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魏堇根本不在意他干了什么,问出他最关心的事情,“她伤得重吗?”

泼皮咻地瘪下来,挠挠头。

魏堇严肃,“说实话。”

泼皮噼里啪啦一通如实说:“胸前一刀,左手臂两刀,右手臂三刀,腰上一刀,后背三刀,腿上……”

他越说,魏堇眼里的疼便越甚,脸色也越冷。

而泼皮还没说完,门被敲响,打断了他的话。

随后,春晓的声音响起:“饭好了。”

语调毫无起伏,不像是在说“饭好了”,倒像是鬼混在说“纳命来”……

魏堇沉声应道:“进来。”

门从外打开,春晓端着个托盘走进来,随后是林秀平和厉蒙夫妻。

魏堇抬眼,给了泼皮一个提醒的眼神。

泼皮一下子就看懂了,所以在林秀平也问起厉长瑛的伤时,吐沫横飞地故意吹嘘道:“老大跟奚州木昆部的第一勇士交手,那人身长得有九尺,比老大爹还壮,手臂比我大腿动粗,一把胡刀锋利无比,几个男人都不是他的对手,老大就受了点儿伤,直接取了对方的首级!”

“哇——”

屋外,一阵齐刷刷地惊呼。

魏堇和泼皮抬头,便见门外堵满了人,江子四人和四个小的堵门,女人们在后,连胆子极小的柳儿和稳重的常老大夫都在。

他们刚才就不想走,可是总不能蹲在外头听人洗澡,好不容易捱到泼皮洗完,又全都聚过来,听到泼皮的话,不由自主地发出惊叹声。

魏堇请常老大夫进来,也让其他人进来。

一群人鱼贯而入,霎时便挤满了整间屋子。

魏璇和詹笠筠最后踏进门,皆不好意思地微垂着头。

她们做不来与人挤在门口的动作,方才一直隔着距离站在最后。

彭家人也来了,没进屋,就站在门外听。

林秀平对泼皮温柔道:“饿了吧,先吃饭。”

胡人们还没洗完,春晓便单独先给泼皮用四个小碗单独盛出来菜,粟米饭也盛了冒尖的一大碗,一一都摆在了桌上。

春晓向泼皮推了推碗,“吃。”

“……”

泼皮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吞咽了一口口水,不明白她怎么也变得更可怕了。

饭里肯定没毒,为什么他感觉有毒?

