子,“阿堇,别去……”

魏雯和魏霆也走过来,不想让他离开。

魏堇极镇定,叮嘱魏璇:“我不去,不定会有什么立马麻烦找上来,我先去周旋,你让人去太守府送讣告,到时候将这封信拿给秦太守看。”

魏堇握住魏璇的手腕,微微使力,问她:“阿姐,你能做好吗?”

两串泪从脸颊滚落,魏璇闭了闭眼,再睁眼时无比坚定,“能,我能。”

魏堇欣慰地看着她,匆匆交代了几句,便看向立于一侧的女人,拜托道:“燕娘,辛苦你了。”

陈燕娘摇头,“你放心,我在这儿陪着呢。”

魏堇这才转身出去。

马车停在门外,只有一个车夫,见他出来,一言不发地请他上去。

魏堇面不改色地上马车,只是在马车门帘落下的一瞬间,便取出贴身的帕子,掩在口鼻处。

马车行了两刻钟,停在某处私宅门前。

魏堇下马车的时候目光扫过门头,只有两个守门的护卫,身材健壮,腰挎长刀。

他泰然自若地随着人进去,一路上,灯火通明,来往皆是清秀的小厮,举止神态皆有些不同寻常,护卫倒是不多。

魏堇便更加确定心下的怀疑。

不多时,他便听见了颇为熟悉的靡靡之乐,待跟着人走近,又见到了熟悉的舞男子。

堂中只有两人。

魏堇记性好,一个便是那王五老爷王进,另一个鼻低颧高,眼球突出,蛇头鼠目之相的男人,也是那日出现过的,很可能是认出他的人。

而两人见到他,神色皆戏谑起来。

尤其是王五老爷,上下打量着魏堇,眼神与第一次见面颇为不同,带着些别有意味,“落魄贵子我倒是头一回瞧见,我见犹怜的。”

魏堇闻到了怪异的味道,微微屏息,立在那儿,面孔赛雪欺霜,凛然不可犯。

“你如今又被赶出太守府了,还傲呢?”

另一个男人满是小人得志的嘲弄挖苦之色,似乎极乐见曾经高高在上的人落水。

魏堇看向他,片刻后缓缓道:“我记忆不俗,从未见过你,怕是不入流的。”

男人表情顿时开裂,恼怒非常,“我不入流?我再不入流,如今我在宴上饮酒,你不过是个最下贱的逃奴,任人轻贱。”

“我不与鸡鹜争食。”

魏堇神色淡的仿佛他不值一提,直接闭口。

男人气得摔了酒杯,起身要不他理论。

魏堇故作姿态,看向王五老爷,“单独说话,我与你谈个条件如何?”

王五老爷不屑,眼神黏恶,“你有什么资格与我谈条件?今日我叫你来,可不是想与你废话的。”

魏堇微微蹙眉。

而王五老爷瞥了他一眼,和身边的小厮耳语几句,大发慈悲道:“去后头说话吧。”

凡是心怀不轨之人主动,必定有鬼。

不过魏堇并不在意内因如何,结果一致便可。

两个人一先一后来到堂后的寝室,光鲜昏暗,摆设装扮皆暧昧,墙上还挂着数幅难以入目的画。

魏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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