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什么人?!”

厉长瑛率先,另外三个人几乎同时跃起,四个人竭力狂奔,蛇形走位。

那个女人和两个男人全都吓得卧倒在地,抖得厉害。

利箭咻咻地朝着厉长瑛四人射来。

箩筐挡住了致命的飞箭,也拖慢了泼皮三人的脚步。

陈丽娘渐渐落在了后面。

飞箭不断,胡人也追赶而来。

若是落在胡人的手里,下场肯定会跟那些汉人一样,女人还会更惨。

厉长瑛放慢脚步。

泼皮察觉到,先一步减慢,落后陈燕娘,便猛推了她一把。

陈燕娘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向泼皮。

三人的脚步都有些停滞,胡人们距离在缩短,情况危急。

厉长瑛喝了一声:“快跑!傻愣着干什么呢!”随即便拽住陈燕娘的手臂,拖着她跑。

不救他吗?

陈燕娘眼里充血,很想问,却怕拖累她,脚下不敢停留,死命地向前跑。

落后的泼皮大声呼喊:“我有宝贝!别杀我!”

他边喊边抱着头,试图以此阻挡一群胡人的脚步,给厉长瑛他们争取逃跑的时间。

可这话喊出来,密集的箭刷刷飞过来。

怎么不讲道理!这群蛮夷!

泼皮吓得疯狂跳脚,心里头辱骂,怂地赶忙又改口:“我是大夫!我会看病!别杀我!”

这一句话之后,箭矢瞬间消失。

还有胡人要去追厉长瑛他们,泼皮胡搅蛮缠,假装抱头鼠窜,拖慢他们的脚步。

就耽误这么一小会儿,厉长瑛三人已经跑得没了影子。

那些胡人神色凶戾地要揍他。

泼皮立马抱头,软骨头地蹲在地上,求饶:“别打我别打我……”

一个胡人拽下他背上的箩筐,一脚踢翻,一堆草和根茎散落出来。

除此之外,只有一个斧头和一个破碗。

明琨一鞭子甩在他肩背上,用汉话骂道:“你敢骗我?你这个卑贱的汉奴!”

卑贱的汉奴……

你才卑贱!你才是奴!

泼皮跳起来,却只敢指着地上愤怒道:“这是草药!值钱的草药!你们懂不懂!”

明琨又甩了他重重一鞭子。

泼皮疼地立刻老实了,卑微道:“它们没用,我采它干啥?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鄂那也会汉话,听得懂,闻言便用夷语跟明琨说:“汉人是有一些神奇的大夫,他说得应该是真的。”

泼皮听不懂他们说啥,但会看眼色会猜,赶忙对着他的箩筐如数家珍:“这个,值半吊钱,这个值三百文钱,这个值两百……”

他不说还好,一说,明琨和鄂那反倒怀疑了,大夫不说治什么病,说值多少钱?

但中原确实神奇,有贪财的大夫也不奇怪。

两人又用夷语交流了两句,便叫人将他带回部落。

另一头,厉长瑛三人使了全力逃跑,怕他们还继续追,跑出十几里地才敢停下。

面对面硬刚,肯定是要吃亏的,没准儿四个人都要交待在那儿。

三个人先逃掉,他们还有机会救泼皮。

陈燕娘也想明白这个理了,只是想起来泼皮那时的动作,便情绪不受控,红着眼不出声,时不时抬手蹭一下眼睛。

而彭狼四肢着地,气喘吁吁,一拳一拳气恨地砸在地上,发泄着情绪——

“那是人啊——”

“他们怎么能那么对汉人!”

“畜生!”

“那个人……那个人看见咱们了……”

彭狼彻底崩溃,伏在地上大哭起来。

厉长瑛听着,忽然扶着树,弯腰干呕起来。

酸水呕出来,灼烧着喉咙。

再呕不出来其他,呕吐感仍旧无法抑制。

陈燕娘带着鼻音,担忧地问:“老大,你没事儿吧?”

厉长瑛摆摆手。

她极清楚,她不是跑得,是受了刺激。

这一段路,哪怕是直面人贩子,也包裹着一层人皮,等到他们人多了,敢轻易冒犯他们的人便少了。

而他们所到之处,秩序还没有彻底崩坏。

这里没有法度和伦理,文明落后,充斥着野蛮和血腥,或许中原乱世真正到来后也是这般模样。

真正弱肉强食的世界里,狩猎不只在山林中,也在人群中。

厉长瑛又会是谁的猎物?