一群人盯着他,泼皮慢慢地端起碗,拿起筷子,起初他还浑身不自在,吃得克制,没几口就狼吞虎咽起来。

魏堇还在修复听到厉长瑛伤处的心情。

半死不活的树重获生机,枝丫抽条舒展开来,也有了知觉,不再麻木。

魏堇没办法再承受一次同样的打击了。

他只是听到厉长瑛受伤,便感同身受,身上同样的位置泛着丝丝麻麻地疼……

泼皮很快便扒拉完所有的饭菜,随便抹了抹嘴,喝了口水,便主动说起他们离开之后的经历。

从进入奚州,到第一次遭遇木昆部的见闻,他落难,厉长瑛救他,他们逃离,明琨紧追不舍,他们进到聚居地准备,以及那一晚的血战……

众人听得紧张不已,惊心动魄时更是屏住了呼吸,就连江子,对泼皮刻意夸大吹嘘他自己英勇的举动也没那么抵触。

而他说到那一晚,林秀平捂住了嘴,和厉蒙对视,夫妻俩满眼震惊。

魏堇始终沉默,越来越沉默。

他能够轻而易举地想象到厉长瑛的模样和每一个场景。

泼皮略过了厉长瑛的伤,说起后续。

厉长瑛意志坚韧,再没有彻底感到安全之前,她只是倒下,没有陷入昏迷。

众人解决了溃不成军的木昆部残余之后,泼皮和陈燕娘、彭狼便赶过来找她,给她上药止血处理伤口。

其他伤势轻的,也都尽快搜寻活人,遇到还没死的木昆部残余,也再补上一刀,不留活口。

药洒在伤口上,厉长瑛疼得脑袋都跟着要裂开一样疼,更昏不下去了,满头大汗、表情扭曲地喊剩下的人“打扫战场”,以及……“捡装备”。

他们太穷了。

有血不怕的,洗洗涮涮一样的。

坏了不怕的,缝三年,补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晦气不怕的,穷过就不膈应了。

更别说还有武器,和一些应该挺值钱的珠子宝石。

一群穷红眼的人,穷的满地找装备,甚至连一块遮羞布都没给木昆部的胡人留,捡完全都堆在厉长瑛面前,跟上供似的。

所有人都被死亡的悲伤笼罩,又被新生的希望唤醒,胸腔里跳动的是活下去的决心,脑海里充斥的是活下去的意志。

厉长瑛失血过多,唇白如纸,瞅着他们为同伴入土为安,起了个离谱的念头,让人也给她立个坟,写个碑。

一群活人听到她这不像活人能想出来的话,是比悲伤更大的无言。

他们怀疑她脑袋被打坏了。

丛林里,母狮子在厮杀中活下来,新的王便诞生。

但没人说,血腥可能会刺激坏脑子。

泼皮试图阻拦,“哪有给自己立坟的?多不吉利啊。”

陈燕娘和彭狼等汉人全都劝阻,活人墓那是绝对不能立的,跟诅咒似的。

厉长瑛白着脸,发出了她成为新首领的第一句骂:“死脑筋,谁让你们写我真名了,写‘厉长英’,英雄的英,跟我厉长瑛有什么关系?”

泼皮等人恍然。

紧接着,同样受伤不轻的乌檀便问:“为什么要这么做?”

厉长瑛作为得到“公认”的智慧首领,十分有头脑、有远见道:“能打、该打的仗一定得打,不能打的立马退,现在是休养生息、积蓄力量的时候了,‘我’要是活着,不就是活靶子吗?”

木昆部还想来她这儿找场子,她能熬过几次?

该怂的时候就得怂,该退的时候就得拔腿跑。

接下来,要猥琐发育。

厉长瑛还绞尽脑汁地给自己……不是,给厉长英想了个碑文,记录厉长英大战木昆部第一勇士的英勇事迹。

乌檀又不懂了,“为什么要这么做?”

“闷声干大事儿不是我的作风,我这么牛,当然得使劲儿宣扬宣扬,让全奚州都知道……”虚弱的身体也挡不住厉长瑛的振振有词,“以后我就不是厉长瑛了,我是杀死木昆部第一勇士明琨的女人!”

手段不重要,重要的结果。

厉长瑛不是单打独斗获胜斩杀明琨怎么了,她可以吹啊。

这是舆论战!

打响她在奚州的名号!

厉长瑛强调,“写清楚,杀死木昆部第一勇士明琨的女人。”

彭狼举手,不懂就问:“厉长英死了……英雄的英,都死了,打响还有什么用?”

泼皮附和:“就是啊,话本里,没有宝藏的死后传说都占不上一页纸。”

陈燕娘无语,“老大又没有真的死了。”

泼皮想反驳她,对上她的眼睛,莫名地说不出犯贱的话来。

彭狼双眼发亮,抢答:“我知道了,等老大从坟墓里跳出来的那天,肯定会惊破所有人!哈哈!我厉长瑛又回来了!”

厉长瑛:“……”

她肯定不会中二得挂相。

但三个人已经提前兴奋了,泼皮和彭狼你一言我一语地幻想起有可能发生的场景,越说越亢奋。

乌檀不明白这种时候,他们为什么也能这么生龙活虎,目光落在眼皮微合、虚弱的厉长瑛身上,露出敬佩、欣赏……

她是能够带领手下向前,让手下充满希望的,真正强大的勇士。

没有厉长瑛,队伍都一盘散星,聚不成火。

泼皮三个认字有限的臭皮匠围着块儿木板,学过的提笔忘字,没学过的脑袋浆糊,还得靠受伤的厉长瑛费劲巴拉地在地上划拉,他们现临摹,蘸着血往木板上涂。

简单几笔画的字体小小一个,复杂的字体硕大,歪歪扭扭,一块儿板好悬写不下。

厉长瑛看见那一板鬼画符一样的血字,失血都没能眼前发黑,一想到未来这玩意儿会被人看到,丢人的无以复加,眼前一黑一黑的,直想要晕过去算了。

三人又誊抄了第二版,仍旧没有强多少。

所幸,主要是给奚州的胡人看得,汉字是为了组织成句,他们还有双语直译。

夷语版碑文是乌檀翻译后单独刻的。

厉长瑛看不懂,但是很有神秘那味儿,直接给了个肯定的手势。

就这样,便有了后来木昆部毁去的汉胡双语碑文。

魏堇:“……”

虽然知道厉长瑛活着后,猜测过碑文的用意,但从泼皮的口中说出来,也太儿戏了。

其余人从泼皮口中才知道厉长瑛“假死脱身”的事,先预设了厉长瑛安全,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唯有林秀平、厉蒙和魏璇怜惜地看向了魏堇。

魏堇没有对之前那一小段时间的死寂再有任何多余的赘述和情绪表露,“后来呢?”

