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一行人这才敢呼吸。

“乌檀,前面是不是那几个汉人?”

木勒是和厉长瑛并肩作战过得两个男人之一,问乌檀。

很可能是。

乌檀目光中有一丝担忧,却没有任何帮忙的意思。

不过是临时合作的陌生人,又不是同族,他们不可能冒险去帮忙。

“继续赶路吧。”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后,明琨等人骑马赶到了方才厉长瑛他们临时停下的地方,径直追着嘶鸣的马跑去。

还未跑远的一群汉人们听到身后的马蹄声,感觉地都在颤,头仿佛装在鼓里,被什么东西咣咣敲着,吓得心魂皆惧,冷汗湿身,不要命地往前跑。

厉长瑛却叫住,没有委婉,直接命令他们折了树枝,拖着走,扫掉痕迹。

一群人哪里还有精神思考,全都按她说得做。

厉长瑛借着这个时间,从箩筐里又摸出一瓶金疮药,洒在左肩头和右臂的伤口上。

她已经疼得麻木了,上药也没有感觉,找了两根麻绳让陈燕娘帮她绑在出血的上方,没有包扎。待众人完事儿,厉长瑛领着他们向右拐了个弯儿,继续跑。

陈燕娘和彭狼完全信任她的决定,毫不犹豫地跟着。

一群汉人没有主意,只能选择跟着。

厉长瑛不管这些人能不能跟上,跟不上她也没有办法。

而一群汉人为了活,摔跤了就赶紧爬起来,拼命跟上。

另一头,明琨带着人策马狂追,足足追了两刻钟,才终于追上那匹疯马。

只有马,没有人。

明琨下马后看到受伤的和它身后拖着的树枝,气得唾骂:“狡诈的汉人!”

随后,他又跨上马,勒马回头,“继续追!”

他们不确定这匹马是什么时候跟那几个汉人分开的,只能回去的路上沿途搜寻,速度便慢下来。

乌檀一行人又听见了马蹄声,且越来越近,“……”

怎么又来?

他们吓得往旁边躲,纷纷失足滚下了深坡。

一群人一个叠一个滚到了坡地,反应最快最先滑下来的乌檀垫在了最底下,身上不断地加重,人都快压成胡饼了。

然而他们一动不敢动,听到上方马蹄声缓了很多,汗水浸透了彼此。

苏雅坐在最上方,听到马蹄声近在咫尺,下意识地抱进自己,头埋进膝盖。

马蹄声远去。

天际微白,乌檀憋得脸发紫,费力地出声:“起……来……”

上方的人同时动弹,苏雅倒了下去,而不知道中间哪一个位置绊倒,再次压下去。

乌檀刚有点儿喘息的空间,又被压在下头,不受控制地眼珠上翻。

众人折腾一番,好不容易分开,乌檀靠在斜坡上喘气。

木勒仰头看着斜坡上,问:“是抓到了吗?”

另一个跟厉长瑛并肩作战过得男人,叫昆得,不信道:“她都能杀了鄂那,应该不会轻易就被抓吧?”

“谁?!”

包括乌檀在内,其他人全都不敢相信他们的耳朵?

杀了谁?

木勒和昆得看着他们跟他俩那时一样的震惊,舒坦道:“鄂那。”

众人一时失语。

他们着急离开,还没来得及细说各自发生的事儿。

有个男人不敢置信地喃喃:“鄂那竟然被一个女人杀了……”

脸色苍白的苏雅猛地抬起了头,深邃美丽的眼睛睁大,“女人?”

马蹄声彻底听不见了。

乌檀打断他们,“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赶紧回部落,得尽快搬离。”

他是他们部落这一辈最强的勇士,所有人皆顺从地止了话。

苏雅咬着红唇,眼眸闪烁,仍在为方才听到的事情走神。

明琨等人一直顺着血迹找到了最开始分开的地方。

有人奇怪,“这脚印怎么这么多?”

明琨不以为意地傲慢下定论:“肯定是乌檀他们与那些汉人一起走的。”

这就说得过去了。

其他人不再奇怪,循着脚印追了上去。

可没走多远,脚印便没了。

“明琨,接下来怎么办?”

明琨道:“就在这附近找!我就不信,还能飞了!”

一群人散开仔细搜寻。

厉长瑛他们人多,行动的痕迹也多,就算用树枝扫过,也没办法完全扫尽。

“明琨!这里有痕迹!”

