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草堆后方,厉长瑛四人、乌檀部落的人以及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小菊、高进才等汉人一动不动地躲着,直到脚步声没了,方才“活”过来一般,缓缓动弹起来。

乌檀问厉长瑛:“你怎么看?他们会不会有问题?”

才短短几日,他汉话都比以前利索标准了些。

厉长瑛即便心中怀疑几个人来的蹊跷,也没轻易发表看法,“等一会儿他们过来说这几个人的情况,再看吧。”

过了一会儿,一个小子偷偷过来,跟厉长瑛汇报了来人的情况。

小菊听到是陈大哥和阿贵,惊得捂住了嘴,待到听到陈大哥的惨状,眼里蓄满了悲痛和怒火夹杂的泪水。

两个熟人的出现,更加的印证出蹊跷。

如果不是小菊先一步回来,聚居地众人怕是完全不会有所警惕和怀疑。

……

天色暗下,聚居地的汉人们没有夜间活动,藏着心事,早早地各自回屋“歇”下。

两个鬼祟的身影悄悄地从陈广生原来住的屋子出来,沿着傍晚来时的路,向外摸去。

干草堆和铺的木板方便他们在夜晚准确地找到方向。

入口处,两个值守的人裹着草席,靠在山壁旁,“睡”得死沉。

鬼祟的身影小心地靠近,扔了两个石头过去,没有听到他们有动作,方才小心地越过拒马,轻手轻脚地走远后,快步向山下小跑而去。

值守的两个人睁开眼睛,憋久了似的,剧烈地呼吸。

山头,数个人影在草木的遮掩下,盯着山下的动向。

陈广生的茅屋外,厉长瑛和乌檀从后方绕到了木门前。

厉长瑛一脚踹开木门,闯了进去。

木屋里剩下四人,三人都没睡。

阿贵和一个人吓得尖叫,瞬间躲到墙角,另一个高大的男人在厉长瑛闯进时便反应敏捷地扑向她。

屋子极小,难以施展。

厉长瑛便一脚踹在他的腹部,在他弯腰的同时,举起一根手臂粗的木头狠绝地照头猛砸下去。

瞬间,脑袋开瓢。

高大的男人口中发出闷哼,便重重地砸在地上,没了动静儿。

屋内另外两个人还在尖叫。

厉长瑛手中木棍随手向后一扔,喝道:“不想死就闭嘴!”

尖叫戛然而止。

屋内一切平息,乌檀一只脚踏在门内,另一只脚还在门外,

结束太快,两个人都热身失败。

其他木屋里,众人早有准备,仍旧吓得不受控制地一抖,又一抖。

才抖了两下,便在厉长瑛一声喝之后,归于安静。

结束了。

聚居地的汉人们:“……”

他们对厉长瑛的实力只是听说,没有亲眼见到。

过于迅速了。

厉长瑛叫那两哥人出来问话。

阿贵抱着腿缩在角落里,不断地呢喃着“对不起”,人已经疯魔了似的,没有反应。

另一个人几乎站不起来,连滚带爬地出去,期间绊到地上温热的身体,还发出了短促的惊呼。

乌檀没能出武力,只能出劳力,进去拖人,手一探发现还有一丝气息,捡起厉长瑛方才扔下的木头棒子,毫不犹豫地又给了重重的一棒子,以绝后患。

屋外,汉人跪在地上,一个劲儿地磕头求饶,说他是被逼的。

厉长瑛问话,他全都如实回答。

“那些胡人让我们先进来探路,再出去报信儿,他们夜深就会闯进来……”

“我不认识屋里的两个人……”

“我没想害你们,饶了我吧……”

聚居地其他汉人纷纷出来,当听到厉长瑛解决的是个胡人,还有两百个胡人在山下,寒意一下子涌上来,冰冻住他们全身。

两百个骁勇善战的胡人,太可怕了……

胆怯无法抑制。

小菊则是冲进了屋内,哽咽地扑向板床上的身影,“陈大哥!”

阿贵身体一滞,钝钝地抬头看着黑影,“小菊……”

小菊没听见,注意力全在手下,男人瘦骨嶙峋,摸到哪一块儿皮肉,都是崎岖不平的。

她的泪珠一下一下地打在下方人的身上。

有人点燃火把,照亮了屋内。

寻常人大晚上冷不丁看到一张斑驳可怖的脸,要吓得尖叫抽气。

小菊没有吓到,她整个人空滞片刻,发出一声充斥着悲痛和恨意的悲鸣。

小梨扶着紧绷的肚子想要进屋看看,阿勇怕她吓到,无声地拦住了她。

陈广生似有感觉,费力地睁开眼,看到了小菊,张嘴艰难出声,声音激动,含糊不清。

他口中空洞,没几下便发出呛到的声音。

小菊发现异常,恨极,“啊——我要杀了他们!”