如果自由是野蛮和放肆,是泯灭人性,她真的能够在这个世界上感受到自由吗?

魏堇一直劝说她扩大势力,厉长瑛接受了泼皮和其他人的跟随,但是本心里,她并不觉得那是她的追求,甚至是有些背离的。

可这一刻,厉长瑛感到了迷茫。

她接下来要去哪儿呢?她还能去哪儿?

当下最重要的, 是要救出泼皮。

泼皮最后喊那两嗓子,他们听见了,他肯定装不了多久, 只要让他看病,一定露馅。那些胡人残暴不仁,到时候泼皮不知道要遭什么罪。

厉长瑛喝了一大口水, 压下胸腔喉咙的酸灼感,道:“我们得抓紧时间,今晚上必须有所行动。”

陈燕娘和彭狼郑重点头, 没有意见。

“我们只有三个人,根本不是那些胡人的对手,唯一的办法是避其锋芒, 乱而取之。”

如果不是怕泼皮扛不住,再稳妥些,他们还应该想办法联合这支胡人部落的敌人,借刀杀人。可现在他们对奚州的了解有限, 对此地的势力不明,无法明辨敌友, 只能自行制造混乱,浑水摸鱼。

厉长瑛想到的是趁火打劫, 这个“火”是混乱的关键。

“我们可以利用弓箭点燃他们的毡帐。”

这种游牧民族的部落, 常年狩猎, 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格外惊醒,他们想要直接靠近,点燃毡帐,很难做到,必被逮无疑。

射箭远攻是最好的办法。

厉长瑛的射术是三人中最好的, 她的力气也大,便由她来尝试正常拉弓射箭能射出的最远距离。

陈燕娘去划了一条线。

彭鹰假扮胡人,按照这个距离,冲过来抓厉长瑛,这一个时间内,算一下厉长瑛能射出几支箭。

他们试过之后,没有任何阻碍的情况下,厉长瑛用最快的速度完成一连串动作,能完成七次,就是七支箭。

七支箭并不是最终的数字,他们还要解决火的问题,如何使箭准确地带着火击中目标,顺利点燃。

他们弄了干稻草堆放在一开始射出的距离点进行测试。

他们身上没有燃料,尝试用布料缠绕,用得少燃得太快,用的多……不舍得。

干稻草也易燃,但有同样的问题,绑得少了,既无法保证足够的燃烧时间,也无法保证火在箭飞速射出的阶段留在箭上。

而且还不能影响厉长瑛射箭。

厉长瑛反复试过两次,皆不可行。

陈燕娘便尝试将干草编得结实一些,紧紧缠绕在箭上。

这次倒是没掉,可它影响了箭的重量,燃烧的效果也一般。

第一次厉长瑛没有适应箭的重量,没把握好力道,射偏了;第二次射进去了,但是火苗太小,中途就灭了;第三次倒是成功了。

陈燕娘和彭狼露出一点喜色。

厉长瑛又让彭狼装作胡人,再试一次,因为加了点火、交接的步骤,点火有些慢,默契度不够,这一次彭狼来到厉长瑛面前,只来得及射出三支箭。

三支箭都能射中干草堆,但只有一次点燃了干草堆。

概率太低。

日头开始西斜,想要晚上动手,可他们现在连第一个问题都解决不了,陈燕娘和彭狼都有些泄气。

厉长瑛道:“我可以尽量射过去,但点燃的速度要更快,火也要更大一些,要保证毡帐能尽快燃烧起来,否则不足以造成混乱。”

彭狼丧着脸念叨:“要是有酒还好一些,但是咱们没有,还能用什么?平常都用什么引火,草、树枝、干叶子、树皮……”

树皮?!

三个人一下子支棱起来,一同扭头看向不远的白桦树,目光灼灼。

陈燕娘和彭狼立马拿起刀,跑过去割树皮。

白桦树的树皮很薄,撕下来是一片的,想要多长都可以。

另个人先撕下来一块儿四寸多长的,系不住,俩人鼓捣半天,直接串在箭上。

厉长瑛拿着这个变成长了翅膀的箭比量了一下,实在不方便射,调整到竖着的时候,勉强能射出去,但是接过来还要调整好,耽误时间。

陈燕娘琢磨着,眼睛扫到厉长瑛的发带,一下子豁然开朗,抽了根细绳一面捆在箭上,一面绑在桦树皮上。

厉长瑛接过来,弯弓试射,风阻稍微影响了箭速和距离,落点近了很多。

“你扭成箭矢的形状,再串。”

陈燕娘听她的话,改了一下桦树皮的形状。

这一次,厉长瑛一箭射出,箭就落在草堆边缘上,几乎等于没有距离。

“成了!”

