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她魔怔了一样,不断地喊“小梨出来”。

这处的声音,是能传到里头的,否则刚才这些人就不会出来。

不多时,一个女人……不,一个女孩儿,又小又瘦的身体挺着肚子步履沉重又急促地走出来。

孕妇?!

陈燕娘不可置信。

后方,厉长瑛看着年轻的孕妇,眉头紧锁。

小梨奔向这里,“姐姐!”

阿勇快步过去扶着她,不赞成,喝斥:“你出来干什么!摔到怎么办?”

而小菊看见她,一喜,“小梨,快出来,跟姐姐走!”

小梨试图推开男人,“你放开我,我要去找我姐姐。”

阿勇气怒,“她会害了你!”

“你胡说!”小梨挣扎,“你放开我!我姐姐才不会害我!”

他们这一家子,自说自话,自演一出闹剧,陈燕娘气坏了。

“她怀着孕怎么走!难道还要我们伺候她吗!”

陈燕娘其实在以退为进,但感情是真的,她是真的希望这些人油盐不进,厉长瑛可以不用管这些人。

她一想到这些人会更加拖累厉长瑛,不再收着力,一把扯开小菊,狠狠地甩开。

“救救我们,救救我们,我什么都能干!我当牛做马!”

小菊扑过去抱紧她的腿不撒手,被陈燕娘拖行了一步,也不撒手,涕泗横流,癫狂道:“吃了我也行,活肉新鲜,我不挣扎,只要救救我妹妹……”

陈燕娘瞪大眼睛。

他们即便听说过人吃人,但跟着厉长瑛,都没有突破那层底线。

她一时间无法接受地干呕起来。

这种人才是真的狠。

她什么都豁得出去,为了达成目的,甚至愿意献祭自己。

后方,厉长瑛闭上了眼,压抑着翻涌的恶心。

泼皮和彭狼也沉默。

这时,乌檀冷硬道:“汉人为什么要来奚州,这里不是他们该来的地方。”

彭狼反驳:“胡人惦记中原土地,入关劫掠的时候,怎么不想想那不是他们的地方?”

他这实诚刺得是别人,泼皮满脸舒爽,给了彭狼一个赞许的眼神。

彭狼得意。

乌檀沉默。

奚州虽然是胡人居住的奚州,但都是无主的地,谁抢到算谁的。

胡人的印象里,中原就算是战乱,也比苦寒的北地要好。他本意不是排斥,是想说这些汉人逃到北地是自讨苦吃。

他不知道的是,中原对百姓的压榨,同样非人。

天下之大,最底层的百姓却苦苦挣扎着,无家可归,无处可去,游荡在人间炼狱。

那头,既拦着不让进,也拦着不让走。

陈燕娘被小菊缠得动弹不得,越发愧对厉长瑛。

她连一点小事儿都办不好。

“有完没完!”

陈燕娘忍不住发脾气。

小菊不敢撒手啊,看向阿勇的目光恨极了,“你要逼死你的妻儿吗!孬种!杀人犯!你放了我妹妹!”

她行为言语太极端。

阿勇抱着小梨的脸色极其难看。

其他人不禁交头接耳——

“小梨那么大肚子,她为什么非要带走小梨?人家还不愿意带……”

“就是啊,万一在外面生产,要命的。”

“他们说得会不会是真的?”

“胡人难道真的要来了?”

“那咋办啊?要不跑吧?”

“跑哪儿去?我不跑!死在这儿我也不跑。”

一群人越说越害怕,意见不一,声音越来越嘈杂。

小梨紧紧抓着阿勇的手臂,忽然不再挣扎,祈求道:“勇哥,我姐姐不会害我的,你带着我跟姐姐一起走吧。”

小菊一下子也转变了态度,祈盼道:“阿勇!”

阿勇表情犹豫。

其他人一见,纷纷劝说阻拦。

一群人七嘴八舌,吵得陈燕娘烦躁。

后方,厉长瑛站直,“他们松动了。”

泼皮挠脸,“老大,咱们不就是来报信儿的吗?非要进去吗?”

事不关己,他们自己活得好好的就行,他真不想管那些人的死活。

彭狼还有少年意气,与他不同意见,“他们那么惨……”

老族长班莫其也能听得懂汉话,“你们要走去哪儿?”

“我们选择合作,看重的是你,不是那些汉人。”乌檀很直接,“他们太弱,不配。”

“啥意思?还想绑住她啊?”

泼皮不乐意,气冲冲地瞪视这对胡人父子,“你们想得美!”

