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詹笠筠越发抱紧他,泣不成声。

魏璇也紧紧抱着她,哽咽着安慰:“二嫂,过去了,都过去了,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魏雯和魏霆也张开小手,抱住她们,但他们太小,手臂也短,像两个小包裹挂在旁边儿。

詹笠筠愧疚地无法自拔,“我对不起阿霖爹……”

魏堇正色道:“二嫂,为了活着,不丢人,也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詹笠筠仍在哭着摇头。

魏堇如今尝试着感受世间百态,也会尽量去理解每一个人的选择,“二嫂,你没有任何错,你看,阿霖很健康,我们也重逢了,如果你真的觉得煎熬,也可以重新选择,我们可以用别的方式报答彭家人,如果你对彭鹰有一丝情意,也不必用那诸多的枷锁束缚你自己。”

魏璇也劝道:“二嫂,问问你的心……”

另一头,厉长瑛和彭家兄弟俩叙旧。

詹笠筠不在这儿,她对彭鹰这个糙汉便没那么体贴了,直接贴脸追问:“你和詹姐姐成亲了?”

彭鹰欲张口,彭狼抢答:“大哥和大嫂拜过天地入过洞房了。”

厉长瑛眉头一挑,调侃彭鹰:“彭大哥如今可不是初见时那般粗犷不羁的样子了,有夫人着实不一样。”

彭鹰一个硬汉的脸上情不自禁地露出几分甜蜜荡漾来。

彭狼又接话道:“我大哥如今可讲究了,每日都要剃须,在外当差回去还生怕熏到我大嫂,每日都要洗脚擦身,他以前……”

“你能不能闭嘴?”

彭鹰的眼神,恨不得给他这个大漏嘴缝上。

彭狼怂怂地耸肩,认错态度良好,“我错了……”

彭鹰瞪他,“滚一边儿去。”

彭狼麻溜儿地滚了。

厉长瑛道:“对妻子好,夫妻和美,也不丢人。”

彭鹰面色暗沉下来,叹了一声,郁郁道:“她一看便出身不同寻常,我极力想弥补差距,主动跟她学认字,学那些礼仪。”

厉长瑛恍然大悟,“怪不得彭大哥你如今大为不同了。”

一打眼,她便看出他气质与初次见面时不同了,后来跟他们对话时的谈吐,也比从前要好。

所有人都在变化。

彭鹰并未如何欣喜,“来燕乐县一事,我本在犹豫,与她说时,瞧见她对此地神色有异样,便做出了决定。”

厉长瑛听了这话,表情有些皱巴,不甚理解。

“我知道,她委身于我,不是中意我,但是我实在……”

他一个男人,说不出口表情的话,含混过去,继续道:“是我趁人之危,枉为大丈夫。”

人一沾上感情,都这么磨磨唧唧吗?

厉长瑛瞧他一副为情所困的模样,实在不能理解,但她有一点儿看法,直接了当地说了出来,“恕我直言,为何都是为她?你学到的东西,难道对你没有利吗?你来此地,也是你的仕途,她或许影响了你,可归根结底,做决定的不是你吗?”

“人云亦云,随波逐流,全无主见,怕也不是大丈夫。”

彭鹰一怔,随即认同地叹息:“你说的是,所谓‘为她’,实则利我。”

他确实是极坦荡的人,认识到不妥,也不会恼怒,当即便会反省更正。

厉长瑛方才的话说得其实有些直接,但也是基于对方的人品,得到对方这样的回馈,便更加热诚道:“有差距,自然要取人之长补己之短,哪能以己之短比人之长?”

彭鹰受教,“你说的是。”

“她知道你这些心思吗?”

彭鹰摇头,苦笑,“我一个大男人,如何能在女子面前展露自卑?”

厉长瑛又不能苟同了,“大男人小女子,属实狭隘了些,纵横万里,上下千年,品格有高低,绝非在男女。”

彭鹰在口中复述了一遍,又受教了,不禁感慨:“没想到你如此豁达。”

厉长瑛不谦虚,还夸他:“彭大哥能听我说这些,说明也是心胸宽广之人,理应多跟詹姐姐交流,教她懂得你的为人,长嘴就要说嘛。”

彭鹰点头,“我原以为你与我同病相怜……”

而厉长瑛:“???”

“什么病?”厉长瑛莫名,“我没病啊?相怜什么?”