明琨走过来瞅了一眼地面上扫过的痕迹,轻蔑地嗤笑:“你们跑不了的……”

一行人再次骑上马。

明琨自以为细心地命令众人:“密切注意着周围,以免他们听到动静儿躲起来。”

“是!”

一行人朝着印迹前伸的方向策马狂奔,追了上去。

他们一路追着印迹,跑了许久,发现一片印迹密密麻麻、混乱不堪,像是犹豫不决前行的方向,便勒住缰绳仔细察看。

朝左是一片山,超前是跟左侧连在一起的山,朝右则是较为平坦的林地。

明琨问:“朝哪个方向走了?”

他问是这样问,看得却是左侧的山,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果然,他手下的胡人勇士回来报道:“印迹一路往山上去了,有血迹。”

明琨得意一笑,下马走到血迹处查看。

血迹还是湿的,没有凝固。

“他们没走远,追!”

牵着马不好爬山,明琨留下两个人看马,便将马留在了山下,一行人矫健地爬上。

山不高,怕上去也要时间。

明琨等人沿着脚印向上爬,速度极快,满是即将抓到人的兴奋。

可是爬到山顶,他们又失去了踪迹。

明琨已经有些烦躁,“找!”

山上不像地上,杂草树叶极多,很难找到脚印,上来全靠血迹。

山顶上没有血迹了,一群人就差没有趴在地上一点点搜查了。

“找到了!找到了!”

一个胡人激动地拿着一截带血的碎布条,举起来,邀功似的扒开灌木,“明琨!他们从这儿下去了!”

其他人立马围过来,朝底下一看——

“有划痕!”

“他们是滑下去了!”

明琨拿过布料,瞥了一眼下方。

坡比上山时陡很多,约莫有二三十丈,底下茂密的树木掩映着,看不见树木后面具体的情况,断断续续的几道拖长的印迹就像是下滑时屁股蹭出来的。

“诶?那是不是血迹?”

一个人指着一道印迹尽头的一片草说。

明琨定睛细看,确实是红色。

若是绕路下去,定然耽误许多时间,没准儿让他们跑了。

下滑确实比爬下去和绕路快很多,别人都能滑,他们更没问题。

明琨当即便扔下碎布条,决定道:“从这儿追下去!”

众人便纷纷寻了位置滑下去,一批先滑下去,另一批紧随其后。

明琨追得有些急躁了,不想耽误时间,也在其他人下滑后,沿着滑过的地方,滑下去。

下滑的速度不慢,前面的胡人滑入了树木中,下一瞬,底下接二连三传来几声凄厉的尖叫。

后面的胡人还在半截,听到声音,一慌,赶紧试图扒住身边的草木停止下滑。

有的成功了,有的没成功。

没成功停住的人滑入林木后,又是两声更加凄厉的尖叫。

明琨滑下去的地方便是没有结实可抓植物的,他身体强悍,直接在半腰扭身,扑到了五六尺外,抓住了一棵矮树,稳住身体,才低头急声问:“有人埋伏吗?”

底下没有立刻回答。

明琨脸色沉重,又追问了一遍。

其他几个挂在半山腰的人面露忧虑。

好一会儿,又是两声痛极的长叫。

随后才有人回答:“没有人,撞到了树。”