乌檀没搭理他,直视厉长瑛:“你头脑聪明,身体强悍,又有我们的血脉,我们才愿意信任你。”

话里话外的意思,厉长瑛是纽带,没有厉长瑛,乌檀部落不可能跟汉人合作。

厉长瑛听到“头脑聪明”,有一瞬间的复杂。

她一直很有自知之明。

如果她这样的脑子都算聪明,汉人里那些智近似妖的算什么?

厉长瑛不禁骄傲。

那她这基因完全是强强联合,她爹的体格,她娘的脑子才造就了如今这个完美的她。

融合是必然的趋势。

胡人再四肢发达,骁勇善战,哪里是有千年文明积累的汉人的对手,一定成不了大气候。

厉长瑛突然自信膨胀。

她可太行了。

而乌檀还在极认真地讲利害关系:“胡人天性嗜血好战,你有我们的血,应该明白……”

厉长瑛立马为自己正名:“我爱好和平。”

乌檀噎住:“……”

泼皮和彭狼头凑头,噗噗地笑。

乌檀控制好神色,严肃道:“木昆部在奚州一向跋扈,如今又大肆敛人,肯定野心勃勃。你们不了解,他们掳掠汉人,不止是作为奴隶,将来还会成为士兵,放到胡人前面送死。”

泼皮和彭狼笑不出来了。

厉长瑛睫毛颤了颤,表情也沉下来。

“如果我们得罪的不是木昆部,而是更强的阿会部,或者是北奚的莫贺部,为了活命,都会选择归顺。可现在,我的部落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奚州的汉人也是。”

乌檀目光灼灼,咄咄逼人,“我知道你心里看重汉人,我不信你这样强大的勇士,会甘心别人任意欺凌你的族人。”

厉长瑛没有正面回答,反而道:“论血脉,你们也算是我的族人。”

乌檀一滞,随即正色,“如果我们有这个荣幸。”

“手心手背都是肉嘛。”

底下,泼皮和彭狼蹲在一起咬耳朵。

“她可真会套关系,这些胡人混成这个惨样,这么一说,人家可不得拿她当亲人吗。”

彭狼:“可是泼皮哥,咱们也挺惨的。”

“……”

泼皮揪住他的耳朵,教训讨人嫌的少年。

彭狼“诶呦诶呦”地叫唤。

乌檀垂下眼凝视二人,控制不住地凶狠。

两人不分场合地打岔,厉长瑛作为老大,倍感丢脸,一人给了一脚,撅开。

泼皮和彭狼四肢着地,丑态百出。

乌檀严肃庄重的情绪断了又断,还得再续上,视死如归道:“杀死明琨,一定会重挫木昆部,我一个人不行,我们两个人一定可以。”

“在奚州,半年足够一个部落喘息,也足够这些汉人习惯奚州。”

乌檀看了父亲班莫其一眼,手抵在胸前,“如果活下去,我们部落愿意以你为尊,共同在奚州安定壮大。”

厉长瑛没说话。

泼皮嘲讽:“说得容易,到时候干完了,剩下仨瓜俩枣,我威风凛凛的老大一回头,屁股后面稀稀拉拉,还壮大~”

彭狼附和:“兴许赔了泼皮又折小狼。”

“呸呸呸……”泼皮生气,指着彭狼的鼻子骂,“你小子有病吧!说什么晦气话!而且为什么不是赔了陈燕娘?”

彭狼瞪着眼睛看向她身后,老实巴交。

一只巴掌忽然拍在泼皮后脑勺上。

泼皮向前一扑,狗啃泥。

终于脱身的陈燕娘怒喝:“死泼皮,你敢咒我!”

乌檀和他的族长父亲全都神色发木地看着他们。

这三个中原人脑子有病吧?

他们又看向厉长瑛,她气定神闲。

族人感到安全,才会轻松。

安全是谁给的,必然是作为首领,撑在上头的人。

她如此见怪不怪,心性绝非一般人。

父子二人越发认为,他们的决定没有错。

实际上,厉长瑛瞳孔微微涣散,正在发呆。

她意外的没那么抗拒乌檀的投诚,不过她暂时还不能作出决定。

至于和乌檀联手杀明琨……

魏堇教她那些,别的她不一定记得劳,“上赶着不是买卖”记得死死的。

小菊讲起这个聚居地时,厉长瑛其实就起了一点念头,但考虑到现实,他们无法做到,自然只能避险。

有乌檀就不一样了……

或许有一拼之力。

而这种拼命的事情,她才不会开口,得乌檀来求她。

那些汉人也是一样,得他们来求她,她才能掌握主动权。

“你愿意吗?”