彭鹰也看到了厉长瑛和魏堇那时的互动,便道:“我看你与那小公子相处,未有半分卑怯,不似我和阿筠……”

厉长瑛明白过来,“那有什么自卑的,他又打不过我。”

“确是各有长处。”彭鹰认真道,“我该多向你学习。”

两人身后,魏堇恰好听到这几句鸡同鸭讲,“……”

蒙在鼓里自说自话,他们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是同病相怜。

一个说得煞有其事,一个听得认认真真。

“阿瑛。”

魏堇出声打断二人。

两人皆转向他。

魏堇举起她那根儿树枝,“我来还你。”

彭鹰知情识趣地告辞,不打扰他们。

厉长瑛伸手拿她的棍儿。

魏堇却收手不给她,“姐姐~我今儿才知道,你在外面还有弟弟呢~”

厉长瑛打了个激灵,满脸嫌弃,“堇小郎,你吃错药了?”

魏堇毫不意外她的反应,仍然无语,随手扔出木棍,“抱着你的木棍玩儿去吧。”

就她,还给旁人谈情说爱当军师呢。

厉长瑛稳稳接住,顺手打了个花。

魏堇对假扮燕乐县官员这件事, 用心程度完全不同于给秦太守做幕僚。

他要一出场便震慑住河间王派来的一行人,日后才好行事。

“让翁先生他们都跟着你呗,一溜儿的幕僚随从婢女……派头多足。”

厉长瑛闲着没事儿, 在旁边儿拿石头砸菱角吃,随口来了一句。

菱角是林秀平发现驻扎地不远处的河里菱角成熟了,厉蒙亲手捞的, 林秀平又煮好等她回来吃。

所以厉长瑛长这么大个儿,也不全是随父,还有爹娘的哺育。

厉长瑛说得随意, 听的人却发慌。

陈燕娘紧张地问:“老大,你也去吗?”

厉长瑛手里还在啪啪地砸,“我都在燕乐县露脸了, 身份不合适,况且也没必要都围在堇小郎身边。”

魏堇猜到她后面的打算,垂下眸子。

厉长瑛砸了一堆菱角,便放下石头, 一个一个剥开,“我先出关探探路, 能顺利找个能落脚的地方最好。”

陈燕娘放下手中的事,立马道:“老大, 我也跟你去。”

泼皮和春晓几女也听到了厉长瑛的话, 陆续过来说要跟着厉长瑛。

程强、江子四人也怕迟了落于人后, 纷纷表态。

魏堇既不劝阻,也没说其他,只冷静地提醒他们一个事实:“阿瑛去探路,你们跟着不能帮到她。”

泼皮不服,但瞅了瞅厉长瑛, 又反驳不了。

谁能强过她?

他尚且如此,春晓她们这些不够强大的女子,更没法儿保证她们不会拖累厉长瑛了。

众人都有些沮丧,气氛一下子变得低迷,好像厉长瑛要抛弃他们一样。

彭鹰欲言又止。

“你会回来的吧?”

魏雯问出了所有人的担忧。

厉长瑛:“……”

她手里拿着剥好的菱角,吃吧,太没心没肺,不吃,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实在犯不上。

她最后还是吃了。

厉长瑛不紧不慢地往嘴里塞了一个菱角仁,“驴子都留下。”

众人一听,表情霎时放松些许。

林秀平柔声道:“我和阿瑛爹也暂时留在燕乐县。”

厉长瑛并不是突然决定,她先和父母商量过是否一起出关。

厉蒙不可能留下林秀平一个人,而关外一切皆是未知,带着她同行,顾忌也多,反倒厉长瑛一个人更灵巧一些。

至于带不带其他人……

厉长瑛又慢吞吞地往嘴里塞了一个,看着他们,若有所思。

他们好像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有想去的地方,她一个人也可以去,魏堇答应假扮官员,是他答应并且想做的事情,他们有自我主宰的能力,其他人没有,自然就只能听从安排。

而他们心里,驴子比人更有价值吗?她会放弃他们,也不会放弃驴吗?