彭狼忍不住欢呼一声。

陈燕娘也喜形于色。

两人忽视了白桦树皮没有在草堆上。

厉长瑛没有泼冷水,冷静道:“点火试。”

陈燕娘连忙又点火。

白桦树皮只要着了,便燃得很快,火会迅速蔓延,但又不会很快烧完。

厉长瑛向前走了一大步,拉满弓,一箭射出,带着火苗的箭稳稳地扎在火堆前方,火苗则是正落在火堆上。

这次是真成了!

陈燕娘和彭狼激动不已。

厉长瑛射,陈燕娘点火,两人练习了几遍,便顺畅了。

天色越来越晚,刻不容缓,三个人也忙得团团转。

先前的胡人部落——

一众胡人带着泼皮进入部落,明琨便将他领到了一个毡帐。

毡帐内,四处都是药材和处理过的虫蛇鸟兽的尸首,四个巨大的缸摆在四角,有一个身上包裹严实,满脸沟壑的老人,站在西北角的缸前。

泼皮一进来,便闻到了一股极为奇怪的味道,抬眼的一瞬间,头皮发麻,心神俱裂。

缸里……

缸里……

是一个不知死活的人!

汉人的面相较关外的胡人稍柔和一些,这个人凌乱的发丝挡住了脸,泼皮却觉得,以这些胡人对汉人的态度,他应该就是汉人。

这是在干什么?

这是在干什么!

恐惧和仇恨在身体里同时爆发,几乎搅碎了他,泼皮浑身剧烈地发抖。

而两个胡人根本不在意他,旁若无人地交谈——

老人问:“又是翻过来的汉人?”

“是,还跑了三个。”明琨放下箩筐,行了个礼,“巫医,这个汉人说他是大夫,这是他采得草药,您验验他?”

老人伸出干瘪无肉的手,拿起一个新鲜根茎,深渊似的眼神落在泼皮这个外来者身上,用蹩嘴的汉话问:“这有什么药效?”

人身安全没有保障,听不懂他们说的话,在这样可怖的环境里,泼皮只觉得他说话也阴森森的,垂着头,哆嗦着回答:“补、补中益、益、益气,托托……疮生肌。”

老人又问了几个箩筐里药材的药效,他都磕磕巴巴地回答。

老人听不懂一些汉话,也想深入了解,便问得仔细,还问药方。

泼皮全都是死记硬背,还是看在值钱的份儿上记下来一些,哪里知晓具体的用法,绞尽脑汁地瞎掰也渐渐词穷,整个人汗流浃背,抖如筛。

这时候他是真后悔啊,常老大夫教导众人的时候从来不背人,但凡他多听一点儿呢,也能多装一装……

那时他哪能想到有朝一日他会靠这个保命啊。

不听老大言,吃亏在眼前。

汗水流进眼里,又从眼里流出来,泼皮要吓死了,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人也开始晃。

他太明显了。

老人看出了他腹中没多少东西,兴致全无。

明琨也看出来了,冷着脸凶恶地一脚踹在泼皮胯上。

力道极大,泼皮直接摔出去两步远,疼得他爬都爬不起来,满脸痛苦地蜷缩起身体。

明琨没有停手,走过来对着重重地拳打脚踢。

力量悬殊,保命为上,泼皮抱着头,努力护住要害,但剧烈的疼痛遍布全身,分不清哪里更疼一些。

直到他咬破了嘴,吐出了一口血。

明琨收了手,“卑贱的汉奴得留着干活儿,再敢骗我,你就给巫医试药吧。”

泼皮疼得几乎要昏迷,晕乎乎地想:原来缸里的人是试药的……

两个胡人进来,像拖先前的死人一样拖着他出去,扒光了直接扔进一个木头围成的圈里。

隔壁圈便是羊圈,满是羊粪味儿,再远一些是马圈和牛圈。

天气热,味道混杂在一起,十分呛人,泼皮本来就睁不开眼睛,更睁不开了。

许久之后,没能晕过去,疼痛让人更清醒,泼皮艰难地睁开眼。

这一睁开,吓得他差点儿没弹起来,快要被打得散架的身体未能支持他弹起来。

泼皮疼得叫唤,也极力支撑起来,曲起一只腿,遮挡住自己的除了解水没见过光的部位。

任谁光溜溜的一睁眼,面前一圈儿人盯着他,都不会比泼皮更冷静,疼痛使人不得不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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