小梨听着屋内姐姐的哭声,情绪起伏,肚子隐隐作痛。

其他人在外面,听出来陈广生不能说话了。

好端端的一个人,变成了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无边的恨意涌起,驱散了他们的恐惧,激起了他们的斗性。

不反抗,就会是这样的下场,他们没有退路,他们只能反抗!必须反抗!

山头的人敲响梆子示警。

厉长瑛冷静的声音响起:“按照计划,散开准备。”

众人皆神色肃穆,彼此深深地对望,仿佛是最后一眼。

阿勇听小菊的呼喊,将陈广生抱了出来,扶他靠坐在草屋旁。

随后,他催促小菊小梨姐妹俩赶紧走。

陈广生目光扫过在场的人,划过陌生的厉长瑛时,眼神有一丝光亮。

其他人迅速散开,各自藏起来。

小梨对着阿勇泪流满面。

他对上胡人,生死难料,她难以迈出步子。

阿勇态度强硬,“别磨叽,照顾好你和我的娃。”

小梨肚子抽痛更厉害,她是孕妇,什么都做不了,保住她自己和孩子是她唯一能做的,不能让他担心。

时间紧迫,小菊不舍地看着墙边的男人。

陈广生定定地注视着厉长瑛,一个眼神也没给她。

小菊忍着巨大的悲痛,硬拽着妹妹离开。

陈广生这才转动眼睛,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与小菊小梨姐妹一个方向的,还有高进才他们十来个汉人。

聚居地西北方,稍微平缓的山壁上,厉长瑛安排人准备了可以翻越上去的藤梯。

一群男人和其他留下的男女老少背道而驰,他们每一步走出去,都羞愧难当,面红耳赤。

有人一步三回头地看着身后,犹豫。

高进才催促:“都已经安排好了,没有咱们的位置,赶紧走吧。”

一行人心头的恐惧仍然占据着上风,到底继续向前了。

他们小跑到山壁下,找到藤梯,便踩灭了火把。

藤梯总共有三条,高进才和另外两个男人率先爬上去。

一刻多钟后,他们爬到山顶,回身示意。

小梨和小菊轻,第二批爬上去,另有三个男人随在她们身后一起向上爬。

突然,巨大的轰隆声和噼里啪啦的响声在他们身后响起。

小梨小菊他们还攀在藤梯上。

小梨吓得一只手捂住肚子,一只手紧紧地勾着藤梯,心剧烈地跳动。

所有人都望向隐隐有光亮的入口处,意识到,胡人来了!

底下的汉人双腿发抖,催促姐妹俩“快点儿”。

小梨紧咬嘴唇,半晌没有动,缓了会儿才继续艰难地向上迈步。

藤梯较软,对手臂和腰腿都有更大的力道要求。

小梨爬得极慢,第三条藤梯上的人已经爬上去,又爬上一个,她才只迈上去几截。

底下的人还在不断地催促。

但小梨快不了。

小菊担心,保持着和她差不多的高度,一个劲儿询问她的情况。

这时,下方的人向上攀了一截,摸了一手湿湿黏黏,鼻间还有腥味儿,顿时惊呼:“你流血了?!”

众人呆愣。

小菊很快反应过来,急道:“你要生了?!”

小梨原还强忍着,终于绷不住,啜泣:“对不起,我肚子不争气……”

明明不是她的错,她仍旧愧疚。

小菊慌乱的无以复加,“我不会接生啊……”

高进才在上方,出声催促:“帮把手,快将人送上来!”