当下这个汉人聚居地绝对不能再停留,一行活下来的人收拾好战场,便带着捡来的装备和伤患们转移阵地。

他们没走太远,也走不了太远。

厉长瑛信了老祖宗留下的话,本着“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和众人翻过西北的藤梯,仔仔细细掩盖好痕迹,又让人去另一头作出逃跑的假象,便藏在了山的背面。

木昆部的人几天后找到了这个聚居地,只剩下满目疮痍和干涸的血迹。

他们看到了厉长瑛留下的双语碑文和明琨等人的尸首,尸首已经被嗅到血腥味儿而来的野兽啃食得面目全非、骨肉零散。

他们气到发狂,四处发泄,不认为活下去的人会那么胆大,还留在附近,是以根本没有仔细搜查周围,带走尸首后便径直沿着那些印迹出去寻找,再也没有返回来。

泼皮受伤最轻,养了几日,便由乌檀带路,半个多月才走出大山,返回到燕乐县。

“老大还写了两封信。”

泼皮忽然说道。

魏堇有些急切道:“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林秀平和厉蒙也催泼皮赶紧拿信过来。

泼皮从脏兮兮的箩筐里拿出两块木板,一块儿给了林秀平和厉蒙,一块儿递给魏堇。

他们连纸都没有。

众人沉默于他们的野生:“……”

魏堇和厉家夫妻俩却根本不在意,仔细看起来。

不大的木板上,只有短短数行,很快便看完了。

泼皮自得,“这也是我刻的,老大怕她交代的话我记不住,让我刻下来提醒自己。”

三人无言,“……”

所以,根本不是厉长瑛给他们写得信,是给泼皮写得。

林秀平不由地嗔怪一句:“敷衍~”

但还是反复地看那木板,恨不得视线穿透,亲眼看到女儿。

魏堇没说话,他知道,厉长瑛怕是没法儿亲自动手。

泼皮对魏堇道:“老大说,想让你帮我们换一些东西,乌檀他们每次进来交易,都被压价,以后再得了好东西,”

“要是还有逃难的难民出关,你们里应外合,引着他们去找我们,总比被胡人部落抓走强。”

春晓怕被丢下一般,立即追问:“她不回来了?那我们呢?”

江子等人也目光灼灼。

泼皮解释道:“暂时,暂时,马上就要冷了,怎么也得先过冬再说,所以我才回来报平安,也寻些帮助……”

魏堇垂眸,并不意外这个结果。

倏地,魏堇感觉到什么,抬眸顺着敞开的门望向屋外。

院中,乌檀对上了魏堇的视线。

他凭着野兽的直觉,察觉到了魏堇的敌意,不解。

屋内,魏堇蓦地起身,走出门时,刻意冷哼道:“我是她什么人,她说帮忙,我就要帮忙吗?”

他扔下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便越过乌檀,甩袖离去。

魏堇是厉长瑛什么人?

这是一个好问题。

另一个当事人不在, 且是个一无所知的木头,是以暂时无解。

问题不一定要有答案,但一定会引起思索。

乌檀听到他的话, 敏锐地察觉到一丝敌意的来源,对厉长瑛和这个长得比花艳比雪清的年轻县令之间的关系生出了疑惑和警惕。

而厉长瑛队伍里的所有人对魏堇的身份都有各自的琢磨。

他们的看法如何,没有决定作用, 但有辅助作用。

魏堇回了书房,站到书案后,拿了砚台, 倒了点水,慢慢磨墨。

他不可能真的对厉长瑛的需求视而不见,厉长瑛活着, 欢喜就足以让他很多的负面情绪像烟囱里的烟,黑着出去,越飘越淡。

厉长瑛不回来,便是做了选择, 需要细细规划一番,如何能最大化地帮她度过眼下的阶段。

魏堇磨好墨, 取了笔反复蘸,笔尖吸了太多墨水, 抬起来挪到纸上的一瞬间, 一大滴墨滴落, 墨汁四溅,乌黑的一团印在纸上,格外突兀,直接毁了一张纸。

魏堇放下笔,注视着那团墨渍中间颜色最深的地方, 思绪又飘到儿女情长上。

魏堇相信,相比于任何一个突然冒出来的男人,论起远近亲疏,林秀平和厉蒙夫妻,以及队伍里的其他人都会偏向他,就算是春晓这样的,也不会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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