所以本质上,他们并没有独立和强大起来。

并不是身体和武力的问题,人和人就是不一样,他们永远也不会强大到成为厉长瑛或者任何一个人,能成为的只有更好的自己。

他们大多数人都没有认可他们自己的价值,也没有真正地独立思考。

魏堇视线也扫过众人,带着些思量。

这时,彭鹰方才有些不解地挽留道:“关外蛮夷凶残粗暴,为何要出关?不若留在燕乐县发展,大家彼此有个扶持。”

程强立刻狂点头,其他人也不免期待地看向厉长瑛。

魏堇垂着眼,睫毛都没有动。

厉长瑛不受任何人的影响,“好不好,我要去亲眼看看才知道,哪怕改变主意,我也要看过再决定。”

魏堇睫毛一颤,抬眸却是看向了远处,似乎已经窥见了她的选择和滚滚而来的……命运。

这世上没有净土,信仰执着的人撞南墙也不会回头。

·

厉长瑛风风火火的,决定了下一步,便准备收拾收拾,明日一早便上路。

她是一天都不多缓。

厉蒙和林秀平做父母的,再如何放心她,也不可能对女儿一个人离家远行不担忧。

一家人毕竟是第一次不知道相聚之期的分离。

林秀平亲手帮厉长瑛装行囊,不断地叮嘱她各种事,衣食住行生病受伤……方方面面,只要想到的,全都要说出来。

是很唠叨,她的很多叮嘱,厉长瑛都知道,但厉长瑛没有任何不耐烦,全都耐心地听着,等她每说完一段,便回应一声,表示她有在认真听。

厉长瑛甚至面带笑容。

谁说她没有眼色?她句句有回应,简直不要太有眼色。

她蹲在旁边儿,笑容阳光,眼睛亮晶晶的,丝毫不像是离巢的鸟儿有分离的焦虑和惶恐,反倒像是迫不及待地想要飞向广阔的天地。

林秀平说着说着,便有些没好气,食指轻点她的额头,“就你心大~”

厉长瑛玩笑又认真道:“不止心大,命也大呢。”

“你最好全须全尾儿地回来接我们。”

厉长瑛举起手,三根手指朝天,无声地发誓。

林秀平不再唠叨,一个劲儿地给她装药,不是她那些半吊子药粉,都是常老大夫加入后现采现制的。

厉长瑛见状,坏笑着反叮嘱:“您那些宝贝,留着也浪费,都给我装上。”

林秀平斜了她一眼,全都装了进去。

而林秀平不说了,厉蒙又开始给厉长瑛讲奚州的事。

他很小的时候便来中原,对奚州的印象几乎没有多少,全都来自于父亲和魏堇,说到小时候住在哪儿,就是“逐水草而居”,说到风土人情,便是“与突厥同俗”……

厉长瑛本来听得还挺认真,越听越不对劲儿,“这不都是堇小郎说的吗?”

“你管谁说的呢,是不是事实?”

厉蒙丝毫不虚不臊。

厉长瑛鄙视他,知道亲爹指不上,便摆摆手,嫌弃道:“您再想想吧,想到再跟我说,可别硬挤了。”

许是离别在即,厉蒙忍不住泛酸:“你对你娘咋好声好气的?只有娘是亲的,爹是捡的是吧?”

厉长瑛挑衅的挑眉,气得厉蒙不想搭理她。

行囊总会收拾好,林秀平和厉蒙都不由地现出低落,又强撑着不表现出来。

其实是他们离不开女儿,不是厉长瑛离不开他们。

所有人对厉长瑛的离开,都有不同程度的焦虑,即便厉家夫妻不走,他们知道厉长瑛会回来,还是无法控制情绪,厉家夫妻俩给厉长瑛收拾行囊,他们便围绕在周围瞎忙活。

泼皮稀奇地站得比较远,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陈燕娘时不时瞄着厉长瑛,眼神犹豫。

彭狼也是满眼的蠢蠢欲动。

魏雯和魏霆舍不得厉长瑛,小孩子不会遮掩,便直接凑过去表示不舍,希望她早点儿回来找他们。

而魏堇没有靠近厉长瑛,他抓紧时间向彭鹰了解他们人员组成的情况,了解彭家人在队伍中的地位,了解朱维城的背景为人,了解河间王麾下……

所有人都在身边晃,偏偏魏堇离得远,存在感便格外突出。

厉长瑛与其他人说话时,注意力忍不住飘向魏堇,抽出空来便凑到他身边。

魏堇没有搭理她,仍旧跟彭鹰说话。

厉长瑛没多想,也没感觉到尴尬,老老实实地搬了块儿木头,坐在两人中间,更靠近魏堇一点儿。

魏堇余光瞥见,嘴角上扬,特意看了彭鹰一眼。

彭鹰:“……”

是他想得那个意思吧?

他也还年轻,怎么不懂年轻人了呢?

彭鹰不想继续夹在两人中间,该说的也说差不多,随便寻了个借口,赶紧起身离开。

厉长瑛挪动屁股下的木头,挪到魏堇对面。

魏堇却直接转了个方向,侧脸对着她。

“???”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