乌檀出声确认。

厉长瑛卖关子,作出思考状,目光顺势转向靠近过来的汉人。

陈燕娘停下收拾泼皮的动作,道:“老大,他们松口了,但是要跟你谈谈。”

厉长瑛无动于衷,“你替我跟他们说,我要借这个地方瓮中捉鳖,他们愿意就放我们进去,不愿意就算了,我也不是一条贱命,非要上赶着搏一搏。”

陈燕娘三人没有一个质疑厉长瑛的决定。

他们虽然替厉长瑛觉得不值,可这些汉人跟曾经求着要跟着厉长瑛的他们本质上没有区别,只要厉长瑛真的决定,刀山火海他们都不会犹豫。

倒是一直安静瑟缩在旁边的高进才一行,满脸的退怯。

陈燕娘再次过去交涉,态度强硬。

一群汉人震惊不已。

他们无法相信这群外来人竟然如此胆大,要、要反杀胡人?!

好一会儿,陈燕娘返回来,“他们同意了。”

厉长瑛方才看向乌檀,锋芒毕露,“你不要拖我后腿。”

乌檀顿时豪气干云,不甘示弱,“那就较量一下吧。”

随后,他转向族人们,用夷语说了一通。

乌檀部落的一众人随着他的话,看向厉长瑛的眼神都有所变化。

苏雅不明白,“她不是我们的族人,为什么……”

乌檀只有一句话,“她强。”

苏雅咬唇,无话可说。

厉长瑛迈开步子,走向夹缝更深处,走向那些汉人。

她动了,其他人才随在她身后动弹。

乌檀知道他们是胡人,这些汉人防备,便带着族人们走在了最后。

而这一幕,在这个聚居地的汉人们看来,简直不可思议。

“她……真的救了你吗?”

小菊失而复得一般搂紧妹妹,崇敬地望着缓步走来的厉长瑛,“当然。”

厉长瑛站定在他们前方,一口汉话说得字正腔圆:“我叫厉长瑛,东郡人,我这人天生不服,不服就要跟那些残暴的胡人拼一拼,你们可以选择自行逃命,也可以选择留下来……”

“杀了他们!”

厉长瑛煞气凌人。

“谁当我们是牲畜一样,就杀了谁!”

“谁不给我们尊严,不给我们活路,就杀了谁!”

厉长瑛带着一行人从较为狭窄的夹缝入口, 进入到了聚居地中。

算不上别有洞天,环境稀松平常。

厉长瑛站在入口,一眼望去, 陡峭的山峰包围出一块儿平地,形状像是一只细口瓶,草木掩映之间, 有十来座灰扑扑的低矮草屋,甚至不如树高,衬得这片区域更加空旷。

她回想这一路翻山越岭的崎岖。

这里有各种天然的屏障, 进出极为不便,确实很适合自保隐居。

“你们能找到这种地方,应该不容易, 为什么还要去找更大的聚居地?”

信任需要建立,当下,厉长瑛和聚居地的汉人们之间的信任并不牢靠。

聚居地的汉人们虽然同意了他们进来,仍然离他们远远的。

他们既没有逃离的意思, 也没有参与的意思。

无形的壁垒立在双方中间。

厉长瑛突然问话,汉人们面面相觑, 忌惮地看着她,没人答复。

小菊扶着妹妹, 回答:“阿勇和大家都说要留下, 陈大哥说这样活不下去, 坚持要去找。”

厉长瑛了然,他们意见不统一,就各按各的想法做了。

而她看向聚居地这些汉人的神色,暗自揣摩,小菊口中那个“陈大哥”的失败, 或许让他们坚定了留下的决心,死都要死在这儿。

厉长瑛没再问,转而表明,他们就在外围,不进去了。

乌檀闻言,直接转述给族人们,胡人们纷纷放下身上少得可怜的东西。

厉长瑛没有废话,直接叫陈燕娘三人和乌檀父子一起开会。

她没叫阿勇等人过来,但也没赶走他们。

高进才等人踌躇片刻,到底还是站在不远处,没有走近也没有离远。

厉长瑛没管,对着和她围成一圈的几个人道:“先勘察一遍此地的地形,尽可能地利用地形做陷阱,我们条件简陋,一群老弱病残,光靠皮肉,不耐造,所以利用能利用的一切,什么手段都无所谓,只要能给敌人造成伤害。”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