明琨一听,便撒了手,继续向下。

其他几人也是一样的动作。

他们滑到下面,脚踩地面,才知道是怎么个“撞到树”。

他们滑下去的地方杵着好几根半丈长的粗壮木头,第一批滑下去的人看见了木头,有的直接躲开了,有的用脚抵住,有的人没当回事儿,便用屁股抵住。

这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木上方头插着一根树枝削成的尖刺。

脚抵住的还好,只是刺伤了脚。

屁股抵住的……还抵了两次,粗壮的木头此时就好像长在了两个人的屁股上。

给两人造成二次伤害的胡人发现之后,扭身从骑着的同伴身上下去,又给他们造成了三次伤害。

有一根木头落地的时候歪倒了,尖刺没有伤到人。

明琨握紧那根尖刺,脸色沉得要滴水。

其他人大气都不敢出,除了坐在木头上呻吟的那俩。

明琨黑着脸看着族人小心翼翼地扶着人放倒木头。

期间,两个人一直痛得哇哇大叫。

同伴帮着两个人拔出了尖刺,尖刺上两三寸长的血迹,都是扎进了身体里。

而那两个受重伤的胡人勇士疼得夹紧腿,佝偻在地上呻吟。

其他人看着他们的惨状,发寒,他们奚州的勇士,都是真刀真枪、拳拳到肉的较量,从未见过这样阴损的手段。

中原的汉人,太狡诈阴毒了……

·

许久之前——

厉长瑛一行跑到山脚下。

其他人下意识便想往山里跑。

厉长瑛阻止了他们,让陈燕娘和彭狼带着大头的人上山做手脚,她留下了几个人。

陈燕娘和彭狼对她的安排安排没有任何意见,直接便去做。

他们用最快的速度爬到山上,砍树,削树枝,作出他们滑下去的假象。

厉长瑛贡献了她身上的血衣。

陈燕娘和彭狼拿着水囊和碗,血衣颜色最深的地方直接进去涮,涮了一碗颜色极深的血水,假装是现流得血。

不太真,也就是骗傻子。

等到他们在山上弄好一切,血衣便直接裹着木头扔下去。

而山脚下那两处新鲜的血迹,也是厉长瑛贡献的。

一行人弄好下来,才弄的。

厉长瑛神色一如往常,唇色却因为受伤和失血发白。

陈燕娘和彭狼不想她再蹂躏她的伤口,陈燕娘都拿刀去割手了,被厉长瑛喝止住,“有现成的不用,非得多伤一个干什么?回头你也受伤,谁照顾我们两个病人?”

陈燕娘红着眼眶,手僵在那儿。

厉长瑛伤口做了止血,中途一直保持着背人的动作,不乱动胳膊,血已经不太流了。

不过只是制造个假象,有一点儿就够用。

厉长瑛直接在伤口上一按,血涌出来,手指一摸,直接往叶子上一弹,就成了。

天已经亮了,其他汉人眼睁睁看着她这狠劲儿,满眼的敬畏。

陈燕娘赶忙又给她上了药,随后担心地问:“山脚下和山上的血迹颜色不一样,他们会不会怀疑?”

“他们追了这么久,底下的血迹越新鲜,他们就会越上头。”

赌徒越赌越输越想翻盘回本,他们被溜着跑了一路,越找不到人影越想找到人,情绪控制了大脑,便会失去正常的判断。

厉长瑛赌得就是这个。

他们两条腿是决计跑不过四条腿的,厉长瑛一路跑一路都在想怎么给他们创造出更多的时间逃跑。

她不能只知道莽。

不能一直横冲直撞懒于动脑。

厉长瑛重新背上泼皮,带着众人继续向右拐。

他们依旧拿了茂密的树枝扫着身后的痕迹,只是这一次,更加细密地扫过之后,几个人在上面撒了树叶和干灰土。

这是做陷阱常用的掩盖手段。

厉长瑛让留在下山脚下的几个人收集的。

不需要遮掩多远,只需要迷惑住追他们的人,让他们以为他们上了山便可。

一行人做好现场,迅速远离。

这时候,彭狼才有些心虚道:“老大,我在血衣里留了字,会不会有影响?”

“什么字?”

彭狼说了。

厉长瑛听后,失笑,“你这小子……”

汉人们听到,也不由地露出几分爽快。

·

有一个胡人发现了滚到草丛里的一包湿淋淋的血衣,捡出来,“明琨,你看。”

明琨没接,示意他打开。

血衣里,包着一块木头,还有一片叶子,打开时叶子飘落在地。

那胡人并没在意,其他人发现上面似乎有什么图案,才又拿起来。

不是图案,是汉字。

在场只有明琨看得懂汉字,他接过来一看,气得差点儿吐血,整个人暴虐至极,“抓到人,我要撕碎他们!”

树叶上,赫然刻着两个板正的字:傻子。

彭狼是个初学者,写字的习惯不好,“傻”字格外的大,“子”只可怜巴巴地挤在树叶上一个小小的地方,但正是这样,对明琨来说,才格外嘲讽。

就差没指着他的脑袋骂他“傻”。

下去容易,上去得从极陡的坡爬上去,否则便要绕远路。

他们还多了几个伤患,不能不管,也得拖慢脚步。

可不是傻子吗?

而等明琨一行人好不容易绕路回到拴马的山脚下,已经快要日上二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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