底下的人和两边的人一起手忙脚乱地扶着拖着小梨,好不容易爬到山上,都累出了一身的汗。

这片山内的狭长平地,面积百亩左右,他们所在的位置离中心不算远。

小梨靠在姐姐怀里,疼得汗湿了头发,粘在了额上脸侧。

忽然,有黯淡的光照在她的脸上,照出她的神色。

众人侧头望去,便见到了极为震撼又有些熟悉的一幕。

挟着火光的飞箭源源不断地从四面八方向中间飞去,如同流星一般绚烂地划破夜空。

火箭点燃了草堆和树木,火势蔓延成一条火龙,盘成一圈,圈住了那些凶残的胡人。

他们居高望远,隐隐透过火焰看见听见胡人们的挣扎哀嚎。

这一刻,他们忽然意识到,凶恶的胡人也是血肉之躯,他们似乎并没有那么坚不可摧。

有人在不顾生死,忘乎恐惧,奋力拼杀……

而他们,在逃避,是没有血性的懦夫。

他们看不见厉长瑛的身影,但厉长瑛的话萦绕耳畔。

“我会度过每一个黑夜见到黎明,我会度过每一个寒冬见到花开,我绝对不会畏惧困难,绝对会努力到最后一刻,直到我被彻底打垮,直到彻底失去生命。”

“只要这一次保卫成功,你们就有更多的时间建造一个更安全更坚实的聚居地,你们可以盖更暖和的房屋,存更多的吃食,熬过这个冬天,等到春暖花开,你们一定会变得更强大!”

“逃避不会让任何人变强,软弱不会让敌人忌惮,只有拧成一股绳,让敌人知道你们悍不畏死,伤害你们必然要付出惨痛的代价,他们才不敢轻易冒犯欺辱你们。”

热血翻腾,催促着他们做出些什么。

“啊~”

小梨再次阵痛,疼得面色苍白,痛呼呻吟,眼泪不断地从眼角挤出滑落。

小菊急得跟着落泪,“我不会接生啊!”

她怕没办法保住妹妹,保住妹妹的孩子……

小梨紧紧攥着姐姐的手,断断续续地虚弱道:“平、平嫂能接生……”

平嫂是聚居地的另一个年长些的女人,很照顾有身子的小梨。

她生过孩子,只是孩子死在了逃难的路上,她还接生过羊,至少是有经验的。

小菊眼神一亮,“小梨,你等等,我这就去找她,你别怕,你等着我……”

说着立马就要爬下去。

一个男人倏地抓住了她的手臂。

小菊挥开,急怒,“干什么!”

男人半垂着头,片刻后低低道:“我去找。”

其他人诧异地看向他。

小菊一愣,连忙道谢,又回去抱着妹妹哽咽地哄:“小梨,姐姐在这儿,别怕……”

男人爬下去。

起初动作还有些慢,后来便越来越快,待到双脚落地,片刻不停留地冲向了火光处。

背影里都透着一股子英勇就义。

剩下的男人们定定地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这个人此时是不一样的。

片刻后,又一个男人手握成拳,一锤地,“我们自己也活不下去,我死也要和那些胡人同归于尽!”说完,翻身下去。

其他人一咬牙,也都陆续动作。

高进才捡了根树枝来,递给小菊,“别让她咬到舌头。”

随后他叹气道:“我留下照看。”

其他人下去后,便奋勇地冲向火光处,跑动之间,懦弱之气愈减,逐渐挺直了脊梁,像个堂堂正正的人了。

……

明琨武力高强,自视甚高,得知这个汉人聚居地的情况,便带着人浩浩荡荡、大摇大摆地出现在聚居地的入口处,手里还举着火把,完全没有遮掩行迹的意思。

今晚在入口处值守的两个人皆是自告奋勇,他们是遭遇木昆部胡人的人,谁也不能保证他们能活下去。

厉长瑛对他们的要求很简单,不需要打,一旦遭遇,立马怂,让胡人“闯”进去。

两个人一直清醒地等着,内心煎熬自不必说,等到木昆部的胡人们终于出现,他们便装作被吵醒的样子,爬起来。

他们的惧怕无比真实,见到夹缝中满满当当仿佛没有尽头的胡人,吓得拔腿便向里跑。

几个胡人追上去,轻而易举地抓住他们,捂住了两人的嘴。

明琨不在意地恐吓:“别大吵大闹,我就留你们两条命。”

他们就是喊出来,他也不是很在乎,在他们眼里,汉人都不堪一击。

两个人腿软在地,“唔唔”地点头。

明琨一抬手,他手下的胡人便将两个人捆了起来。

他们嘴上松了,也不敢喊,绑得蝉蛹似的,向山壁边缘缓慢地爬蹭。

明琨轻蔑地笑,打头带着部落的勇士们踏入两山夹缝。

两百人,队伍拖了三四丈长。

前方,明琨都快要走出夹缝了,最后的尾巴才越过拒马。

而他们跨过拒马的一瞬间,山壁上便有碎土块儿碎石块儿滚落,哗啦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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